院落里似乎一瞬间变得安静,但其实又嘈杂。
女孩子们的视线惊讶地在林霖和这两位林家小姐身上转。
“林霖?”
“哦,你们那个妹妹啊!”
“好久没见过她了!”
“你们不是说回老家了?”
“这,这是太医院的学徒?”
女孩子们询问着恍然着又惊讶着。
随着嘈杂两位林小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两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林霖当然也不主动说话,场面一时僵持,还是小黄公公忙解围。
“哎呀诸位小姐我们奉太后之命来,不敢耽搁啊。”他满脸堆笑连连施礼。
武城侯家的小姐们也知道规矩,忙示意“小黄公公快去。”又招呼小姐们,“快走啊,我们去看砚池园,难得一见呢,父亲招待太子顾不得管我们。”
小姐们虽然觉得看姐妹尴尬比砚池园更有趣,但也不会真坚持不走,毕竟这边有老侯夫人,对方还奉着太后的名头,大家嘻嘻哈哈笑着转身走了。
林家两位小姐慢一步落后,狠狠瞪着林霖。
林霖垂目就当看不到。
“还不快走!”小黄公公没好气喝斥,面对她脸上半点笑也没有,喝斥出声还不忘补一句,“林霖!”
表明这语气只是针对林霖,不是那两位林小姐。
死太监,林霖心里骂了句,捧着托盘迈步,听得身后两个林小姐也被唤走。
“快走吧阿霄阿雯。”
“嘻嘻你们妹妹忙着当差呢,别打扰人家。”
“竟然去太医院当女学徒了?怎么端茶倒水?”
“在太医院当学徒就是端茶倒水啊。”
听着小姐们的话,林霖不用回头就能猜到“自己”那两位姐姐的脸色有多难看,她心里啧啧两声,看来以后也别再想林家会给送好吃的来了。
“....快走吧,别撞上镇朔郡王,好像我们特意要偷看...”
“....怎么是偷看呢,我们正大光明看嘛.....”
随着武城侯家小姐提及这句话,话题从端茶倒水转开了,小姐们嘻嘻哈哈笑着走远了。
感谢郡王,林霖心里说。
小黄公公在旁轻哼一声:“是你自愿来太医院的,可怪不得别人轻贱你。”
林霖看向他:“公公说笑了,咱们跟贵人当差,怎么能说轻贱呢。”
什么咱们,小黄公公脸色更难看,这死丫头是不是骂他轻贱呢?
无奈此时已经到了门口,门外的侍女们已经掀起帘子,对内回禀“黄公公来了”,小黄公公顾不得理会林霖,脸上堆起笑对内高声“老夫人——太后和陛下让奴婢来看您——”
林霖低着头跟在后边迈进去,暖香笼罩,有老妇人的笑声随之传来“黄元儿,这次你来当差啦?运气好,快,我刚赢了钱,赏你。”
林霖听着小黄公公发出甜腻欢喜的笑,她微微抬眼,看到满室富丽,一个如同齐王太妃那般雍容的老妇人斜倚在罗汉床上,四周围着七八个婢女仆妇。
小黄公公半跪在这老妇人身前,接过她递来的一把钱。
“黄公公,老夫人赢的是我们的钱。”
“黄公公,我们也许久没见了,你也赏我们呗。”
“姐姐们别来欺负我。”
室内顿时欢声笑语。
小黄公公没有向武城侯老夫人介绍她,只是让一个婢女从她托盘里取过药碗,半跪在罗汉床边,亲自替老夫人尝药。
林霖退到一旁,室内的婢女们视线早已经扫过她,看到她身上的衣服,便无人理会。
林霖站在一片热闹中安静地打量着室内的摆设用具以及每一个人,很快内室又走出几个女子,手里都拿着针线。
“老夫人,给太后的袜子都做好了。”她们说。
小黄公公一眼看到其中一人,忙起身,哎呦连声:“这是十三姨娘,这,有身子的人,怎么还能劳动你.....”
