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报来的时候,武城侯老夫人正在说太子的亲事。
“.....沈阁老突然病了,你的事又要被耽搁了,过了年都二十了。”
“.....你要是有心仪的女子,别不敢说,告诉太后去,我们给你做主。”
“....多谢老夫人,此事不急。”
萧鹗已经不喝茶了,开始吃点心,虽然坐在主桌,但老侯夫人并不与他说话,先前进来拜见的时候,老侯夫人就没有掩饰冷淡。
太子也察觉了,去校场的时候给他解释:“.....因为齐王的死,老夫人迁怒....”
齐王死在燕国细作手里,萧鹗毕竟有燕国血统,而且当时他也在场,民众们埋怨,宗室权贵们也心里不舒服。
不过武城侯待他还不错,听到他就要去军中了,还亲自指点了箭术。
当然,萧鹗并不在意,对他冷淡的,他不生气,对他态度好的,他也不欢喜。
人心是看不透的。
比如他来,也不是真要跟武城侯亲近,只是陪太子而已。
太子想要展现自己作为储君兄长的亲和,自己就陪他尽兴罢了。
不过,萧鹗掰开一块点心放进嘴里,倒是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林学徒,还看了她跟姐妹吵架,也把钱送出去了,这次不白来。
“老夫人——”
管事冲进来脸色煞白,听着两边隔扇后女眷们的欢声笑语,没敢大声说话,奔到老夫人身边,张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武城侯老夫人不悦:“什么事畏畏缩缩的。”
太子也察觉不对,问:“怎么了?”
管事看着他们,沙哑低声:“老夫人,太子殿下,侯爷,遇刺了。”
太子脸色顿变,武城侯老夫人不可置信地看着管事,似乎没听懂。
虽然管事刻意压低声音,坐在旁边的萧鹗还是瞬间就听到了。
他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似乎什么都没听到,手里还继续掰开一块点心。
不过他心里笑了。
这下好了。
去齐王府,齐王死了。
来武城侯府,武城侯死了。
他真成了丧门星了。
愣神也只是一瞬间,武城侯老夫人很快反应过来,一把抓住管事的衣襟:“胡说什么!他在家里呢!怎么可能!”
管事流泪在地上:“在家里,在十三姨娘那边”
十三姨娘?听到这句话,萧鹗手里的点心一捏,碎成了渣滓。
那林学徒去给十三姨娘送太后赐的点心
她,可还好?!
武城侯府门前,马蹄踏踏,火把摇曳,一队人马奔来,门前的侍卫首领忙上前相迎。
但当看到来人身穿青衣,背后双刀,侍卫首领脸色更加僵硬。
“杜指挥使?您怎么来了?”
家里出了命案,第一时间往宫里送了消息,紧接着报了京兆府和刑部。
竟然最先来的是并没有通知的飞鹰卫。
杜容跳下马,沉声说:“这般大事,我们必然要来的。”说罢亮出令牌。
侍卫不敢阻拦,打开紧闭的大门。
杜容带着一些飞鹰卫进去了,余下的则沿着侯府外散开开始探查。
府内依旧灯火通明,但再无仆从婢女走动,侍卫遍布,气氛凝重。
杜容来到十三姨娘所在,这边更是严密,就算都认得他,侍卫也要查看令牌才肯放行。
由此可见武城侯府的守卫严密,杜容心想,听着带路的侍卫也介绍今日家里的状况。
“....程御使家灭门案后,侯爷增加防卫,日常陌生人都不得靠近。”
“....我们侯府也很少宴请,侯爷不与他人交接太多。”
“今日是太子和镇朔郡王来探望,老夫人才准备了宴席。”
听到这里,杜容的神情有些复杂。
镇朔郡王来武城侯府,他自然是知道的,毕竟萧鹗在他们的监视中。
原本以为只是一场出行,又有太子相陪,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这下萧鹗灾星的名号逃不掉了,以后满朝权贵宗室再无人敢靠近他。
这是意外?
还是谁的筹划?
