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霖和上官云燕在街市中行走,不时看向街边的店铺。
“你看那家....”
“去,买来尝尝。”
只要林霖在那家门口停留说句话,上官云燕立刻就摆手示意婢女们去买。
从出了内城,来到外城最热闹的街市,弃车步行短短一路,身旁的婢女们手里已经大包小盒,上官云燕和林霖手里还各自举着一串糖葫芦。
“还以为你不喜欢吃街上散卖的吃食呢。”上官云燕说,眼睛亮晶晶,“我以为你们官家小姐都喜欢太平坊里那种小巧精致一口一个点心。”
对钱袋空空的人来说什么都好吃,吃到嘴里就好,天知道她多久没吃过零食了,林霖嘎吱咬碎山楂果子,含糊说:“我现在不是官家小姐了,不讲究那么多。”
上官云燕从周家夫人和小姐口中打听到了,这个出身尚书府的林小姐,生母低贱,在家中不讨喜,又私自报考太医院学徒,林家视她为耻辱,所以受了伤林家也不接回家不闻不问。
而这位林小姐心中怨恨林家,所以故意当学徒去世家权贵伺候人,给林家难堪。
上官云燕当然不戳破,只捧场说:“林姐姐也不需要靠着那些作态,能得到陛下奖赏的官家小姐有几个?”
话音落就见这女学徒露出矜持又骄傲的笑。
啧,真是所有官家小姐的毛病,爱听吹捧。
“林姐姐想吃什么?”上官云燕再次讨好问,“我对京城不熟悉。”
是吗,那太好了,她其实也不熟,不过,倒是有一家熟悉的,所以才来到这条街,林霖向前看去,含笑说:“我没当学徒之前,很喜欢吃那家。”
上官云燕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到前方一座两层重檐木楼,一根高高的望杆上悬着青色的酒帘,飘荡着醉仙楼三字。
“两位小姐里面请。”
看到虽然是走着过来的两位少女,虽然其中一位穿着打扮像个婢女,但没有婢女会被华丽的小姐挽着手,迎客伙计立刻恭敬地一视同仁唤小姐。
上官云燕尚未说话,又有人影冲过来,对着两人身后的马车热情地比划。
“这是我们的杂役,专门负责车马的。”迎客伙计解释,“别看不会说话,交给他带去,保证给小姐的车马伺候得周到舒服。”
林霖看着小哑巴方舟。
方舟并没有看她,满眼都是马匹,已经解下腰里的刷子,给马匹开始刷毛。
“竟然是个哑巴啊。”林霖轻叹,“这世上过得不容易的人多得是啊。”
清高倨傲的官家小姐又怜悯世人了,上官云燕心里说,伸手解下腰里的荷包,倒出几块碎银子。
“小哑巴。”她喊道,将手一扬,“林小姐赏你的。”
原本在给马匹刷毛的方舟利索转身接住银子,连连道谢发出啊啊啊的声音。
“别谢我,谢这位林小姐。”上官云燕大声说,指着身边的林霖。
方舟立刻对着林霖作揖。
林霖忙摆手:“不是我,姜妹妹,是你....”
她的话没说完,上官云燕已经再次从荷包里倒出碎银子,扔给迎客的伙计。
“你们知道这位是谁吗?”她大声说,“这位就是救护了武城侯未出世的孩子,被皇帝亲自奖赏的,太医院女学徒林霖。”
虽然太平坊不是人人都能进去,但在开场武戏的第二天,街上也冒出很多说书人,在酒楼茶肆演说内廷太医院学徒奉圣命合力救护武城侯小妾的故事。
这必然是司礼监的手笔。
所以林学徒的名字此时在酒楼茶肆中并不陌生。
迎客的伙计哎呀连声,又有很多店伙计机灵地涌过来道喜。
“.....我今日宴请林小姐,是我的荣幸。”
上官云燕一视同仁,立刻又将几块碎银子扔给涌来的店伙计。
店伙计们一叠声的喊“恭迎林小姐”。
醉仙楼的掌柜也疾步出来相迎接“今日林小姐入我醉仙楼蓬荜生辉”。
原本就热闹的门庭街市变得更加喧闹。
有钱真好啊,这钱一撒,声势就有了,杜容这个铁公鸡真该来看看钱多重要!林霖心里哼哼两声,再矜持地轻咳一声:“进去吧。”
女学徒虽然看起来不好意思,但腰背挺得更直,满意的很吧,上官云燕心里撇嘴,这些心口不一的清高官家小姐。
“掌柜的,要你们这里最好的包厢。”上官云燕说,“再让你们家的说书人单独给.....”
