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看飞鹰卫的记录，镇宸殿的细作被抓住后立刻就自尽，以至于楚国几乎没有掌握到任何细节。
此时有个燕国细作反水，的确吸引人。
因为太吸引人，殿内的大臣们估计不信，林霖心里笑了声。
果然那位宋阁老的声音冷冷传来。
“你一个连燕国都回不去的逃亡罪臣，能窥探到镇宸殿什么？”
“宋阁老，你们应该不知道，这镇宸殿就是我创立的。”
殿内略安静一刻。
很显然的确都不知道。
“先帝信任我，鹗皇子刚出生的时候，就告诉让我辅佐鹗皇子，鹗皇子身上有楚国的血统，所以我便提议创建镇宸殿，刺探楚国，以备鹗皇子知己知彼。”
殿内再次安静一刻，几个阁老发出冷笑声“果然燕贼”。
王阁老声音沉沉：“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帝登基，新殿主委任，镇宸殿原本的人员，谍传，密信等等机要，必然要全部更换，你所知道的都没有价值。”
吴奇龄轻笑一声。
“萧真夺位后，任命他的外祖父温达正山为枢密使，镇宸殿则由温达正山的三子，温达小元掌管。”
“温达小元是个草包，清洗重建的镇宸殿细作密信传达，看起来改头换面，但剥开内里还是我创立的那些东西.....”
“三年时间不到我就破译了，还摸到了他们的潜伏所在。”
“后来我为镇宸殿送了几次密信，再表明认罪，主动接受镇宸殿监查，请求立功为吴氏赎罪，取得了萧真的一些信任。”
“这些年我表现的老实且真诚，所以如今虽然不是镇宸殿一员，但我对他们已经了如指掌。”
“镇宸殿在楚国设有潜居，锐甲，密传三堂，分别负责经营潜伏用的身份、刺杀防卫、传递情报信件.....”
“三堂各有一位堂主，手下各领十户，各堂堂主互不相见，各户户主互不相知。”
“京城的潜居堂在三山后街的春风客栈，锐甲堂在城西鞍辔坊白家铁骑铺，密传堂在江东门大街路口，王婆茶摊旁代写书信摊.....”
随着吴奇龄的声音，原本安静的殿内有几个飞鹰卫奔出，消失在皇城夜色中。
殿内吴奇龄的声音还在不断响起，讲述着镇宸殿暗语、标记、代称、口令更换规律、三堂各自的暗号、信物.....
殿内再无其他人说话，响起了纸张翻动，落笔簌簌声，以及不断有内侍拿着纸张跑出来，消失在风雪里。
林霖站在殿外，听着风雪里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原本沉寂的皇城变得嘈杂，而整个京城这个夜晚也将喧闹。
吴奇龄的话已经没有人质疑了。
说的这么详细，根本做不得假，而且马上能得到验证。
吴奇龄这是因为自己被抓了，为了谋得一条生路，把镇宸殿献祭了。
不过。
原本紧张准备从皇城杀出去的林霖越听越放松了身体。
吴奇龄说了很多，但有一条没有说。
镇宸殿未启用第四人，傀儡。
倒是个标准的二五仔，林霖心里笑了笑，一定会给自己留条后手，不可能真对对方全盘托出。
尤其还是对他这个蛊术最有用的。
那作为吴奇龄留的后手，她这个傀儡也算是安全了。
就算吴奇龄察觉到她在，应该也不会指出她了。
殿内吴奇龄的声音停下了。
不知道是说完了，还是说累了。
内里响起脚步声，似乎在检查吴奇龄的状况，然后便是那位苏太医的声音“暂时无碍。”
杜容沉声说：“陛下还请先去歇息，抓捕验证还要等些时候。”
皇帝的声音淡淡“不用，朕就在这里等着。”
“就算他招供的是真的，必然也掺杂着假的。”宋阁老的声音淡淡说。
王阁老的声音讥诮：“吴奇龄，你只是与萧真不共戴天，你是一个燕人，你不会为了我们楚人，出卖燕人。”
吴奇龄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先前更虚弱，气喘沉沉。
“王阁老说得对，我一个燕人出卖燕人，当然不是为了你们楚人，我是为了我未来的燕国帝王。”
林霖看着萧鹗，萧鹗先前因为听到吴奇龄名字的惊喜，听到母亲让他来的激动，都已经散去了。
他的脸又恢复了木然，看着殿门所在。
殿内的声音站在殿外能听到，那在殿外如果开口，内里必然也能听到。
但他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安静地听着内里传来的声音。
“我是鹗皇子的左庶子，鹗皇子才是我的君主。”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重新拿到帝位。”