十三姨娘的院落再无往日的安静,灯火明亮,院落外武城侯老夫人和太子都在。
“杜容。”太子疾步相迎,“我们只进去看了一眼,没有动过现场。”
杜容应声是,看一旁的瘫坐在椅子上,被几个仆妇撑着不停拍抚的老夫人。
“谁杀我儿,谁杀我儿。”她反复喃喃,气息不稳。
看起来意识也不怎么清醒,杜容对太子再次一礼:“殿下,我先去查看现场。”
太子点头,示意他快去。
杜容迈入院内,飞鹰卫们随之在院内散开,仔仔细细查看每一处。
院内的王府侍卫对他介绍“当时侯爷更衣后,再去宴席前来探望十三姨娘”“有四个亲卫在院子外等候”“后有老夫人的仆妇带着太医院女学徒.....”
听到这里杜容眼神一凝,看向这侍卫:“学徒姓林?”
那侍卫愣了下,根本不记得一个学徒的名字。
“是黄元公公带来的。”侍卫只能说,“黄公公适才也来了,也死在这里,现在太医在里面,太医知道这位学徒.....”
杜容不再听他说话,疾步迈入室内,室内站着两个侍卫盯着现场。
杜容先看到厅内地上的三具尸首,一个仆妇,一个男子,一个内侍,还有摆放在地上的盘子....
他的视线在盘子上转过,盘子里的点心完好。
他似乎看到仆妇捧着盘子,陡然被杀,凶手伸手接住盘子,避免落地发出声响。
他越过这边,向内去,看到武城侯的尸首趴在桌子上。
“一切都保持原状。”侍卫说,“除了十三姨娘和那位学徒。”
因为她们还活着,所以立刻传了太医来救治。
杜容看着被放到地上,一个太医以及一个王府的大夫正在照看的两人。
两人都还在昏迷中,身上都染满了血。
他的视线直接落在那位女学徒身上。
女学徒趴在地上,侧头露出半边脸,杜容认出来了。
正是林霖。
他的眼神晦涩。
“十三姨娘中了迷香,尚未能解毒醒来。”太医在旁说,“林学徒伤重昏死,我已经用了药吊住一口气”
他的话没说完就见杜容掀开了林学徒背上的遮盖,露出赤裸的后背
因为处理伤口,太医剪开衣服,但上好药后又盖上了。
到底是女子不好赤身的。
不过,查案查看伤口也是正常,不用顾忌男女之别。
太医安静不再说话。
杜容看着少女后背上一道伤口,虽然上了药,但血还未凝固,在翻开的皮肉中闪耀着幽光,白皙的肌肤,狰狞的新鲜的伤口,十分的诡异骇人。
杜容伸出手探向伤口深处.....
原本就没凝固的血瞬间涌出来,旁边的太医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但趴在地上少女昏死一动不动.....
杜容的手收回,染了血,缓缓滴落。
“剑伤很深。”他说,“是个高手。”
太医咬牙说:“她伤得很重,能不能醒来还说不准,她是为了保护十三姨娘”
杜容木然的脸上浮现一丝古怪:“保护十三姨娘?”
应该是问句吧,虽然语气不太像,太医心里嘀咕一声,点头说:“是,我们进来时,她护在十三姨娘身上.....”
话没说完杜容打断了:“用你的手段让她尽快醒来,你如果不行,那就我们飞鹰卫来.....”
飞鹰卫动手必然是酷烈手段,人就算醒来,也活不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他们太医院的学徒,太医再忍不住脾气,反驳一句:“不用大人费心,我会让她醒来的。”
杜容没理会太医的怒火,心里唯有冷笑。
保护十三姨娘?
廖静柔的弟子会舍身为他人?
此事,该不会是内廷做的吧?
当听到侍卫说太医院女学徒在的时候,杜容就闪过这个念头了,但.....
如此大事,陛下不会不跟他透露,更何况,一直以来,陛下都没有除掉武城侯的意思。
再看了眼这昏死的女学徒,杜容起身去查看武城侯等人的尸首。
“室内梁上有人藏匿的痕迹,后窗有翻入痕迹。”
“从血迹步伐看,室内行凶者,至少三人。”
“武城侯是被腰带勒死,之后脖子里补了一剑.....”