她的话没说完林霖开口打断。
“就坐二楼廊座就好。”女学徒面容平静淡然,“不能因为我们,夺了大家的乐趣。”
上官云燕向内看去,见大堂里有木梯盘旋向上,二楼靠大堂内侧一侧,围了一圈齐腰高的朱漆栏杆,形成一处回环廊座,坐在这位置上,居高临下将楼下满堂景象尽收眼底。
一楼茶台说书人的台子更是角度绝佳。
最关键的是,一楼大堂的客人们抬头也能看到她们。
还是官家小姐懂得多啊,这可比在包厢里关起门更能为人所知。
上官云燕笑呵呵说声好:“我听林姐姐的。”
这一次将荷包一起扔给了掌柜的。
“最好的酒菜上来。”
小姐们进了雅座,杂役方舟则牵着马和车进了后院,举着银子给其他人看。
“小哑巴今天发财了。”其他杂役们笑着说,“请客,请客。”
方舟摆手,将碎银子小心翼翼放进袖口里,比划着“攒钱”
其他杂役们笑着起哄“攒着娶媳妇。”
方舟嘿嘿笑也不再回应。
“待会儿送马车让我去,我也接点赏。”
“听说是那位勇斗刺客的林小姐?”
“说书人说的那么夸张,我以为死了呢,竟然还能出来玩。”
“说书唱戏夸张嘛。”
杂役们议论着,方舟拎着水桶,拿着刷子,一边干活一边不时嘿嘿笑。
林姐姐伤好了,还结识了这么有钱的朋友。
还特意带来让他发财。
“所以这就是——”
“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
伴着说书人一句定场词,啪一声响,关于三忠仆勇救田氏遗孤的故事就讲完了。
满酒楼响起叫好声,更响亮的女子叫好声从二楼落下,与此同时还有银钱落地的声音。
一楼的客人们纷纷抬头看,看到一个穿着珠光宝气的少女站在栏杆旁,指使着婢女将一袋子钱扔向说书人的脚下。
这般豪爽的打赏倒是少见。
不过诸人的视线没有在这位有钱的小姐身上停留,而是看向她的身旁。
身旁还有一个少女坐在位置上,看不到正脸,但能看到青布衣裙,也没有珠光宝气的配饰。
适才店伙计们已经借着上酒上菜告诉大家了。
那位林霖小姐就在酒楼吃饭。
“那就是那位太医院的林学徒?”
“故事里说的是真的?她扑在那贵妾身上挡住了刺客的剑?”
“果然英雄出少年啊。”
听着下方嗡嗡的议论,上官云燕心想,真是要美死这位林小姐了,她转头看去,微微怔了怔。
林小姐正在大口吃炖羊肉。
吃相也说不上多优雅。
“林姐姐,你看大家都在称赞你呢。”她说,“你真是太厉害了。”
林学徒将口中的肉咽下,一边拿起绢帕擦了擦嘴角,神情淡然说:“职责所在。”
说罢再次捡来一块羊肉。
这盘炖肉就见底了,只余下汤汁。
京城官家小姐们不都是食量很小吗?
上官云燕心想,看着那林小姐又要吃,这一吃,就要等咽下去才能说话,食不言.....
她忙坐下来,眼神热切问:“林姐姐,当时的事真是这样吗?你跟我讲讲呗。”
林霖还是将羊肉塞进了嘴里,含糊说:“差不多。”
差不多可差远了,上官云燕好奇问:“那武城侯真是吊死的?刺客真被杀死在现场了?现场是不是很多刺客啊?”
