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夹杂着湿意。
下雪了。
林霖下意识抬手要擦脸,一旁的内侍立刻低声喝止。
“不得君前失仪。”
君前,林霖心里发出一声嗤笑,她这算什么君前!
她站在殿外哎!君连她的影子都看不到!
杨震所谓的见见世面,就是他们进去了,她站在殿外。
见什么世面?见见这个宫殿多么华丽?
虽然在古代她是第一次见到皇帝办公的宫殿,但在现代是只要花门票就能见的世面!
林霖心里叹一口气,站在外边,规矩一点都不少,跟其他内侍木头桩子一样站着,动一下手都能被喝止,没有吃上晚饭,又下雪了,真是又饿又冷又累。
低等当差人感受着身后门窗缝隙里传来的暖意,咒骂着内里的权贵。
内里不止杨震廖静柔一行人,他们过来时有几个官员在,皇帝正在议事。
此时随着暖意还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出来。
“.....尽管两税有诸多弊端,但贸然推行新税,还是风险太大。”
“.....沈阁老在病中,新税的条陈审议停滞,虽然有陈阁老接手,梳理也要些时候。”
“....还是人手不足啊。”
“.....武城侯案虽然尚未了结,京营也应当做些安排了。”
“.....左骁卫的王左可以升一升。”
“....四品参将一跃成两级,只怕会被人非议,你说是吧王阁老。”
本着来都来了,多了解一些朝廷机密,林霖竖着耳朵听,虽然听不懂,但指不定将来哪一句能卖个价钱。
不过,怎么也不提燕国细作的事?
对这些大人物来说,燕国细作其实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吗?
殿前脚步响有一行人过来了。
此时雪也下的更密集了。
林霖视线微微眯,越过风雪看到几个内侍簇拥着一个裹着斗篷戴着帽子的人.....
是萧鹗!
林霖一眼就认出来了。
哈,倒霉蛋来了。
此时萧鹗也摘下帽子,一眼看到了站在殿外内侍侧边的女学徒,眼睛不由一亮。
太好了,她平安无事。
“殿下来了。”一个内侍上前施礼,但并没有向内去禀告,低声说,“陛下正在议事,请殿下稍候。”
萧鹗点点头。
站在门口附近的两个内侍要让开位置,却见萧鹗径直走到了最侧边,站在了太医院那位女学徒身侧。
女学徒屈膝一礼。
萧鹗颔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看她,视线看向前方。
她怎么来了?
跟来侍奉师父廖静柔?不可能。
杨震这般秉笔大太监日常前呼后拥,气势比红袍要员不低,但在皇帝跟前当差,也只是一个下人,不能有其他内侍随身侍奉。
那就是案件的亲历者,需要随时等候回禀详情。
今日她应该是在燕国细作出现场合。
萧鹗的嘴角抿了抿,没事就好。
他也算是报了她先前的救命之恩了。
女学徒并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但挪动了下脚。
向他这边。
然后又挪动了下。
向后一步。
这下暖和多了。
萧鹗比她高,肩背挺阔,再加上斗篷,站在身前宛如一堵墙,挡住了越来越大的风雪,背后是窗门缝隙里透出的丝丝暖意,林霖心里满意地舒口气。
不过,林霖看着身前萧鹗挺直的肩背,廊下的宫灯在他的侧脸上投下荧光。
萧鹗应该还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吧。
念头闪过,脚步杂乱又有人走来。
引路的内侍,大步而行的杜容,以及四个飞鹰卫抬着的架子,架子上盖着厚布。
看到他们走近,殿前的内侍却没有像先前对待镇朔郡王那样拦住,急急向内禀告。
“陛下,杜大人来了。”
殿内的说话声停下,而杜容也不等传来皇帝的允许,直接迈步进去,四个飞鹰卫抬着架子紧随其后。
林霖看着身前的萧鹗,见他头都没有转动一下,目不斜视。
殿内杜容的声音传来。
“陛下。”
“今日醉仙楼中,抓到了燕国细作。”
“燕人吴奇龄。”
随着这个名字传来,萧鹗微微一颤,转头向殿门看去。
吴...先生....
林霖看到他嘴唇蠕动。
“燕国吴氏的奇才,最年轻的侍读学士。”
“我楚国读书人也颇敬仰。”
“燕国皇权更迭,新燕皇夺位后,将你们吴氏几乎族灭,人人都说你已经死了。”
“我还为此感到可惜。”
“没想到.....”
