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驶出飞鹰卫司。
比起太医院送太医们出诊的马车,飞鹰卫的车马更舒适。
飞鹰卫的车马舒适,飞鹰卫的饭好吃,但就是不给经费,林霖坐在车内拉着脸。
当她说了逛街经费后,杜容脸拉的很长,直接说没有。
“大人,我这可是公差!”她当时就问出来。
难道自费当诱饵?也太没人性了吧!
“是公差,也是立功的机会,等破了案抓住了贼人。”杜容说,“你的功劳会被陛下记在心里。”
那事先也得给充足的经费啊,毕竟是出生入死,林霖心里恼火,动不动就皇帝记在心里,她一个随时准备跑路的人,要皇帝记在心里干什么!她要钱!
“林姑娘,先去哪里?”车夫在外问。
京城这么大,内城外城各有繁闹的街市。
没钱当然是逛不花钱的地方,林霖从袖子里拿出飞鹰卫的腰牌在手里掂了掂。
“去太平坊。”她说。
这一次飞鹰卫腰牌在手,林霖不需要像上次从车马院偷偷摸摸进门,直接停在了太平坊的正门前。
今日的车马络绎不绝,竟然比林家姐妹包场看戏的人还多。
一辆辆华丽的车马不断驶来,被仆妇婢女簇拥的小姐们走下车。
“真的好看吗?”
“这几天都买不到位置,不管好看不好看,都必须来看,这是身份!”
“为什么父亲母亲还让我们来看,明明看过了。”
“闭嘴,这是给陛下捧场的。”
四面八方传来小姐们各自的交谈,显示着各种各样目的。
林霖在一片珠光宝气中走到门口查验身份的女役面前,在她们询问前,将飞鹰卫的腰牌一晃。
女役看到了,神情顿时更加恭敬,轻声问:“小姐想坐哪个位置?”将一个座位图指给她,又低声问,“....明处还是暗处?”
这次肯定不会说公差只能免费看戏不能免费吃点心了,林霖心里想,神情倨傲说:“当然是主位。”又补充一句,“我是林霖。”
林霖这个名字对太平坊应该不是陌生的名字了,果然话音落,看到女役脸上浮现一丝恍然,但又有些为难:“原来是林小姐,只是,主位已经被人订了。”
林霖倒也不意外,这种彰显身份的位置一向抢手,不过,她现在也很有身份,飞鹰卫临时工,皇后专属女医廖静柔的弟子,武戏中勇武女学徒的原型.....
她应该淡然地对女役说一句“退掉。”
第一次做这种事,还有些羞耻,林霖轻咳一声,刚要开口,身后传来女声。
“哎,你是,太医院的学徒!”
林霖没有换衣服,还是穿着太医院的学徒制服——杜容这狗东西说这样更能让刺客辨认。
她转头,看到一个穿着打扮比林家两位小姐还珠光宝气的少女站在一旁,此时双眼比身上的珠宝还闪闪发亮。
这个少女的面容有些熟悉。
应该是那日林家两位小姐请客时也在场的。
那日隔着垂帘看到很多人,见过的都有一些印象,不过叫什么就不知道了,毕竟隔着距离不可能都听到。
林霖对她点头:“是。”
这位小姐再次哎呀一声:“你们太医院的女学徒都是英雄啊,太厉害了。”
林霖谦虚一笑:“是不是都是,我不知道,但我的确是。”
这位小姐愣了下,总觉得这好像不是谦虚的话。
“林霖小姐。”女役在旁恰到好处开口,“订了主位的就是这位周家小姐。”
林霖?
这个名字报出来,上官云燕伸手就抓住了这位女学徒的胳膊。
“哎呀见到活的了!”她脱口喊,“我运气也太好了吧!”
