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跟先前不一样,先前说书人是用武城侯死去的瞬间做开头。
太平坊的武戏亦是如此,开场就是吊下来的尸首。
开篇不说武城侯,而是说书人本人。
但,林霖心想,说书而已,听个热闹。
这位姜小姐瞬间就站起来喊。
这么在意一样不一样吗?
这是对涉及林小姐的故事太在意了吗?
林霖看向楼下站在屏风前的男人,眼角的余光又看到有几个店伙计从后边走出来。
或许是因为见识那晚包子铺里店伙计的怪异,再加上从飞鹰卫看到的燕国细作蛊虫控制傀儡的信息,她会忍不住多关注这些店伙计。
这些店伙计跟其他店伙计没区别,走动着,还互相说笑着。
但她总觉得有些怪异
或许是他们迈步的步伐是一致的。
林霖的视线追随着他们,他们没有走到客人的坐席,而是向门口走去,走了出去,似乎站在门外揽客。
四人一排整整齐齐挡住了门。
醉仙楼内,喧闹一片。
“老赵,你行不行啊。”
“老赵你不好好切菜,竟然学说书!”
站在屏风前的切菜杂役赵四,并不在意下方的笑声。
他的声音很大,但并不像说书人那般抑扬顿挫,而是平直。
“寒蛇伏草以待猎物,这就是我吞蛇之暗号。”
“所谓白差,是与人探路,刀不沾血,佣金百两。”
“这种好生意我自然不会错过。”
“....捏碎蛇牌,取出麻纸,上面写了任务是探武城侯府的路。”
随着这一句一句奇怪的话说出来,原本喧闹的客人越发糊涂,这都说的什么啊,听不懂。
“老赵,这是你自己编的新故事?”有人喊。
“喂,你不会讲别乱讲啊。”
有女声从二楼砸下来,声音里满是怒意。
林霖看着抓着栏杆的姜小姐。
姜小姐神情已经是愤怒了:“怎么还不讲到太医院女学徒?”
她的声音很大,但屏风前的切菜杂役赵四浑然不觉,也不回答问题和调侃,用木然的声音继续说。
“....内桥市是洞子菜所在,我蹲守了三天,见到了武城侯府的采买。”
“....我寻机与之结交,三次五次后熟悉了。”
“....我开始帮武城侯府的采买送菜。”
“我可以交差,于是见到了悬赏的人。”
“他接的红差,取人性命,佣金千两。”
伴着这句话,原本在柜台后专心算账,并不在意厅内喧闹意外——切菜杂役要出丑,也算是给客人们表演个乐子,生意会更好
但当听到取人性命四个字,掌柜打个寒战,京城酒店掌柜的灵敏让他反应过来了,他扔下账册,向说书台冲去“赵四,你给我住口!你真是失心疯了!不许在这里胡说八道!”
其他的客人们也反应过来了,议论声嗡嗡“武城侯府采买?”“佣金千两?取人性命?”“取谁的性命?”“武城侯?!”“这是新的故事吗?”
嘈杂中有两个坐在不同位置的客人也站了起来,分左右向说书台走去。
林霖的视线瞬间察觉,同时认出这是自出门就跟着自己的飞鹰卫暗哨。
林霖也猜到他们要做什么,涉及武城侯遇刺的事,哪怕这个赵四是胡编乱造,也要抓进飞鹰卫审一审,但
不行,别动,这种时候只怕很
念头闪过两人接近了说书台。
“赵四,跟我走”
一人开口。
就在此时,林霖直觉一凛,耳边似乎听到嘈杂的厅内有尖锐的风声,下一刻就见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弩箭刺穿了刚张口说话的飞鹰卫暗哨的咽喉。
林霖的视线一红,手抓紧了桌案,身形纹丝不动,几乎在同时,耳边有尖锐的哨声响起
林霖视线里血色再次飞溅,哨声也停下了。
又一枚弩箭穿透了另一个飞鹰卫暗哨咽喉。
那飞鹰卫暗哨是在看到同伴被杀的瞬间就拿出铜哨吹响。
这一切发生在一瞬间,说书台上掌柜正用手捂住赵四的嘴,阻止他说话,大厅里客人们在议论新故事是怎么回事
砰砰声响,说书台前两人倒地。
说书台上台下的人们愣了下,犹自没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酒楼里喝多了的随地醉倒的客人也常见,直到耳边随之传来尖叫声。
从上方飘落的两个女声。
“杀人了——”
杀人?