十三姨娘,就是那个怀孕的小妾,林霖抬眼看去,记住这女子瓜子脸眉间一点痣,她旋即垂下视线。
“.....我们家又不是没见过怀身子。”老侯夫人的声音笑说,“哪里有那么贵重。”
小黄公公试探着问:“....可请高僧们看过,这一胎.....”
老侯夫人摆手:“小儿还未成形,不看算这个,等生下来再说。”
一副并不在意的模样。
林霖想到廖静柔的话,虽然没有半点培训就让她这个弟子来出任务,但也还是想要完成任务,所以该给的信息都给了。
“....死老太婆早就让人诊出男胎了,一直瞒着,表面上不在意,让这十三姨娘跟其他妾室一般做事,也还住在原来的住处,但实际上,吃的喝的用的都是单独的,晚上住处那边也守卫严密。”
“也不请太医给诊脉。”
“分明是防备陛下,可见其心有异!”
林霖当时听到这里有些无语,皇帝你都要人家断子绝孙了,人家防备你难道不应该?
林霖看着自己垂在身前的手收回思绪。
“....小黄公公惦记,你们都去歇歇,免得告诉太后,太后又要唠叨我。”
“...老夫人见谅,奴婢是不敢欺瞒太后的,你不如现在先罚我。”
老夫人和小黄内侍说笑着,几个妾室屈膝应声是,结伴走了出去。
“老夫人。”门外有婢女高声喊,“太子殿下,镇朔郡王到了。”
老侯夫人示意室内的婢女仆妇们“下去一些吧,别都杵在这里。”
一些身份低的婢女仆妇应声是,鱼贯向外退去。
“你也回药房吧。”小黄公公对林霖摆手。
林霖屈膝应声是,武城侯老夫人只扫了一眼就没有再多看。
林霖跟着婢女仆妇向外去,刚退到门外,见两个年轻男子大步进了院子。
婢女仆妇们忙分列两边低下头屈膝施礼。
林霖也随之动作。
太子一如在驿站那般穿着华丽,身为天下最尊贵的人之一,他目不斜视而过。
走在他们后方的萧鹗亦是如此,但,林霖似乎看到他眼角余光看过来.....
林霖一动未动,垂目屈膝,看着衣袍翻飞两人进了室内,门帘放下,隔绝了其内的喧闹。
婢女仆妇们这才起身向外退去。
林霖跟着她们走出来,抬脚迈步要向药房去,忽地按住腰腹,嘶嘶两声,伸手抓住前方一个婢女:“姐姐。”
这个婢女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回头看这个女学徒。
“姐姐。”林霖面容扭曲,一手还紧紧按着腹部,“净房在哪里啊,我肚子痛。”
那婢女一脸嫌弃,左看右看,叫过一个粗使小丫头:“带她去。”
粗使丫头应声是带着林霖向一个方向走去,林霖捂着肚子碎步急行,一边看着一路走过各处,很快来到一排灰砖矮房。
粗使丫头指着:“去吧。”
林霖再次道谢,对这粗使丫头说:“妹妹不用等我,我一会儿自己回药房。”
粗使丫头自然也不想在茅厕这边等,便高高兴兴走了。
林霖当然不是来上厕所的,她只是给接下来迷路找个借口。
她在厕所内停留一刻,然后净手走了出去,走向与她来的时候相反的方向。
也就是廖静柔告知的老侯夫人的厨房所在。
“你这次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找个机会到厨房,把药洒进酸萝卜缸。”
廖静柔的声音在耳边淡淡。
“老夫人这边的菜单子不定,十三姨娘的更是要吃饭了才知道想吃什么,但有一点是不变的,她爱吃酸萝卜,每餐必有一小块。”
“只要把掺了药的酸萝卜吃了,这件事就成了。”
“这已经是最简单的任务了,你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好,可别怪我无情。”
想到这里,林霖心里撇嘴,难道你现在有情吗?