“你竟然在楚国。”
“吴奇龄,你还不如死了,全了你的忠心,你的文骨,竟然不仅当了新帝的狗,还来当细作,你看你如今的样子”
“以身养蛊,不人不鬼。”
“真是丢尽了读书人的脸。”
殿内传来沉厚的声音。林霖认得,是适才殿内商议新税的那两位大臣之一。
随着这位大臣的声音落下,有虚弱的笑声。
“文渊阁大学士陈衍陈阁老,晚生在燕国也曾久闻您的大名,您才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晚生研读过您的文章,想学,却只学到形,未学到骨.....”
这是那个吴奇龄的声音。
林霖看着身前的萧鹗,萧鹗一向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流光溢彩。
“让你这样一位俊才潜入我朝,萧真他想做什么?想要两国绝交,再起战事吗?”
殿内又有苍老的声音传来。
这是那个商议提议京营安排新人选接替武城侯之职的大臣。
林霖竖着耳朵听,吴奇龄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武英殿大学士王秉钺王阁老,我不是燕皇派来的”
这一次他的话没说完,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左庶子这是要给我们个下马威啊,从未谋面,对我楚国的官员重臣了如指掌,可见日常我等都在你的监控之下啊。”
“....东阁大学士宋惟慎宋阁老。”吴奇龄的声音拔高,“我能认出诸位大人,是因为我奉的是楚宁皇后之命来的,楚宁皇后交代过我你们的相貌。”
竖着耳朵听热闹的林霖愣了下,楚宁皇后是谁,念头闪过就见萧鹗身形一颤,抬脚向外迈了一步.....
“....胡说八道!”
这个声音比先前几位大臣都年轻些,应该是皇帝。
“....鲁阳公主岂会让燕国人潜入我楚国当细作,意图对楚国不轨!”
皇帝的声音里难掩愤怒。
哦,原来楚宁皇后是鲁阳公主啊,是了,公主嫁到别人家,有了新的皇后封号。
楚,宁。
寓意倒是挺好的。
林霖心想,听着吴奇龄的声音再次传来。
“楚皇陛下,您误会了,楚宁皇后不是让我来刺探楚国的!”
“吴某其实也被楚宁皇后送来避难的。”
“当时新帝登基,大肆捕杀先帝旧党,我吴氏首当其中,合族被灭,多亏皇后救下我一命,将我藏在皇后宫中。”
“....但宫中到底是萧真的地盘,我藏不住的。”
“....我曾经看过阴氏秘笈,又从宫中秘藏中翻出被封禁的阴氏残存的蛊虫,铤而走险一试,运气好,我成功让蛊虫复活,也成为蛊虫饲主。”
“....有了蛊虫行傀儡之技,我可以掩藏身份,但燕国已经没有吴氏生存之处。”
“....于是借着陛下您来接鹗皇子,鲁阳公主将我塞进随行中,一是避开萧真的清算,也是请我照看鹗皇子。”
“....这也是我吴奇龄的职责,毕竟,先帝封我为鹗皇子的左庶子。”
原来萧鹗来楚国的时候,这个吴奇龄就跟着来了。
林霖看着身前站着的萧鹗,完了,你娘这么做,可是要惹怒皇帝了!
果然伴着吴奇龄的声音落,殿内响起重重的拍案声。
“你是说,鲁阳十年前就把你送来了楚国,却没有告诉朕!”
“你在楚国已经藏了十年了!朕却一点都不知道!”
“朕是想过鲁阳派人来了,但朕以为是不久前,借着齐王之事。”
“没想到,你已经在楚国已经藏了十年了!”
“好啊,好啊。”
殿内响起劝慰声。
“陛下息怒。”
“这贼子是胡乱言语,栽赃诬陷鲁阳公主。”
吴奇龄的声音也再次拔高。
“陛下,鲁阳公主瞒着你也是没办法。”
“她知道您不会让一个燕国人跟在鹗皇子身边。”
“而且,燕国镇宸殿细作在楚国潜伏,我在楚国,身份隐匿,还能窥探他们。”
皇帝的声音没有说话,先前那位王阁老轻笑一声:“窥探镇宸殿又要如何?”
“如此就能将镇宸殿的机密尽数献给楚皇陛下!”
吴奇龄大声说。
好家伙,林霖站在殿外心里啧一声,这还是个二五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