厅内的人们这才看到地上躺着的两人身下血蔓延,片刻凝滞后,厅内轰然。
因为厅内的喧闹,二楼雅间内也有不少客人涌出来,恰好听到这一句话,顿时也轰然。“什么?”
“杀人了?”
他们询问着,站在栏杆上向下看,一眼看到说书台下倒地的尸首满地的血。
“杀人了——”
二楼的客人们惊叫着纷纷向楼下冲去。
抓着栏杆尖叫的“姜小姐”也被婢女仆妇拉住簇拥着向楼下冲去“小姐快走——”
这些妇孺倒是很冷静,没有大喊没有哭叫,动作忙而不乱,瞬间就簇拥着姜小姐走到了楼梯口。
“林姐姐——”
姜小姐的声音传来。
在喊出的同时,上官云燕对身边的仆妇使个眼色,她的声音惊恐,但脸上倒没有惊恐,只有愤怒
虽然愤怒也没有忘记这个林小姐。
虽然不是真的与她结交,把她当朋友,但到底是自己把她带来这里,遇上这种状况,不能扔下不管。
仆妇领会,忙转头看,见适才也在尖叫的林学徒,此时似乎吓呆了还站在原地。
“林小姐——”她喊着往外挤要去拉她。
而此时厅内的赵四也趁着掌柜的惊慌挣扎开了束缚。
他没有去看死尸,也没有惊慌大叫,依旧木然着脸大声地继续自己的说书,他的更加响亮,盖过了嘈杂。
“我将他送去内桥市”
“....假装我病了,让他代替我给武城侯府的采买送菜。”
“....他就这样顺利地进了武城侯府。”
林霖站在桌案,听到这里时,被姜小姐的仆妇拉住,扯着往楼下走。
“林小姐快走——啊——”
林霖刚被她扯着迈出一步,那边楼梯口下楼的人太多了,忽地有人摔倒了,楼梯上顿时跌倒一片。
姜家的小姐主仆都在其中。
拉着林霖的仆妇顾不上了,松开手向楼梯冲去。
“救命——”
姜小姐的喊声传来,与楼下赵四的说书声混杂。
“他——杀了武城侯——”
“哈,哈,是我们吞蛇——”
吞蛇。
林霖站在栏杆处看着赵四,下一刻眼角余光一闪,一道寒光在昏暗中向说书台而去。
她的视线追上寒光,看到正张着口说话的赵四,人向后跌去撞在屏风上,然后滑落,泼墨山水屏风上擦出一片嫣红的血迹。
又死了一个!
大厅里尖叫声再次四起,说书台前原本围过去试图查看尸首的店伙计连滚带爬四逃,客人们也再无犹豫,纷纷向门外冲去。
但原本敞开的大门突然被上了门板,冲过去的客人撞在门板上发出痛呼声。
“怎么回事?”
“怎么把门关了!”
“快开门啊。”
厅内喊声一片。
楼梯口的仆妇神情沉沉喊“回来——别往门口去——”
但楼梯上已经堵住了,所有人都在下楼,走在其间的姜小姐主仆们也夹在其中。
那仆妇又要去招呼林小姐,一转转头,神情一怔。
身后的林小姐已经不见了。
去哪里了?
与此同时到处都是哭声喊声的醉仙楼里响起尖锐的哨声。
哨声一声长两声短,在大厅里盘旋,关上的门挡住了人,挡不住声音冲破门,穿透屋顶,向外而去。
江风走在大街上,伸手按了按眉眼。
“别说查看别人有没有眨眼。”他说,“我自己都要看的不会眨眼了。”
一个飞鹰卫揉着自己的手臂,说:“这种问人挨打疼不疼,不敢跟我们说疼,不说疼又要被打,我看被打的人都糊涂不知道该疼还是不疼了。”
“这种辨认法子行吗?”另一个飞鹰卫说,又皱眉,“就算真可以,京城这么多人,每个人都查一遍?怎么查的过来,还会打草惊蛇”
江风皱眉看着前方。
“打草惊蛇也好。”他说,“自己跳出来,不要议论了,让怎么做就怎么做。”
他的视线看向街边一间包子铺,上面飘着胡记两字,此时已经过了饭点,客人不多了,三个伙计也停下忙碌。
桌子上摆着一屉,三人围着吃。
有点饿了,这家胡记在京城也算是小有名气,江风招呼几个同伴:“要不”
他的话没说完,有密集尖锐的铜哨声从上空传来,哨声一声接一声,似乎铺天盖地。
出事了!
