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杜容站在厅内与几个飞鹰卫说话,看到江风带着女学徒走进来。
两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话。
“林学徒你来这么早?”
“我一心记挂着,想要尽快做事.....江大哥你们今日早饭吃什么?”
飞鹰卫司因为办差时间不定,不像其他六部衙门那般按着时辰来去,这一点跟太医院有些像。
而且鉴于身份,惹到的仇家多,也不便在街上买饭送过来,避免被人下毒。
所以飞鹰卫司的确设有饭堂。
昨天林霖已经打听到了,只不过碍于要假装受了惊吓无心吃饭没有去吃,今日说什么也不能错过。
听到江风说早饭是汤饼和蒸肉,口水差点流下来。
这才像个正经的饭嘛。
“林学徒你吃过了吗?没有的话在这里吃吧。”江风热情说。
虽然昨晚吃了两碗馄饨,今早也没浪费太医院的饼子,但更不能辜负送到眼前的蒸肉啊,林霖略带些许羞涩:“虽然吃过了,但我早起背了两篇医经,现在的确有点饿了。”
江风很是敬佩:“林学徒真勤奋。”又点头赞同,“学习就是容易饿,我当初进飞鹰卫被大人逼着识字读书的时候也是天天饿。”
杜容站在厅内听到了,心里嗤笑一声,什么勤奋,是被廖静柔打怕了吧。
“大人。”
有飞鹰卫从外疾步进来,手里拿着一只竹筒。
“新送来的消息。”
杜容伸手接过竹筒打开,扫了眼。
“又多了一条傀儡的信息,不知饥饱。”
他看向厅内的飞鹰卫们,将这一条信息告诉几人。
“接下来的搜查着重查眼神,磕碰肢体,重点茶楼酒肆食摊.....”
飞鹰卫们齐声应是,然后退了出去。
杜容将竹筒递给一旁的文吏,文吏拿着去登录。
不知饥饱,杜容心想,眼角的余光看到江风和林学徒两人身影进了后院,这个女学徒吃过饭了,还去吃....
是不是就是不知饥饱?
他闪过一个念头,旋即再次嗤笑,是贪婪,一点便宜都不放过。
飞鹰卫的饭菜的确比太医院的好,林霖吃得心满意足,决定以后一天三顿都来这里吃。
“殿下你也该换换口味的。”
她看着坐在桌案前,依旧吃着自己做的清粥小菜的萧鹗。
“你现在也不在青城山了,不用非要恪守规矩。”
“飞鹰卫里也很安全。”
换换口味.....萧鹗淡淡说:“林学徒换口味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我没有这种欲望,如果换了口味,不一定吃着开心,说不定还要肚腹疼痛。”
就像八岁的他从燕国来到青城山,用了很久,腹痛很久,呕吐很久,他才换掉了燕国的口味。
女学徒倒是没有再追问,笑着点头:“也对,人和人喜好不一样,顺心意就好。”
心意更不是你想顺就顺的,这个女学徒自己的日子过得也没那么顺心意吧,但听她说话,看她的神情,却总是透出轻松自在,是真如此?还是强颜欢笑?萧鹗握着筷子,看着对面靠坐椅背上的女学徒。
“你来飞鹰卫.....”他问,“不是来当看守我的临时工吧?”
怎么总是来他这里?
竟然嫌弃她来探望他吗?林霖心里啧了声,她这可是知恩图报,来陪陪被关着的他说说话!
当然,也来他这里躲清闲。
她来飞鹰卫当临时工,目的是翻看飞鹰卫查到的有关燕国细作的资料,又不是真来给杜容出力打工
当然,该装样子也要装一下。
林霖坐直身子:“当然不是,所谓知己知彼,我要多了解一下燕国人。”
通过了解他这个燕国人,来了解燕国细作吗?萧鹗笑了笑。
“你了解我没用,首先我是皇子,生下来就在宫廷,你要查的是细作,那些人都是经过千锤百炼训练出来的,与我过得是不同的生活,再者,我八岁就离开燕国,已经在楚国生活了十年,当楚国人比当燕国人还久。”
林霖也笑了笑:“那殿下原先当燕国人的时候,接触过的燕国人是什么样的?”
当燕国人的时候这个说法有趣,是指他小时候,萧鹗想,他很久没有回想过他的小时候了。
在楚国也没有人问过他小时候。
对楚国皇城里的亲人们来说,嫁过去的鲁阳公主是不想提及的耻辱。
他们不想知道她和她生的孩子在燕国的生活。
而作为被楚国养大的燕国人,也不能提及燕国,提及小时候的事和人,免得被人说养不熟的狗。她倒是第一个问他的。
萧鹗看着眼前的碗筷:“我说过了,我的身份是皇子.....”
怎么?在燕国当皇子连人都接触不到?也是如同在飞鹰卫坐牢吗?林霖心底嘀咕,这人怎么这么不会聊天?
哦,倒也不是,他毕竟是皇子,就算被关着,也没兴趣跟她一个女学徒聊天。
她心里啧啧两声,算了算了,换个地方去转转吧,她正要起,萧鹗的声音再次传来。
“.....所以我接触最多的燕国人,是我父皇。”
林霖坐正身子,眼神好奇地看着他,做出倾听的模样。
“他,喜好吃肉,喜欢烈马,他的头发和胡子都很多.....”
