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的红线穿透两块粗布棉帘。
林霖直接撞着门帘过去了。
半清醒的意识没有来得及给身体抬手掀门帘的指示。
要是墙就直接撞上去了。
林霖想到前几次的状况。
她嘶嘶两声,这疼不是以前回忆的疼,而是现在手背上的确在疼。
适才被那个杂役撕咬,几乎撕下一大块肉。
飞鹰卫信息上记载傀儡不知疼痛,醉仙楼的傀儡们也印证了,梆梆几拳打过去,傀儡们毫无反应。
怎么她这个傀儡还会知道痛呢?
是因为她这个外来者占据身体,导致了傀儡成了残缺品,所以会知道疼痛?
她胡思乱想着,看着眼前的天井院,一眼看到主楼北侧有一幢低矮的通屋,房顶开高天窗。
这便是后厨所在了。
虽然身体被他人意识掌控,但并不妨碍她的视线仔细观察四周环境,这也是杀手的习惯,寻找生路退路.....
她的视线滑过后厨屋顶铺着的青瓦,看到主楼相连在一起的飞檐。
她的视线下滑,从后厨敞着门看到里面的土灶铁锅,长长的桌案,胡乱放着案板刀具.....
所有的红线都汇集到这间屋子里。
林霖意识里盘旋着找到,找到。
她现在已经不认为这个意识是原主的意识了。
应该也是一个燕国巫师。
这是让她来帮另一个巫师了?
厨房门口忽地闪出一个人影。
林霖一瞬间绷紧,但这只是她心里的动作,实际上当看到那个人影,她的身体径直便过去了。
这是一个醉仙楼伙计打扮的男人,手里握着刀,身上也有红线摇晃。
他看着林霖,面色木然双眼呆滞,举在身前的刀放下去了。
就像是被意识控制游走城池中遇到的动物,它们视她为同类,或者草木石死物。
那在傀儡同类面前更是不会引起反应了。
林霖迈步向内去,在越过男人之前,她再次狠狠咬破嘴里的肉,让自己的意识操控手夺下男人手里的刀。
兵器被夺走,男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保持着握着刀的姿势看着外边。
这大概是成为傀儡的好处?林霖心里呵了声,那她杀了对方是不是对方也不会反抗?
可惜,意识没让她杀人,意识只让她寻找.....
她走进了厨房内。
厨房里一排数个锅灶依旧烧着,腾蒸白汽,原本就模糊的视线变得更加模糊,林霖随着红线汇集,看到最里面墙边坐着的人。
果然是那晚包子铺见到的老汉。
这个老汉此时双手摊开在膝头,掌心中冒出无数红线,衣袍鼓胀蠕动,似乎有万千活物在其内翻涌。
他闭着眼,脸色惨白,脸,以及露出的脖颈,手腕,都变得凹陷,就像被什么吸干了。
林霖的耳边听到细碎的啃噬声,鼻息间则闻到香气。
不是厨房食物的香味。
念头闪过就见老汉猛地睁开眼。
在这一瞬间,林霖的意识也陡然被潮水淹没,又来了!
果然,这应该是傀儡与巫师独有的辨认方式。
不管是先前半夜涂抹遮面,还是如今头巾帽子裹住只剩下一双眼。
而当双方互相认出的时候,她的意识也会被瞬间压制。
还好她早有准备,已经提前咬住了口中的肉,借着疼痛夺来意识,然后让让握着刀的手割向大腿。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也让她宛如死死抓住井沿没有跌入水中。
她喘息着听着自己的声音。
“....不要....伤人....”
哎,这是她的意识还是他人的意识?林霖自己愣了下。
卖包子的老汉干瘪的脸上也愣了下,旋即摇摇头。
“您无需心软。”他声音沙哑说,说罢将其中一只手抬起来,“既然您的人来了,就借我一用.....”