哦热情的粉丝原来不是为了结交她这个英雄,林霖嚼着羊肉,而是为了打探刺杀案的详情。
林霖抬眼看着对面的少女,竟然对这个感兴趣吗?
盐商家的,学过功夫的,小姐。
女学徒文雅的嚼着肉,还用帕子掩着嘴,做出食不言的仪态。
上官云燕忍着急,吃吧吃吧吃吧,快点吃完。
女学徒终于咽下去了,擦了嘴,又端起桌上的果子酒,小口小口地喝。
终于喝完了。
她放下杯子。
上官云燕热切地看着她,似乎也觉得自己太热切了,又补上一句夸赞。
“武城侯都被杀死了,刺客要么很厉害,要么人数多,林姐姐你竟然能活下来真是太厉害了。”
林霖身子微微前倾,上官云燕忙也前倾附耳过来,听女声轻轻。
“....当时的真正的情况,我不能说。”
你个.....上官云燕心里的脏话差点脱口,她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努力将怒火变成不解,结结巴巴问:“怎么,怎么?”
林霖已经坐回去,轻轻打个饱嗝,略带不好意思用绢帕掩嘴。
“飞鹰卫司的命令。”她轻声说,“怕被刺客同党所知。”
刺客同党?所以飞鹰卫的确查到一些线索了,上官云燕忙问:“真有很多燕国细作吗?”
说着做出惊恐的模样。
林学徒神情也有些惊恐,又迟疑:“其实.....”
说着做出惊恐的模样。
林学徒神情也有些惊恐,又迟疑:“其实.....”
其实什么?难道飞鹰卫不认为真是燕国细作干的?上官云燕下意识攥紧手,盯着女学徒。
女学徒摇摇头,轻声说:“等能说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真是急死她了,真恨不得抓过来一顿打,看你说不说,上官云燕心里咬牙,但不行啊。
她深吸一口气,不急不急,毕竟今日才第一次见面,清高倨傲又急切要证明自己身份不一般的官家小姐,再哄几次肯定让她掏心掏肺。
上官云燕甜甜一笑点头:“好啊好啊,林姐姐。”说着拍着心口,“我胆子也小的很。”
林霖一笑:“那我们以后慢慢说。”
她的视线扫过桌案的几乎都被吃完的盘子,感受着胃腹的舒适,这应该是她自重生后,吃的第一顿饱饭。
这么有钱的小姐送上门,她不能吃一次就放过。
两人正相视而笑,楼下忽地传来啪一声。
说书先生又要开始了吗?这次要说什么?
“.....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路走中央.....”
这声音,不是原先那位说书先生,林霖耳朵微动,转头看去,透过栏杆能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衣袍的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讲书台前。
这.....醉仙楼这么有钱,有两个驻场说书人?
“哎,赵四。”
在屏风后喝茶歇息的说书先生探出头,瞪眼喊。
“你做什么!”
台下茶台的一些客人也看过来,发出笑声“咿,这不是后厨的赵四吗?”“怎么也要说书了?”“老赵,你干什么呢。”“这不是你玩的地方!”
但站在台上的男人丝毫不在意诸人的声音,手中握着醒木,眼睛直直看着前方,口中再次说。
“.....列位看官,且听在下说一说武城侯遇刺的详情。”
又要说这个故事了?而且还换个说书人,上官云燕想,这是看到她赏钱丰厚,都来凑热闹?
罢了,今日总归是要为这个林小姐捧场,如此才能换来她的心。
“林姐姐。”她高兴地说,“看,你的故事多受欢迎,又要讲了。”
林霖对她笑了笑,耳边听得下方男人的声音传来。
“....这要从我一个月前接到白差讲起.....”
林霖耳朵一动,拿着绢帕的手微微一攥。
与此同时看到对面的少女笑容一顿。
“他——说的怎么跟先前的不一样?”她说,人猛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