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手里拎着小纸包的少女走进飞鹰卫的巷子那一刻,原本在官房里忙碌的江风就被门前值守的飞鹰卫叫过来。
江风牙缝嘶嘶两声:“你们叫我干什么!”
上一次因为这个女学徒被指挥使训斥了,说不许他再把闲杂人等放进来。
“反正你也挨过骂了,多一次也没什么。”值守的飞鹰卫低声说,“就别让兄弟们再挨骂了。”
江风骂骂咧咧,少女已经走到门前了,他被推了出去。
“江风。”林霖眼睛一亮,“我正要说找你呢。”
说罢神情又带着同情。
“今日还是你守门啊,你们这排班也不合理。”
江风干笑两声,旋即又肃容:“林姑娘,镇朔郡王不便见客,你”
请回两字还没说出来,林霖忙伸手将小纸包捧过来。
“我不见我不见。”她说,“麻烦你给郡王送这个。”
说罢眉飞色舞。
“江风,我今日真是去看了一场好戏。”
“你说什么?”
杜容从画板前转过身,看着江风。
江风手里还拎着纸包:“她说跟家里人有些争执,廖太医心疼她,为她鸣不平,让太平坊排了一出戏,讲述那晚发生的事”急急地将林学徒讲述的剧情讲了一遍。
杜容脸色沉沉,什么廖医女心疼弟子!
是司礼监这群阴私下作的东西是来抢功劳了!
凶手刺客是谁,有没有抓住他们根本不在乎,让世人知道是他们护住了武城侯骨血才是最要紧的。
“去把那女学徒抓来!”
杜容喝道。
江风神情迟疑:“其实林学徒也做不得主.....”
杜容冷冷看着他。
江风一个激灵应声是转身就走。
当看到几个飞鹰卫从后追来,并且喝令站住的时候,乔满和黄琴吓了一跳。
原本已经觉得不可怕甚至有些淳朴的飞鹰卫此时完全变了模样。
出什么事了?
“林学徒,跟我们走一趟吧。”江风绷着脸说。
林霖神情惊讶,又有些不安:“是不能给郡王送点心吗?”又急急解释,“不是我买的,也不是我做的,是太平坊的,我们都吃过的,没有毒也没有夹带。”
乔满和黄琴也连连点头作证,甚至吓得补充一句“不是我们偷的,是那里的管事让我带走的”“说没人吃会扔掉,很浪费”。
江风看着三个女学徒惊恐的样子,尤其是林学徒眼神惊讶,似乎不明白他怎么来抓他了。
他心里叹口气。
大人说得对,的确不能跟林学徒走的太近,身为飞鹰卫也不能跟所有人走太近,上一刻说说笑笑,下一刻就要将人当作囚犯抓走,心里真不好受。
“走吧。”他沉声说,“林学徒你也知道规矩,大家都别为难。”
林霖收起了惊慌:“好啊我跟你们走。”她又确认一下,“只是我,与她们无关。”
江风点头。
林霖抬脚迈步,乔满黄琴虽然害怕但下意识抓住她的胳膊“林霖——”
林霖安抚说:“没事没事。”又用口型说,“去找我师父——”
说罢拉开两人的手,大步向飞鹰卫走去。
随着林霖的走开,围着的飞鹰卫也离开了,乔满黄琴依旧面色惊恐。
“我就说别去给郡王送点心.....”乔满喃喃,“毕竟是武城侯案的嫌犯。”
黄琴叹息一声:“林霖是太知恩图报了.....”
乔满看着已经消失不见的一行人,忙提醒:“快走,去找廖医女,她一定会去救林霖的。”
黄琴点点头,两人向太医院跑去。
林霖再次进了飞鹰卫,并没有被关进大牢,而是送到了萧鹗这里。
正在画符的萧鹗很惊讶,不确定问:“林学徒又来看我了?”
他看到林霖手里拎着一个小纸包。
江风真不错,虽然奉命来抓她,并没有把她先前递来的点心扔掉,而是又还给她。
林霖将纸包放在桌子上,笑盈盈点头:“是啊是啊,看完戏了,我特意来告诉郡王一声。”
萧鹗放下笔,去一旁将指尖上沾染的红砂洗掉,一边问:“今日的戏看得很开心吧?”
戏的内容先前女学徒已经给他讲过了。
林霖眉飞色舞:“真看到比想象的还要好看。”又撇嘴,“只是我原本写的故事被改了很多。”旋即又得意洋洋,“但依旧好看,非常好看。”
“所有人都被惊到了。”
“所有人都在议论我多么勇武。”
“我那个两个姐姐哭着走了。”
“我真是看得神清气爽!”
原本安静的室内充斥着少女叽叽喳喳的声音,萧鹗垂目用帕子擦手。
“我还吃了很多点心。”林霖笑说,“还给郡王也留了两块。”
她说着将放在桌子上的纸包打开,露出两块红彤彤洒着糖霜的点心。
“不过这种戏园子的东西,您.....”
您这种尊贵人也不稀罕,看个热闹就好,林霖接下来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见萧鹗伸手捏起一块红豆糕咬了口。
真吃啊。
林霖笑意更浓:“殿下这也是与我同喜了。”
话出口又有些后悔,讪讪说。
“....不是同喜,是郡王与我贺喜。”
上一次说同喜,是这位郡王得到了皇帝的恩赐,作者希行亲推:希望您在可乐小说享受《逆霖》的故事。可以不被关起来去京营,而她则“如愿”成了廖医女的弟子,的确是同喜。
但现在她是出了口气,但郡王又成了笼中雀,京营也去不了,实在不算同喜。
“怎么不算同喜呢?”萧鹗淡淡说,“你出了口因为血脉带来的恶气,而我遇到血脉带来的灾祸,不仅能安稳而坐,还能吃到你送来的点心,当然也是喜。”
还挺会自我安慰的,林霖心里挑眉,不错,这也是死士的修养之一。
“那祝福我们接下来,还有更多同喜。”她笑说。
其实遇上家人带来的怨气,就算出了气,也没什么可喜的,但血脉如此,她也只能自我安慰了,萧鹗心想,就顺着她假装高兴吧。
“所以,戏让你出了气。”他问,“你又因此被关进飞鹰卫了?”