“他说话声音很大,神情很凶.....”
“他能拉开重弓,能独身一人入荒山狩猎.....”
“他经常把我扔起来.....”
听到这里,林霖忍不住问:“你害怕吗?”
害怕吗?萧鹗回想,是有些害怕,但.....
他低下头,似乎看到仰着头的父皇脸上的笑,藏在凶恶的神情,深深皱纹和浓密胡须中的笑。
他忍不住也笑了笑,垂下视线,合上了小时候的记忆。
“忘记了。”他说,再抬眼看着女学徒,“总之,我帮不了你,我熟悉的是燕国皇帝,不是普通的燕国人,而且,既然当细作潜伏,也一定会抹去燕国人特征。”
林霖摆手:“的确,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话没说完,有飞鹰卫从外走来“林姑娘,杜大人找你。”
林霖立刻起身应声是,再对萧鹗一礼:“多谢殿下,我先告退了。”
萧鹗没有说话看着女学徒疾步向外走去,待她迈过门槛的时候,忍不住开口。
“林姑娘。”他唤道。
林霖站住脚回头:“郡王还有什么吩咐?”
萧鹗看着她:“小心些。”
哎呀,感动了吧,林霖一笑,屈膝一礼:“多谢郡王。”
看着少女脚步轻快的走出去了,消失在视线里,萧鹗垂下视线。
不用谢。
毕竟他什么都没有说。
没有说他知道燕国细作的存在,甚至接到了燕国细作的消息。
消息说即刻去办。
虽然不太清楚他们要办什么,但一定是要做些什么。
林学徒现在帮着飞鹰卫去抓燕国细作,万一真遇上.....
门外飞鹰卫投来视线,眼神闪烁,似乎猜测他为什么发呆。
萧鹗端起碗,恢复了如常的吃喝。
其他的燕国人什么样,他的确不知道,但他这个燕国人,无情无义,自私自利,不可信,不可交。
杜容看着走进来的女学徒。
“你来我这里吃吃喝喝再去陪人聊天.....过得很自在啊。”
林霖忙说:“大人,我是想要打探更多的燕国细作消息。”又带着些许遗憾,“我刚才已经引着镇朔郡王说他父亲了,再说几句就该说到燕国那个什么镇宸殿的大人物了.....”
杜容笑了:“你要是能从他口中问出来燕国细作的信息,我这个飞鹰卫指挥使让给你做。”
这话狂了啊,燕国细作的事她还真能打探出来。
毕竟她自己就是燕国细作。
林霖心里哈一声。
“大人,我是尽心尽力想要帮....”她诚恳地解释。
杜容摆手打断她:“别总是嘴上说帮忙了,你现在上街去吧。”
行吧,就知道杜容不可能让她闲着,该干活还得干活,林霖郑重应声是,又问:“我跟哪些人一起去查问?”
杜容笑了笑:“你一个人。”
一个人?这也太看得起她了吧,林霖神情不解,又怯怯:“那可是刺客,我手无缚鸡之力.....”
杜容说:“我已经让飞鹰卫放出消息,太医院的女学徒因为服用了青城山的仙丹,恢复了记忆,记起刺客的样子。”
林霖一惊,知道杜容要做什么了
耳边是杜容的声音接着传来。
“现在飞鹰卫们手中都拿着画像在查找。”
“与其让你去找刺客,不如让刺客来找你更好。”
“所以你就是个休息养伤的女学徒。”
“去逛街看戏,哪里人多就去哪里吧,看看能不能引出刺客来灭口你。”
“如此,刺客也就能落网了。”
也太狠了吧!林霖心里喊。
她的运气真是不好啊,遇到的上司都没有一个把人当人的!
廖静柔动不动就要送她去死。
杜容也是。
但现在说不干也不行吧,而且,她也舍不得,能打探燕国细作蛊虫的信息,还能吃更好的食堂,还能不用被廖静柔天天打着学医.....
对她来说,相比于刺客带来的危险,还是这些事更令人烦恼。
“大人。”她做出紧张的模样,攥紧手,结结巴巴,“你会安排人保护我吧?”
竟然没有吓得说不干,说去找师父?杜容看着这脸色苍白的女学徒.....“只要能破案,能为陛下解忧,能帮到大人,我愿意当诱饵。”女学徒咬着牙说,“我不怕!”
想立功想疯了啊.....也是,当初在齐洲,这女学徒也是一副我要帮忙的姿态,那时候只是表面喊的厉害,现在因为误打误撞护住了武城侯的十三姨娘,得到了皇帝的赏赐,见到了真切的好处,就变得更疯狂了....
杜容笑了笑:“当然会安排人保护你,只要一有异动,刺客就跑不了。”
至于女学徒的安危,他可没保证。
面前的女学徒神情变幻,似乎再斟酌,下一刻再次开口:“大人,那.....”
所以不装了,还是要找借口推辞不干了?杜容看着她。
“....我逛街要像真的,就要吃吃喝喝买东西,这钱,是飞鹰卫出吧?”女学徒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