她迈过院门,看到不远处的屋舍,厨房已经开始忙碌了,人头攒动。
白天当然是不行,没过去都会被发现.....
林霖念头闪过,就听得身后有喊声。
“林霖!”
能准确地叫出她的名字,林霖微微皱眉,转过身,看到两个林家小姐正从一条甬路上疾步而来。
林雯觉得自己今天倒霉透顶。
“我就知道今天早上断掉珠花寓意不详!”她咬牙说,看着前方站着的穿的连个下人都不如的少女,“我就不该赴约来侯府,因她丢人现眼。”
林霄觉得这样更不对。
“凭什么我们不出门?”她伸手拎着裙子,看着越来越近的少女,“因为她,我们从小就抬不起头,好容易苦读靠诗词文赋让大家改观印象,不该出来见人的是她!”
两人站定在少女面前,她们是特意给了银子,让侯府的小丫头帮忙盯着,得知那个太医院的女学徒去净房了,她们也忙用去净房的借口匆忙跑过来。
没想到净房那边没找到,还好有洒扫的仆妇看到说往厨房这边来了,又急急追过来。
大冬天的走得都冒汗了。
也可能是气的。
“林霖!”她们喘着气咬牙齐声,“赶紧给我滚出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林霖心里啧了声。
如果真听她们的话掉头就走,然后跟廖静柔说自己被姐妹逼迫没办法,廖静柔会去替她教训这两姐妹,顺便再问罪林家她那个还没见过面的爹,毕竟坏了陛下交待密令的大事.....
别做梦了,这种把戏对廖静柔没用,廖静柔一眼识破,会直接灌毒药让她去死。
不过,既然有“靠山”该用还是要用的
林霖看着两人,抬起下巴:“你们赶紧给我滚出去,别在这里给我添堵。”
林雯林霄愣住了,似乎没听清。
“你说什么?”她们不可置信问,看着眼前的少女。
少女还抬着下巴看着她们,不像先前在家里总是低着头,不声不响。
林霖视线扫过两个少女,先前人太多都是金光闪闪的也没看仔细,此时近了看,能看清一个少女穿的衣裙上绣着莲花纹,一个绣着海棠花纹,布料闪耀着光泽,腰带上绣着金丝,悬挂着珠玉.....
林家这么有钱啊!
只有她是个穷鬼!八文钱的馄饨都没钱吃!
“别在这里给我添堵。”林霖没好气说,“你们赶紧滚。”
千真万确,是在骂她们!
林雯瞪圆了眼:“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当然敢。”林霖打断她,懒懒说,“我可是奉旨来这里的。”
落后一步的林霄气笑了,挤开林雯,站到林霖身前。
“你狐假虎威什么?”她嗤笑,“你只是个女学徒,你又不是太医!”
说到这里想到适才的羞辱,抓住林霖。
“你非要出来丢人现眼吗?你害我们家丢人还不够吗?”
林雯也挤过来抓着她:“赶紧走,你这个丢人的东西!”
太凶恶了,肯定是这两人不让婢女给她送好吃的!林霖哎哎两声。
“你们说话注意点,别大不敬!”
“我是太医院女学徒,奉太后和皇帝的旨意来服侍老侯夫人,你却说我丢人,怎么?”
她看着两个少女的脸。
“.....在你们眼里,或者在林家眼里,遵从太后和皇帝的旨意,是丢——”
两个林小姐到底是官宦人家出身,先前是气冲头,但此时也回过神,这些话不能说——
两人一起上前按住林霖。
“住口!”
林霖看着她们:“我住口还是你们住口?”
说罢神情似乎一愣,看向前方,推开两人,屈膝施礼。
“见过郡王。”
郡王?林雯林霄一惊,忙转身,果然看到院门后的甬路上衣角飘动,一个身影肃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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