这话说的,不过林霖能听懂,意思是在戏台上的人物出现在眼前了。
“我没死。”她笑了笑,看着这位周家小姐,说,“我只是受了伤,我师父给我治好了。”
上官云燕忙呸呸两声:“是我说错了,我是说我见到真人了,不是在戏台上,林小姐,这是我第三次来看这个开场戏,每次都包下主位,看完开场就走。”
这位周小姐眼睛放光,神情激动,抓着她的胳膊始终不放开——哎,还是个狂热粉丝呢,林霖心想。
此时其他小姐们听到两人的对话得知这位就是林霖。
“林霖?”
“林雯林霄那个妹妹?”
“真的?不是受伤了吗?”
“人家有师父呢,廖医女养好了。”
“快让我看看——”
随着声音传开,原本进去的小姐们也纷纷回转,坊间大门瞬间水泄不通
见状如此,女役忙说:“两位小姐进去坐下说话吧。”说罢再次看着林霖提醒,“这位周小姐包了主位,林小姐有需要的话可以问她.....”上官云燕咿了声:“林小姐来看戏?”说罢又自己点头,“对对对,当然要看,这可是林小姐自己的故事。”
林霖轻声解释:“我师父让我来看看。”又问,“周小姐几个人?我可以跟你分担位置花费”
“分什么啊。”上官云燕打断她,抓着她的胳膊,“我请你。”
说到这里看着四周围着的小姐们,人太多了,而且都一副要说话的样子,真进去了,只怕不能被她独占这位林小姐。
上官云燕眼神闪烁,想到其他的去处。
“....我看过三遍了,你又是亲身经历,这里人多.....”
“.....别看戏了,我请你去京城最好的酒楼。”
“...现在酒楼茶肆也有说书人在讲你的故事了,走走,我去最好的酒楼,请最好的说书人,单独给你讲着听!”
“这里看戏没意思,地方小,人多,吃的也不好。”
太平坊的女役听了这话倒没什么反应,依旧脸上保持笑容,四周的小姐们很是不满。
“你见过什么啊。”
“什么地方小?”
“这是谁家的?”
“宝盐里周家的。”
“周家哪有资格来这里?”
眼见门前要吵起来了,林霖一副受惊的模样:“我不看了。”说罢挣开这位周家小姐的手,转身向外走。
“林小姐,林小姐。”
身后女声响亮,人如同一阵风般追了过来。
林霖耳朵动了动,脚步声并不重,身姿轻盈,速度这么快,这位周小姐,身上有功夫。
这个闺阁小姐.....
“林小姐,你别走啊。”上官云燕一步迈到前方,拦住女学徒的路。
女学徒安静地看着她。
“是我扰了你看戏。”上官云燕连连赔礼。
林霖淡淡说:“是我师父让我来的,我也没太想看。”
上官云燕神情诚恳:“请林小姐赏脸,让我宴请你吧。”
女学徒穿着简单,还不如她身边跟着婢女穿的好,但架子跟那些趾高气扬的小姐们丝毫不逊色。
林家的小姐嘛。
上官云燕心里撇嘴,又做出怯怯的神情。
“其实,我不是周家小姐。”
“我是周家的亲戚,我姓姜,徽州来的,我家也是盐商,但没有官职。”
“所以我不是官家小姐,你别瞧不起我.....”
上官云燕低着头捏着腰里悬挂的荷包。
盐商,林霖心里想,看着被这位姜小姐捏着的荷包,荷包都是金丝织就的,上面还缀着白珍珠蓝宝石绿松石红朱玉比萧鹗送她的钱袋值钱多了!
有钱人啊!
林霖神情淡然说:“我虽然是官家小姐,如今也做着人人瞧不起的生计。”
所以,其实她自己也瞧不起自己做的生计吧,要不然也不会这么说,好,那就顺着她说,上官云燕瞪眼:“你可是救了武城侯血脉,被皇帝奖赏的官家小姐,没有哪个官家小姐能比过你了,谁敢瞧不起你!”