林霖看到他的手掌中一条红线向她飞来。
林霖心里骂出一声脏话,将刀在腿上用力按下去,人也得以向后退了一步。
扑来的红线一个落空,跌落在地上。
卖包子的老汉神情一惊。
“怎么会躲?”他喊道。
林霖心里狂骂该死该死,再次用力按着刀,痛痛痛。
“这不香吗?”卖包子的老汉再次伸手,一团红线涌出,离得近也终于能看清,这红线其实是一堆细长的虫子,缠绕着一团血肉.....
林霖想。
不对,不对,这不是她想的。
但她好容易退后一步的身体,向前迈了一步。
“有人——”
外边站着的杂役忽地喊道,同时空握着手向外冲去——
屋漏偏逢连夜雨!飞鹰卫来了!
林霖心里喊。
眼前卖包子的老汉却丝毫不理会,一只手依旧举着红线团向她递过来。
“我把我的蛊虫送给你....”他沙哑着声音说,“你不想吃吗?”
林霖想。
不对,不对,不是她想,她不想。
完了完了。这下完蛋了!
要么被这个卖包子的控制,要么被飞鹰卫当场抓住,总之一句话,她战战兢兢好容易努力活到现在,一切都成空了!
谁想到这次她的意识保持了清醒,身体却被这莫名其妙的东西吸引不能动了。
意识,意识。
控制身体的意识方才说什么?
不要,伤人。
对,说是说了,但对方还在伤人——
那就——
赌一把!
林霖卸去了大腿上刀的力气,没有了疼痛,她的意识也不再挣扎,放任原主的意识将她吞没。
不要伤人。
不要伤人。
伴着卖包子老汉的手越来越近,原本僵直不动的林霖猛地挥刀。
“不要伤人!”她嘶吼一声。
刀光闪过,递到眼前的老汉的手落在地上。
卖包老汉整张脸扭曲发出一声嘶吼。
“这不可能——”
“你是什么东西?”
他并没有因为断掉手臂而晕倒,断臂也没有血涌出来,露出碎肉骨头泛着黑色。
“该死,该死——”
他嘶吼着伸出另一只手向林霖抓来。
砰一声,原本冲出去的那个杂役被弩箭射穿钉在了厨房的门板上。
卖包子的老汉眼角的余光看到醉仙楼的屋顶上出现一个身影。
来人手中握着一支重弩。
此时再次举起对准了室内。
与此同时刀风袭来,站在面前的人再次挥刀,另一只伸过去的手瞬间被砍断,同时一脚踹来,人像断线的风筝向门外跌去。
嗡一声,对面屋顶上飞来的弩箭穿透了老汉的心口。
与此同时有数个飞鹰卫出现在屋顶上,然后跳下向倒在地上的老汉围去,撒下一张大网,将地上的人罩住。
杜容收起重弩,越过厨房门口的混乱人影,看到厨房里腾蒸白汽,空无一人。
“快上楼——”
上官云燕举着一条长凳砸向扑来的客人,为一旁惊慌的客人扫过一条路。
就算得知被咬伤会也变成咬人者,得知这些咬人者竟然杀不死,上官云燕最终也没有听从仆妇的劝说逃走。
“我是要杀人,但不能眼看着这么多无辜的人被牵连。”
她让仆妇将咬人者捆好,让婢女们守着楼梯口救护跑来的客人,她则直接从二楼跳下楼,开始做先前那人的事,捆扎咬人者,护着正常人上楼躲避。
但可惜的是,她的速度没有那么快,不能将咬人者利索地捆起来,只能靠着桌椅板凳,将咬人者暂时困着。
随着上官云燕将一个咬人者被用凳子压住,几个客人慌慌张张向楼梯上跑去,其中有对夫妇,丈夫搀扶着妻子。
“她受伤了吗?”
