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一被翻过来，他努力睁开眼，冲俩人笑道：“我没事。”
他一身黑衣，柴荣也不知道他哪里受伤，但他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伸手就要检查。
丁一伸手拦住他，随手解下腰带将腹部绑紧：“只是被划了一刀，问题不大，我们得快点走。”
柴荣还想继续检查，却被丁一瞪了一眼，他道：“知道刚才射箭的是谁吗？”
“张彦泽，”丁一喘息道：“杀人狂魔，带兵将我们从柴家村杀出来的张彦泽，趁着他没反应过来，你们快逃。”
柴荣回头看了一眼，张彦泽已经无暇顾及他们。
如果只看到暴力和死亡，那他们会恐惧，心神俱碎的等待随时割下来的镰刀；但在一片黑暗和血腥中，有人将他们从刀剑下拖出，有人撑开一条血路让他们快跑……
郑谦手持宝剑站在尸体之上，与石军骑兵正面对决；薛乙三持剑挡在人群后方，眼前是倒毙的十几骑，与勒马停住怒视他的契丹人相持；赵美骑在马上，只用一把短刀指挥他的护卫撑开一条逃生之路；倒地的柴六娘、丁一和柴荣把生路前端拦着的郑元昭和蔡闻舟斩于马下：
少年尚有向死而生的勇气，他们为何只能仓惶逃生？
逃生的青年停下了脚步，捡起刀剑，扯下扁担，攥起镰刀，转身向他们看见的敌人冲杀而去；闷头跑的老人转身冲在了最前面，替青年们挡住落下的刀剑和箭矢；孩童趴在地上，随手捡起石头、泥块，和他们的父兄一起砸向看见的敌人……
这一刻，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蝼蚁虽小，聚群啃噬，亦能让巨物瞬成白骨。
才射出一箭的张彦泽感受到了冒犯和疼痛，虽然痛感很小，却依旧让他很不悦。
张彦泽顾不得再追杀那两个爬起来的少年，转身直指这群蝼蚁，大声下令：“屠尽他们！”
石军应喝一声，不再戏弄玩乐这群贱民，直接如收割麦子一样收割这些人命。
官道上的石重信兄弟看得心头冰凉，他们看到了隐藏在屠杀之下的反抗。
若真屠尽从洛阳城城中逃出来的百姓，石家的天下能坐稳吗？
只怕他们入驻洛阳的那一刻便是天下共敌！
石重信一扯缰绳冲入田野，大声呼喝：“停下，全给我停下！”
但这群骑兵只听张彦泽号令，并不听其调遣。
石重信恼恨不已，大声骂道：“张彦泽，你要造反吗？”
马上的赵美听见这声呼喝，猛地转头，看到马上的石重信兄弟，再一看这旷野中的杀戮，猛地打转马头朝他冲过去。
正和护卫杀敌掩护妇孺离开的李恕猛地转头，大惊：“郎君——”
“石重信——”
石重信闻声转头，便见赵美朝他疾驰而来。
石重信大惊、大喜、大惊，而后大悟，立刻挥手阻止身后的护卫，反而控马迎上前去。
错身而过时，赵美拽住他，飞身坐于他身后，短刀架在他脖子上，朝着冲杀而来的张彦泽、契丹人大声喊道：“石敬瑭嫡子石重信在我手上，你们停手，停手——”
“哎呀，哎呀！”李恕跺足，却不得不领着护卫冲上前去将这一骑两人围在中间，跟着大声呼喝：“石敬瑭嫡子在手，停手，停手——”
十几道声音一并响起，在旷野中传得很远，很远，所有人都下意识停下动作，扭头朝声音来处看去。
就连侧边，正被薛乙三拦住的契丹骑兵们都不由暂停动作看过去。
石敬瑭嫡子？
那不就是下任太子？
未来太子被抓住了？
不管是契丹人，还是张彦泽的人，第一感觉就是麻烦。
太子为何不在行营待着，而是到前线来？
张彦泽厌烦的顶了顶脸颊，最后才收敛情绪盯着缩在石重信身后的赵美看：“小子，报上名来。”
赵美：“北平王赵德钧之孙，驸马都尉赵延寿之子，赵美。”
“北平王？”张彦泽笑出声来，“那不是自己人吗？赵世孙，你消息滞后，怕是不知道，你祖父和父亲已经投降契丹，你，现在和我们是一伙的了。”
赵美手一动，拉近石重信脖子，沉声道：“让他们收刀，退下，让百姓们走！”
张彦泽见他竟然不搭理他的话茬，脸上笑容消失，目光阴冷的盯着他看：“赵美，你这是非要跟你祖父和父亲作对了？”
赵美气沉丹田，大声道：“某，赵美！可代祖父赵德钧做主，今日所为均代表祖父、父亲态度，张彦泽，契丹将军，让你们的人退下，让百姓离开，否则我杀了石重信！”
石重信也跟着大喊：“退下！你们都快退下！”
石重乂反应过来，在一旁跟着大喊：“你们快收刀退下，父皇欲立二哥为太子，你们敢枉顾二哥性命？”
又喊道：“这可是赵德钧之孙，若俩人有毁伤，那都是被你们逼的，是尔等之责，三方合盟受损，你们负责吗？”
张彦泽气急败坏。
他当然不在意赵德钧，但赵德钧背后是契丹人；契丹人其实也不太在乎石重信的生死，但石重信背后是石敬瑭，偏赵美身后的赵德钧现在是他们契丹人。
一时间，双方都被赵美要挟住了。
石敬瑭，是契丹封的中原皇帝，在契丹人眼里，他们可不是平等的，而是从属关系。
而赵德钧投靠了契丹，是契丹直接领导的将领。
要是赵德钧之孙杀了石敬瑭的儿子……
石敬瑭要是趁机反叛契丹，不认臣属关系，也不履行割出来的燕云十六州怎么办？
他们费劲打了这么多仗，可不能白打！
张彦泽也不敢跟契丹翻脸，更不敢枉顾石重信的性命。
他可以不听石重信的号令，却不能让他在自己面前被赵美杀了。
赵美见他们踌躇不动，刀尖一压，喝道：“退下！”
石重信脖子刺痛，嘶的一声，手就揪住赵美的大腿肉一拧，让他轻一点。
赵美好似没有感觉一般看着张彦泽，冷笑一声，还划了一下刀子，血潺潺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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