“镇宸殿本就是为了鹗皇子而建。”
“我将镇宸殿的一切告诉给你们，不是背叛了燕国，只是背叛萧真。”
“我背叛萧真天经地义！”
“皇帝陛下你们将镇宸殿清扫殆尽，不仅是打断燕国伸到楚国的手，让萧真损失，也能让鹗皇子在楚国境内更安全。”
“我为什么不这么做呢？”“我必须这样做啊。”
“我早就准备好这样做！”
说到这里吴奇龄喘息着发出笑声，然后开始咳嗽，声音撕裂，但并没有停下说话。
“皇帝陛下，齐王的死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但怎能把武城侯的死也栽赃到鹗皇子身上！”
“你们飞鹰卫真是废物！连真正的凶手都查不到！”
“楚宁皇后冒着生死给鹗皇子换来功劳，让他从青山城被放出来，又要被你们关起来！”
“我岂能坐视不管！”
说到这里时，杜容的声音响起：“所以，你在醉仙楼用巫蛊术让那么多人变成傀儡？”
“醉仙楼的赵四就是吞蛇的杀手，参与了刺杀武城侯。”
“我用蛊术让他们变成傀儡，就能操纵他讲出实情。”
“除了他，醉仙楼还有其他的杀手在。”
“杜容，如果不是你阻拦，醉仙楼里所有人都将被我蛊术掌控，问他们什么，都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结果，该死的，吞蛇杀手，竟然能从我手里逃脱。”
“但没关系，下次我一定能抓住他们....”
说到这里他声嘶力竭再也说不下去。
脚步响动，显然苏太医等人又过去了，殿内响起呻吟声，有更浓烈的药香弥散。
“齐洲的时候，魏三娘一家也是你杀的？”杜容的声音响起。
吴奇龄的声音虚弱沙哑：“鹗皇子涉险，我当然要跟着，以防万一。”
“这些年你一直在青城山？”皇帝的声音问。
吴奇龄声音沙哑又带着怨愤：“他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是生下来就被精心养育的孩子，来到你们楚国本就水土不服，身体虚弱时常生病，你又把他扔到高山密林蛇虫滋生的青城山....”
他的话没说完被皇帝打断。
“萧鹗知道吗？”
吴奇龄笑了声。
“虽然我有蛊虫在身上，可以随意取他人脸皮，取他人的血，变换成他人模样，但我并不敢靠近鹗皇子。”
“孩子，是最不会骗人的，尤其是远离故土亲人的孩子，如果让他知道有旧人在身边，他的言行，他的精神状态，是藏不住的。”
“而且，青城山那老道是有些本事的，有好几次我都觉得他看到我了，不得不逃离青城山.....”
“鹗皇子离开青城山后，身边被飞鹰卫严密监视，我更不能靠近。”
吴奇龄的声音变得怅然。
“所以，虽然我与鹗皇子一起来到楚国，但自从进了楚境，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十年了，我是说陪伴他长大，但我却不知道他长成什么样.....”
皇帝的声音响起：“传萧鹗进殿！”
萧鹗。
皇帝没有喊镇朔郡王，而是喊他的名字。
皇帝不喜欢萧鹗这个名字，第一天来的时候就问他小名。
皇帝认为小名应该是母亲起的。
他那时候就察觉了，所以说了小名，但没说其实小名也是父皇起的。
萧鹗看着殿外齐刷刷转来的视线，抬脚迈步，迎上从殿内出来的内侍。
“殿下，请。”
萧鹗迈过高高的门槛，此时夜已经很深了，殿内点亮了更多的灯火，陡然迈进来，金碧辉煌流光溢彩炫目，片刻之后，大殿里的人才缓缓呈现。
左边摆着两个秀凳，坐了两个红袍官员，一个年纪六十多岁，面堂微黑，双眸犀利，一个五十五六岁，须发斑驳，面容文雅。
右边坐着一个红袍官员，六十左右，面色清癯。
萧鹗视线越过他们看向上方，皇帝坐在龙案后，面色沉沉。
萧鹗附身施礼：“臣，参见陛下。”
皇帝声音淡淡：“萧鹗，见见你的旧臣吧。”
萧鹗抬起头，看向左边被杜容以及两个飞鹰卫一个太医围着的人。
此人穿着囚服双臂向后，被细细的红线一层层缠绕全身，宛如一个粽子，悬挂在一块木板上。
他头发花白，斑驳凋落，但五官秀气，一双眼炯炯，从萧鹗进殿就一直盯着。
此时视线相对，他神情变得激动，头向下一垂：“臣，参见殿下。”
萧鹗看着他。
“吴先生，好久不见了。”他微微一笑，“再次见到你，真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