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静柔被带进了厅堂。
杜容站在写满名字的板子前似乎无知无觉。
廖静柔也不说话，自己径直走到桌案前。
桌案上堆满了册子，笔墨纸砚，没有茶杯茶壶。
“应该带着我自己的茶来。”她自言自语一句，伸手拿起一本册子翻开。
“哎。”江风在旁要阻止，“这是....”
廖静柔打断他：“机密是吧，昨晚已经送到司礼监了，我看过了。”
说着将册子扔下，再次拿起一本。
“查了这么多人，也没查出一点有用的。”
杜容转过身，冷冷说：“总比将案件到处宣扬有用。”
廖静柔挑眉：“那可不一定，我们这样做能让陛下少生些气，心情好些，而且对你也大有好处，你也能少些挨骂。”
说着摇头。
“杜容，你总是这么不知感恩。”
杜容也摇摇头：“不，这样也不是对我有好处，我有更好的做法。”
廖静柔皱眉：“什么更好的做法？”
杜容却没有回答，而是对江风吩咐一声“去把林学徒带来。”
江风应声是疾步去了，片刻之后林霖出现在门口。
“师父！”
她看着站在厅内的廖静柔，激动地冲过来。
“你果然来救我了！”
少女抓着她的胳膊，神情委屈激动又得意，就是没有害怕.....
是啊，害怕什么呢？天塌了还有她这个师父顶着呢，不仅能对长辈破口大骂浑不在意，还能来飞鹰卫得意洋洋炫耀。
廖静柔咬着牙没有抽出竹板打。
别急，回去再说。
现在眼前还有其他人要对付。
她呵斥一声：“别胡说八道。”又似笑非笑说，“你可是受过陛下赏赐的，谁能随便杀你。”
林霖连连点头：“是啊是啊。”说罢看着杜容，理直气壮，“杜大人，我师父来接我，我可以走了吧。”
杜容打量两人一眼：“真不愧是师徒啊，真嚣张啊。”
廖静柔没好气说：“行了，杜容，你也知道这件事陛下不会怪罪，别再没完没了了。”
杜容看着她：“陛下不会怪罪，不表示我就可以放任不管。”
他上前一步站到廖静柔面前。
“我是奉旨查案，只专心做这件事，揣摩圣意从来不是我的职责。”
“既然有人不经过我们飞鹰卫同意，在外宣扬案情我必须查办。”
“然后我报到陛下面前，陛下怎么定夺，我都遵从。”
“而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话音落，女学徒开口：“你别对我师父不敬.....”
但刚开口，杜容冷冷看向她，女学徒头一缩，声音顿消，挪到了廖静柔身后。
这个外强中干的废物，廖静柔心里骂了声，但现在顾不上收拾她，看着杜容：“你什么意思？”
杜容说：“当然是把你抓起来的意思。”说着笑了笑，“廖太医，不管怎么说你是私自动用太平坊透露武城侯案细节，我身为此案主办，必须问罪你，你到了陛下面前，可以跟陛下阐明如此做对陛下的好处，让这件事过了明路，你依旧可以享受自己的功劳，而我则也被陛下称为尽职尽责，如此才是你我都有好处。”
的确，这样做事情依旧都能解决，只是她廖静柔要被处罚.....哪怕是做做样子，这也是羞辱！
好你个杜容，廖静柔脸色铁青：“你是要铁了心与我撕破脸.....”
话音未落，躲在背后的女学徒噗通跪下来了。
“杜大人，别为难我师父——”她喊道，“我师父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
杜容垂目看她：“别急，你师父受轻罚，你这个弟子则会受重罚。”
林霖脸色苍白，急急说：“大人，我，我可以帮忙，我可以戴罪立功。”
杜容失笑：“你能帮什么忙？”
林霖看着他一咬牙：“大人，我毕竟是武城侯遇刺案现场幸存者之一，我，想起来了，当时逃走的另外一个刺客的身形。”
什么？
杜容的脸色一沉，廖静柔也皱眉看向这跪地的女学徒。
“你当时不是说没看到吗？”杜容说，“别为了立功，就胡说八道。”
林霖忙摇头：“不不我没胡说八道，我当时是真的想不起来，晕乎乎跟做梦一样，但这些日子养伤，回想起来，竟然能想起来一些这应该是郡王炼制的青城山丹药的缘故，神仙丹药啊，我的头脑都清晰了很多.....”
丹药真这么厉害？杜容闪过一个念头，那让武城侯十三姨娘吃了，是不是也能找回失去的记忆？
旋即他忙甩开念头，这个女学徒奸猾的很，不能听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少废话。”杜容打断她，“你想起来些什么？”
林霖说：“也没太多，就是，身材大概这么高....”
她用手比划着。
“....矮矮胖胖....哦，对了，兵器，我看到他的兵器....”