竟然猜出来了吗?还以为说特意探望他,他会信呢,聪明人也太敏锐了,林霖苦笑一声:“郡王是不是一开始就猜到了?”
萧鹗说:“那倒也没有,只猜测到杜容会不高兴,毕竟涉及武城侯之死,但既然是你师父出面,杜容要找也是找你师父麻烦,没想到你也被牵连了。”
那是因为她故意送上门的,林霖心里说,表面上轻叹口气,但旋即又郑重看着萧鹗:“但我真是来探望郡王的,只是我先前人没进来,让飞鹰卫把点心送进来,结果.....”
她说着一笑。
“也好,还是我亲手送进来更有诚意。”
萧鹗看着她:“竟然还笑得出来,看来是一点都不怕啊。”
林霖嘻嘻一笑:“不怕啊,我有师父呢,我师父会救我的。”
看着女学徒璀璨的笑脸,萧鹗想,真正的师徒就是这样吧,弟子对师父全身心的信任,师父对弟子尽心呵护,如此弟子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毫无畏惧,因为心中有靠。
她的运气真好啊。
站在宫门外,高高的宫墙投下阴影,廖静柔的脸似乎变得暗淡。
是担心林霖吧.....
黄琴乔满忙急急说:“人是刚刚抓走的,应该还没动刑。”“您快去救她吧。”“林霖还有伤。”
两个女学徒说着说着都要哭起来。
廖静柔声音轻柔安抚:“别怕别怕,没什么大事,你们快回去吧,我这就去跟皇后娘娘请懿旨。”
乔满黄琴提着的心算是放下了一半,点头屈膝一礼告退。
廖静柔也转身向宫内去,走出宫墙阴影,神情更加阴沉,她也没有往皇后宫去,而是径直来到司礼监。
“被杜容抓走了?”杨震听到廖静柔的话,抬起头,“为什么?”
廖静柔冷冷说:“因为太平坊演了武城侯遇刺的戏。”
杨震恍然,点点头:“可不是嘛,咱们这是透露武城侯案案情了。”说罢又咿了声,“那他该直接来找你啊,怎么把林霖抓走了?他自然知道女学徒可指使不了苏玉卿啊。”
廖静柔冷笑一声:“因为她去探望镇朔郡王,自己送上门了。”
杨震笑了:“挺好的啊,我就喜欢这样的知恩图报的人,更好用。”
“她可不是什么知恩,图报倒是真的。”廖静柔嗤笑一声,“必然是觉得好歹是个郡王,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趁着人落难施恩,将来好有回报。”
说罢坐下来端起茶。
“好啊,我就满足她,让她跟郡王关在一起受苦吧,共患难将来也好共富贵。”
而且上次救她让她不知好歹了。
上次武城侯府是因为幽影阁也有任务,不能落在杜容手里,这次可跟幽影阁无关。
该让她吃个教训了。
“不行啊。”杨震在旁说,“你还是要去一趟。”
廖静柔皱眉看向他:“杨大监,我的弟子你就不用过问了吧?”
杨震笑说:“我不是要越俎代庖管你的弟子,是你的弟子这次的提议合了陛下的心意。”
说到这里他长长吐口气。
自从齐王出事,民间对陛下有些议论,比如燕国细作在楚国横行,是不是皇帝无能之类的非议。
“这个倒也罢,陛下有所图便认了。”
“但武城侯又出事了,这可是意外,而且飞鹰卫又说是燕国细作,朝堂民间议论更甚。”
“武城侯遇刺,虽然与咱们无关,但陛下也是恼了我,这些日子都不正眼看我。”
“我真是日夜小心伺候。”
“适才暗卫将太平坊武戏的事报来,陛下终于肯接我捧的茶了,还跟我说了句,戏不错。”
想到这里,杨震满面回味,眉眼欣慰。
“这场武戏有内侍杀了刺客,有女医救护怀孕的妇人,内侍也好,女医也好都是皇帝派去侍奉武城侯的人,这也是陛下对重臣的呵护用心,所以.....”
廖静柔懂了,虽然这场戏没有提及陛下,但处处都是陛下的安排,武城侯虽然遭遇不幸,但陛下护住了武城侯的血脉香火延续,不管是朝堂还是民间都不该再非议陛下。
她轻哼一声:“那是我们改的好,她最初写的可没提你我,满篇只有自己。”
杨震笑说:“那也是她的提议提醒了我们,别那么小气,年轻人该夸就要夸。”
说罢抬手示意。
“去吧去吧,为了弟子走一趟吧,也给杜容个面子,大家你好我好都才好嘛,别让陛下扫兴。”
廖静柔缓缓走出皇城,但还是觉得原本不用如此。
这场戏皇帝满意,杜容就算生气,一查一问自然能知道,也会不了了之,哪里用她去亲自说。
都是因为那个不学无术满心贪婪的弟子!
她莫名又冒出一个念头。
这弟子不会是故意的吧?
应该不会,她旋即甩开,被飞鹰卫抓了对她能有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