强调她是个比其他官家小姐更厉害的官家小姐。
果然话音落就见这位淡然的女学徒眼里散开笑意,端着的身形也软了几分:“其实也是凑巧了,我当时也很害怕,以为自己要死了。”
上官云燕按着心口:“要是我在场,我自己都先吓死了。”
林霖笑了,对上官云燕屈膝一礼:“姜小姐说笑了。”
这就表明认可了,愿意结识了,其实越喜欢摆架子的官家小姐也越好哄,上官云燕心里挑眉,高兴地还礼,再次介绍自己:“我叫姜媛,今年十六岁了。”
林霖含笑说:“那我比你大一岁。”
“林姐姐好。”上官云燕再次挽住她的胳膊,“你是我在京城认识的第一个姐姐,我一定要宴请你。”
矜持了,寒暄了,也再三请求了,就可以了,林霖心想,总不能适才人家一张口,她就跟着去白吃白喝。
“多谢姜妹妹。”林霖说,又轻叹一声,“自受伤后我也许久没出门了,刚出门就遇到了妹妹,我运气真好。”
原本今日很倒霉,没从飞鹰卫申请到经费,还以为要饿着肚子逛街,没想到遇到了“狂热”粉丝。
还是个很有钱的粉丝。
吃吃喝喝不用花钱了,运气真是不错不错。
上官云燕更是兴高采烈:“是我运气好啊,我运气好太好了,能结识林姐姐。”
戏台上的戏演的到底夸张。
除了知道武城侯是勒死的,有一个刺客的确死在现场之外,看了几遍也看不出新线索,也不能推测出朝廷查探到如何地步。
今天真是运气好,竟然遇到了刺杀案件的当事人!
从这个当事人口中必然能问出更真切的细节,由此推测出查案的进展,然后就能更好应对。
运气真是太好了!运气真是太好了!
“林姐姐我们走吧。”上官云燕说。
林霖含笑点头。
在婢女仆妇们簇拥下,两个一见如故的少女手挽手高高兴兴地向一旁的马车走去。
马车缓缓向街市而去,蹲在太平坊附近屋顶上的两个飞鹰卫暗哨对视一眼,沿着背面的屋顶轻快而行,跟随着下边街道上的马车。
京城城池中,大街小巷交错,弯弯曲曲,腊月里,车马人更是密集,在其间缓缓流动。
一旦一处不通,整条街巷就陷入凝滞。
“让开让开!”
几个穿着灰色布衣的男子们厉声喝斥。
三方车马撞在一起互相不让争执的车夫们没好气回头,先是看到衣裳不起眼,要喝斥回去,再看布衣身后还有长刀.....顿时一个寒战,急急忙忙推车牵马避让,路口瞬间畅通。
原本嘈杂街口也变得安静,民众们看着这一群人走进一家铺子,里面响起呼喝声。
“....人呢?”
“.....官爷,人都在呢。”
“....上次已经查过了,都是有籍册的....”
“....都站好。”
“.....哎呀,官爷,别打我。”
“....疼吗?”
“....不,不疼。”
伴着话音落,街边的民众听到啪啪刀背抽打肉身的声音,所有人都龇牙咧嘴缩起肩头。
“疼吗?”
“疼——”
当说了这句话,飞鹰卫们的抽打声竟然停了,人也走出来。
“干什么呢?”
“查燕国细作呗。”
“这么久了也没查到.....”
“嘘,别议论了,小心把你抓进去。”
民众们纷纷议论着,看着飞鹰卫走开了,街上恢复了先前的热闹,四周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再次响起。
“包子,包子,肉包子,素包子——”
卖包子的老汉挑着担子在人群中卖力地吆喝,有人与他擦肩而过。
“运气不错,查到了。”
有细如蚊蝇声传进耳内。
“安排两人在那边盯着了。”
“你动作利索些。”
人和声音瞬间又消失,卖包子的老汉攥住被塞入手里的纸片,吆喝着在人群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