江风脸色一变,其他飞鹰卫也瞬间色变,对视一眼。
“走——”
他们一手按住身后的长刀,在街上飞奔而去。
街上的民众纷纷让路,神情惊恐。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所有人都在探头看着飞鹰卫飞奔而去的身影议论,唯有包子铺的三个店伙计,依旧在一个接一个的吃包子。
醉仙楼后厨内十个杂役三个大厨都依旧忙碌,切菜的炒菜的备菜洗涮,每个人都专注自己的事,对前堂里发生的事丝毫不知,也丝毫不在意。
有人从外边冲了进来,忙碌的杂役炒菜的大厨依旧没有丝毫反应。
来人穿着店伙计的衣服,径直走进最内里,墙边放着挑担,胡记包子的幌子躺在地上,本该在街上卖包子的老汉此时坐在地上。
他闭着眼,双手放在膝头,两三根手指轻轻的抖动着。
“有飞鹰卫在。”来人急声说。
老汉没有睁眼:“我听到了,的确是飞鹰卫的密哨。”
“没想到那两人是飞鹰卫的人。”来人低声说,“原本以为他们是吞蛇的人才杀了的。”
老汉声音沙哑:“杀了就杀了,杀了也正好,让飞鹰卫更恨吞蛇。”
“是啊,杀了两个,竟然还有。”来人说,“难道飞鹰卫也查到这里了?”
说罢也不等回答,示意老汉。
“如此也好,飞鹰卫在这里,咱们快走吧,让他们跟吞蛇的人缠斗吧。”
老汉睁开眼:“不行,赵四被杀了,他还没说出来刺杀武城侯的真正凶手。”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
一根伸出的手指轻轻抖动,看起来跟另外伸出的手指没有区别,但老汉知道,其上的线已经断了。
“赵四已经说出吞蛇了,这个线索足够了,让飞鹰卫自己查去。”来人急急说。
老汉声音沉沉:“赵四没说完,赵四就被杀了,单单靠赵四说的那几句话还不够,那狗皇帝依旧会栽赃殿下。”
说罢冷冷一笑。
“赵四被杀了,是要阻止他说出真凶,所以此时醉仙楼里还有知道真相的吞蛇杀手。”
来人更急了:“飞鹰卫马上就来了!再不走,我们也会暴露!”
老汉枯皱巴的脸上变得潮红,似乎根本没听到来人说的话。
“我一定要将他们抓出来。”
“我要让他们自己站在飞鹰卫面前,说出真相,让所有人都知道,让狗皇帝休想再栽赃殿下。”
随着说话,他原本合着的几根手指全部展开,两只手腕上青筋暴涨,再看两只手掌变得一片血红,肌肤下无数细线扭动。
随着他手指勾动,原本在厨房忙碌的杂役厨子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向外走去。
来人看着这一幕更急了。
“你要让这里所有人都变成你的傀儡?这里几十人呢,哪有这个时间!”
“到时候你也走不了!”
“我们不管了,我们要走。”
但他并没有立刻就走,而是从身后拔出刀,看着盘坐的老汉。
“潜居大人说了,虽然帮你,但如果你可能暴露,连累我们,就要将你”
他的话没说完,身形一僵,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爬上细细的红线,宛如一条虫子在蠕动,他的脸上浮现恐惧,但一动也不能动,眼睁睁看着红线虫钻进皮肤里。
老汉看也不看他,只勾动着手指。
握着刀的男人脸上恐惧散去,木然地转身,跟在杂役厨子们身后向外而去。
脚步声嘈杂,这是很少见的。
坐在窗边的萧鹗从经书上抬起视线,看到院子里突然冲进来四五个飞鹰卫。
他们与原本的守在这里飞鹰卫低声说了什么,原本的飞鹰卫神情也变得严肃,看着新来的飞鹰卫散布在院落中。
不止院落里,萧鹗耳内传来细碎的声音,屋顶上也多了人走动。
不止,萧鹗闭上眼努力的听,外边有人跑动,似乎很多人向外去了。
飞鹰卫在集结。
飞鹰卫对他这里加强了监守。
外边一定出事了。
萧鹗睁开眼,握着经书的手攥紧。
那女学徒今日去当诱饵。
难道真的引出刺客了?
那些人也在其中吗?
会伤害到女学徒吗?
他该做些什么。
但他又能做什么呢?
那些人是为了他,他如果影响到他们
他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最后松开放在了胸前。
他定定看着经书一眼,然后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