“是一对甩手弩。”
没错，这次描述的样子，就是那晚见到的燕国细作。
说假话的境界就是必须有真话。
杜容神情变幻一刻：“你看到他，他怎么没杀你？”
林霖忙说：“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攀爬到窗户上要走了，我也只看了一眼，也没看清脸，只看到背影，然后我就被留在室内的那个刺客砍了一剑，估计他认为我死了，自己也急着跑，没再理会我。”
说到这里又急急说。
“但只要我再见到他，一定能认出来。”
“所以，大人，让我帮您破案，我跟着飞鹰卫一起去核查。”
“杜大人，您别怪我师父，我也是被那些刺客所害，我师父也心疼我，想让我高兴。”
说罢放声大哭，俯身叩拜。
“杜大人啊，我愿意戴罪立功，您别抓我师父，奴婢愿意以贱身报圣恩——”
看着突然哭天抢地的女学徒，杜容气笑了。
“戏真没白看啊。”他说，旋即喝道，“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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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天抢地的女学徒瞬间安静。
杜容冷冷看着她：“你确定你就算看到背影能认出来？”
成了，林霖大喜，抬起头，点头：“我能，我一定能。”
杜容看向廖静柔：“廖太医，让你的爱徒为我们飞鹰卫办案吧？”
廖静柔看着地上的女学徒，脸上浮现笑。
“好啊。”她说，伸手轻轻抚了抚女学徒的脸颊，“我的好徒儿就是这般厉害，能当大夫也能查案，不像某些人，除了查案就会拿别人撒气。”
萧鹗坐在室内翻看经书，但没有往日那么专注。
不知道那位女学徒突然被叫走，结果如何。
太平坊武戏的事，虽然由她而起，但也不是她能做主的，她的师父已经来了，就算杜容真要问罪，也是问罪她的师父。
她也没有惹人厌恶的血统，不会真被莫名其妙问罪。
应该没事了。
萧鹗自嘲一笑，他这个自身难保的人还关心别人了。
他低下头翻过一页，就在视线要专注看书的时候，脚步轻响，是熟悉的脚步声.....
萧鹗抬起头，看到女学徒笑盈盈站在门口。
“殿下，你今晚吃什么饭？”她问。
不会真还要被关着吧，萧鹗皱眉：“我这里只有一人食，可没有多余的准备。”
也就是说说而已，这位镇朔郡王每日吃的清粥小菜跟太医院的饭也没区别，她可不想吃，林霖笑嘻嘻：“郡王放心我不吃你的饭，我一会儿吃飞鹰卫的饭。”
说着挑眉。
“不是牢饭哦。”
“我现在是飞鹰卫的临时工。”
“如此也好。”
司礼监内，听到回来的廖静柔讲述，杨震笑着点头。
“如果她真能帮飞鹰卫抓住刺客，那这功劳也是我们幽影阁的。”
说着神情欣慰。
“武城侯遇刺虽然跟我们无关，但武城侯府早就被划为禁地，结果竟然让刺客闯入，这也是我们的失误。”
“陛下嘴上不说，心里对我们是不满意的。”
廖静柔心不在焉说：“这是影察办事不利，让他谢罪自尽吧。”
杨震看她一眼：“你也跟你的弟子学学，遇到事护着自己人，别只惦记着杀了同伴。”
她是护着自己人？为了师父主动去给飞鹰卫当牛当马？廖静柔嗤笑一声：“她可不是为了我，她是自己想立功想疯了。”
看到靠着误打误撞救护了十三姨娘腹中的胎儿都能得到皇帝的奖赏，在林家面前抬起了头，当众都能咒骂林尚书，便想着再多捞些功劳。
“吃了丹药想起来见过另一个刺客。”她冷声说，“要么是随口胡说，要么是当初就没说实话，自己藏了一手，就寻机再拿出来换好处。”
如果是前者，那是胆大妄为，如果是后者则对她这个师父，用得着的时候随意用，有好处的时候藏着掖着。
这可不是一个会护着同伴的人，只怕杀同伴比谁都狠。
她可亲眼见过这女学徒眼都不眨一下杀了张雅兰。
“如果这次她抓不到刺客。”廖静柔冷冷说，“我就让她死在飞鹰卫，给她一个死后追封的荣耀，让她在九泉下高兴高兴。”
林霖打个喷嚏。
她伸手掩住鼻子揉了揉，发出一声轻咳。
“还好吧？”萧鹗问。
适才刚说完临时工....临时工这个词虽然第一次听，但萧鹗能听懂大概意思，就是让她来飞鹰卫帮忙查武城侯的案子。
他刚要说什么，对面的女学徒就重重打个喷嚏。
“没事没事。”林霖摆手，“肯定是我师父背后骂我呢。”
“但你亲自去查案，岂不是很危险？”萧鹗说。
林霖一笑：“不怕不怕。”说着压低声音，“毕竟我算是能认出刺客，飞鹰卫们一定会有足够的人手保护我安全。”
萧鹗看着她，淡淡说：“我说的危险是，如果最后抓不住刺客，杜容不会放过你，你师父这次能救你，是这次的事符合圣意，但如果你没抓住刺客，杜容罚你，也是符合圣意，你师父还会救你吗？”
那女人当然不会，甚至会亲自送她死，林霖心想。
“多谢郡王。”她笑说，“我会努力做事的！”
她没听进去，也是，一心想要立功的人是不会想这些的，她自己都不在意，他何必多管闲事，萧鹗垂目翻过一页经书。
“郡王，等我抓住了刺客，到时候一审问，就知道不是你指使的，你就能被放出去了。”
女学徒的声音传来。
萧鹗的视线微微顿了顿，她，还为他着想.....
他抬起头要说什么，门外传来飞鹰卫的声音。
“林姑娘，你需要的东西准备好了。”
林霖一跃而起疾步向外而去，走出去才想到忘记跟郡王告别了，她回头看去，见室内的萧鹗已经低下头专注地看经书。
林霖没有再说话收回视线，跟着飞鹰卫向外而去。
林霖迈入一间室内，看到这里密密麻麻的书架，堆积着各种卷册。
江风站在一张桌案前，其上摆着一个卷册。
“林姑娘，这是有关燕国细作的一些信息，你可以看一下。”他说。
好啊好啊，林霖点头，果然给飞鹰卫干活就能看到机密的信息了。
萧鹗说危险，哎，再危险也没有比她不了解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状况更危险的了。
更何况最危险的也不是她。
是不知道站在眼前的是燕国细作的飞鹰卫们。
是不知道自己的同行变成了飞鹰卫临时工的燕国细作们。
林霖伸手拿起册子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