楼梯上的婢女一眼看到,急声问。
那丈夫急急说:“没有没有,是磕碰——”
但话没说完,被他搀扶的妻子张口对他的脖颈咬去——
上官云燕抬脚向那妇人踹去。
“小心——”
婢女的尖叫声从上方落下来。
受伤妻子被踹开了,但丈夫抓住了上官云燕,向她的胳膊咬去。
完了!上官云燕心里喊了声,但就在此时那人忽地向后倒去。
上官云燕差点被带着倒下去,一个翻滚落在一旁,再看那丈夫躺在地上不动了,不止他,适才踹开的尚未用桌椅板凳控制的妻子也不动了。
耳边响起噗通声,大厅里有七八人也倒下了。
“小姐,咬人的都不动了。”
楼上传来婢女的喊声。
随着婢女的喊声,砰砰声连响,醉仙楼的屋顶被拆穿,有数个灰色的人影从吊绳上落下。
“飞鹰卫当差!”
“原地不动!”
“妄动者杀无赦!”
与此同时,醉仙楼紧闭的大门也砰地被砸开,门外飞鹰卫涌进来。
终于——
上官云燕吐口气,要卸去力气,但不能,她旋即积蓄力气,发出一声哀哭。
“救命啊——”
西关中街两边兵马森森,民众们挤在外边向内探看。
“出什么事了?”
“突然封了街?”
“抓燕国细作吗?”
“飞鹰卫,五城兵马司,禁军都来了。”
“街上所有人都被就近关押,接受盘查。”
随着议论大家看去,果然见原本繁闹的街市变得冷冷清清,除了森立的兵卫,空无一人。
正议论间又有一队兵卫奔来,驱散挡着路的民众,驰进街中,停在一处门前,民众们看到,那边的望杆上醉仙楼三字飘动。
“大人——”
两个兵卫冲进醉仙楼。
大厅里桌椅板凳都被堆在角落,一边的地上躺着二十多个....人,不知死活,手脚都被绑缚。
数十个兵卫正在围着他们查验。
二楼上传来嘈杂的哭声,但抬眼看除了兵卫并看不到人,应该是幸存者被带进雅间查问。
听到喊大人,兵卫首领对着后院一指:“在后厨。”两个兵卫忙向后去了,穿过后门,看到杜容站在院落里,地上摆着两个尸首...应该是尸首吧.身上都插着弩箭,被铁网罩着,其中一个老者两只小臂都被砍了下来。
“大人。”两人施礼。
杜容转头看过来。
“顺承街胡记包子铺出事了.”那兵卫忙说,“几个店伙计吃包子撑死.....”
杜容哦了声:“知道了。”说罢收回视线。
那兵卫愣了下,急急还要说:“现场看起来真的很可怕,那几个店伙计状况不对....”
他的话没说完,一旁的江风对他摆手,指了指那边躺在地上的人:“那就是胡记包子铺的老板,胡老汉。”
两个兵卫恍然,老板都在这里了,所以杜容不觉得包子铺的意外是意外了。
又有兵卫从前厅过来。
“七元和长文死在当场。”兵卫说,将托着的盘子里的两只短弩箭递过来,“这是凶器。”
杜容转过头:“林学徒找到了吗?”
兵卫摇头:“目前酒楼的幸存者和异变者都看过了,没有林学徒。”
“是林学徒发出的警示。”杜容说,“她怎么能不在这里?”
江风在旁说:“或许她提前逃出去了?”又问,“街上的人员核查的如何?”
一个飞鹰卫摇头:“人太多了,还没结束。”
杜容眉眼沉沉:“如果她真逃了出去,那岂不是比这些异变者还厉害?”
是啊,林学徒....江风皱眉,想到少女瘦弱的样子,而且重伤刚好,是有些不合情理,他要说什么,又有兵卫跑来。
“大人,找到林学徒了。”
二楼一间雅间门大开,里面墙角桌椅散落,上方的一块望板被拆下来,露出上方的空洞夹层。
里面悉悉索索声音传来,似乎有人在发抖。
江风几步过去,踩着桌子一跃而上,扒住边缘,看到狭窄的夹层里,一个少女缩成一团。
“林姑娘!”江风喊道。
林霖抬起头,脸色苍白,脸上满是泪痕,看到江风,颤抖着声音。
“江大哥!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