“仆妇被一剑刺死,男人和黄元公公都是割断了咽喉,两人发生过争斗,黄元胳膊上有伤。”
“这个男人已经辨认不是侯府的人。”
杜容来到院外,对太子以及武城侯老夫人告之查看的情况,听到武城侯的死状被描述,武城侯老夫人再次悲痛几乎昏厥。
“府里的管事和侍卫首领,我都问过了,侯府一向严密,府内的仆从要么是几十年的老仆,要么是家生子,这么多年从未有外来者。”太子对杜容说。
杜容看着他:“所以,应该就是今日潜进来的,毕竟,今日侯府来了外人。”
太子脸色一僵,结结巴巴:“杜指挥使是什么意思,孤今日,今日,难道你怀疑孤....”
杜容淡淡说:“殿下莫急,臣也不是单单说您,今日侯府里还有其他人来。”
是有一些小姐们来玩,太子心想,神情更加恼火,这个也字岂不是还是在说他有嫌疑!
“你——”他要反驳两句,但又不太敢摆出太子的架势。
今日的事情太大了,死的是武城侯,来查案的又是父皇最信任的杜容。
唉,沈阁老怎么这个时候病了,他心里唯有这一句。
正满头冒汗,有飞鹰卫上前对杜容低语两句什么,杜容冷笑一声,转身向外走去。
太子忙在后说:“杜指挥使,你可要仔细查,莫要胡乱揣测,此事事关重大!”
杜容没理会他大步而去。
当太子陪着武城侯老夫人离开时,其他人都立刻被限制行动。
萧鹗也是其他人中一个。
他被留在老夫人的院落,当飞鹰卫搜查到这边时候,萧鹗喊住他们。
杜容随着飞鹰卫走出小妾院落所在,看到被飞鹰卫带来的萧鹗。
“郡王,你最好真能说出点什么线索。”杜容说。
飞鹰卫传话萧鹗说有线索可以提供,所以才把他带来了。
萧鹗看着杜容:“林学徒怎么样?”
先前太子说过了,管事说了侯爷遇刺,他和老侯夫人就离开了,其他人则立刻被限制自由,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杜容想到萧鹗要问什么,但没想到竟然是问这个女学徒?
他难道不知道他现在有麻烦了?还想着问他人?
这是故意的?
杜容淡淡说:“死了。”
死,这个字滑过耳边,萧鹗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发麻。
怎么可能,她不是运气很好吗?在齐州矿那般境地都没死。
杜容看着年轻人陡然僵硬的面孔,这是什么反应?吓到了?失望了?庆幸?
但看反应不能断定这件事跟他有没有关系。
他补上一句:“跟死也差不多。”
眼前灯火摇曳,萧鹗似乎看到少女从矿洞里探出头对他一笑。
他卸下一口气,视线清晰看着杜容:“我师父马天师更能预测吉凶,道术神奇,我得他的衣钵,让我去看看她,救醒她,她既然在现场一定能提供信息.....”
杜容也看着他:“郡王,你知道武城侯死了是多大的事吗?你还要往跟前凑?”
萧鹗淡淡说:“就算我不往跟前凑,杜大人也已经把我当成最大的嫌疑人了,不是吗?”
杜容笑了,没说话。
“既然如此。”萧鹗说,“那就让我帮个忙吧,如果林学徒死在我手里,就坐实了我杀人灭口,案子也就破了,如果我救活了林学徒,作为幸存者能说出更多信息,对杜大人来说,怎么选都不是坏事。”
杜容静静看他一刻,转过身迈步,萧鹗抬脚跟上,四周的飞鹰卫没有再阻止。
这个身体的确很好,受再重的伤也不会死,甚至如果撑着一口气,她甚至还能不晕过去。
但唯有一点不好,没有疼痛隔绝。
如果能做到不知痛,就更完美了。
后背上又传来疼痛,哪个蠢笨的大夫啊,怎么手这么重?
该不会她已经被送到内廷的牢狱,由廖静柔先前介绍过的让人生不如死的大夫来诊治她了吧?
这可不行,不能昏迷了,要不然要多受罪。
念头闪过,她意识凝聚,慢慢睁开眼,尚未看清身在何处,有人从一旁微微俯身探看。
他的双眸如明月,驱散了昏黄。
“醒了?”萧鹗说,看着侧趴着的苍白的小脸上有些茫然的眼,“太好了,我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把你救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