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洛有行营,那里驻扎了军队。先行军入城后确定城中已经没有抵抗之人,石敬瑭方领兵进驻京城。
冯公出面安抚了大部分百姓,但依旧有一部分人选择离开,其中大部分是昨日凌晨那场屠杀的见证者。
很快,陆续从洛阳城中出来南下的人带来了洛阳城最新的消息。
“石敬瑭率领叛军入城了,住进了他先前的府邸之中,倒是没有再杀人,听说契丹军和张彦泽的兵马都不能入城。”
“城门外死了好多人,官道上全是血和尸首,两边的稻田、豆子都被踩没了,到处是血肉,我们不敢留在洛阳城中,谁知叛军什么时候发疯?好多人都出城逃难了。”
“好在叛军没阻拦,我们出城都能出,冯公还到城门口看着,让士兵不要为难我们。”
柴荣蹲在药铺熬参汤,听到不少洛阳城中出来的消息。
他垂眸想了想,问道:“有难民北渡黄河吗?”
“有,还有不少呢,洛阳城这么多人,总不能都往南逃,不少人家河阳有亲戚,还有故乡在更北的地方的,都渡河逃难去了。”
之前是因为没钱,觉得谁当皇帝不是当?
所以大家不逃。
但前天晚上持续到早晨的城门杀戮让不少洛阳百姓醒悟。
逃难虽难,但能活着,还是得逃。
柴荣立即问道:“大家都从何处渡河?”
“怎么,小郎君也要北渡逃难?”
柴荣道:“我的故乡在邢州。”
“那是要北渡,黄河边上有不少渡口,”那人列举了好几个渡口,道:“这几处都没有官兵驻扎,皆是民间渔船……”
旁边的人还热情地给他介绍了几个渔民。
他们都知道这个少年是从那场屠杀中活下来的,还拉扯着一个受了重伤的妹妹。
这个时候,便是土匪见了都会伸一把手。
柴荣一一记下他们说的渡口和人名。
他把熬好的参汤小心翼翼倒出来,又加了三碗水继续熬煮第二遍。
这是最后一份五十年份的老参,他把店铺里其他年份的参片也都买了,备着路上用。
他看出柳大夫是真的没有能力救醒六娘,他知道,于重伤者而言,其实是在和时间赛跑。
六娘是昨日凌晨受的伤,这已经是第二日了,他得在明日午前找到陶大夫,或是更高年份的人参。
现在柴六娘吃不下任何东西,除了水,只有参汤吊着她的命。
柳大夫也不敢给她开过多的附子,只昨晚开了两副,然后就不许柴荣再用。
他说:“附子有大毒,我是因为她四肢冰凉,亡阳虚脱,这才开的附子。”
但他也只会这一步,现在暂时吊住了柴六娘的命,可她这么破碎,还都是在皮下,柳大夫是真的无能为力啊。
对柴荣,柳大夫的理由是:“我要是能那么厉害,可以治好这么严重的伤症,我还能窝在十八里铺做一个普通大夫吗?我早去洛阳城做大医了。”
“你们呀,要学会接受大夫治不好病,实际上,这世上绝大多数病,大夫都治不好。”
柴荣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不再勉强他。
他小心喂六娘分三次喝完这一碗参汤,然后就开始整理手推车上的东西。
手推车不知道是谁的,上面的行李自也不知道是谁的,为了不让六娘颠簸,他还在路上收了好几包行李给她垫着。
你永远不知道,一个人、一家子逃难会带些什么东西。
柴荣拆出三床被子,都还很不错的样子,他将两床铺在车上,然后小心翼翼把六娘抱到车上,用另一床被子盖好。
其他的衣服、锅碗瓢盆,他也都没丢,用一根棍子绑在车上,这些东西就都挂在棍子上。
他这时候,第二遍参汤也熬好了。
他将参汤倒进竹筒里,捡出来的参片和昨天晚上的一样没丢,沥干后收起来。
柳大夫抽了抽嘴角,见他一切准备都是给妹妹,该给自己准备的东西一样没有,就让儿子去盛了一斗米给他。
“病人要吃,活人也要吃啊。”
柴荣抬头看了柳大夫一眼,接过布袋后朝他行礼,谢过后离开。
柳大夫站在门前看他,欲言又止。
柴荣把布袋挂在棍子上,竹筒挂在腰上,回头看他:“您有话请直说。”
“生死有命,你也不要过于执着,努力过就可以。”
柴荣若有所思:“看来那位陶大夫真的很花钱。”
柳大夫脸色奇异,那何止是很花钱……
柴荣并未退却,反而更加兴奋,这么要钱,说明他真有本事。
一般来说,没本事还死要钱的人在这乱世中早被砍死了。
柴荣向众人告别,推着手推车就逆着人流朝北方而去。
锅碗瓢盆轻轻地碰撞,发出咚咚的声音。
柴荣调了两次发现不能隔绝它们碰撞就放弃了,他看了一眼眼睛紧闭的六娘,暗道,这孩子一向喜爱热闹,说不定她还喜欢这声音呢。
柴荣成功说服自己,不再管总是喜欢各种角度撞在一起的锅碗瓢盆,推起手推车大步走,他得在日落之前赶到渡口,到河对岸去。渡河之后,还需要走一段才到河阳城呢。
去黄河渡口的人不少,但从十八里铺到渡口的人基本没有。
所以一条路上,有的是人由北向南,只柴荣一人推着手推车逆而向北,相向而来的人看到手推车上的人,都侧身让开一条道让他经过。
还有人停下脚步劝说柴荣:“别回去了,城中都没铺子开门,城外都是叛军。”
柴荣回头冲他们笑了笑,并不作答,只一味的往北走。
他并不是原路返回洛阳城外再向北,过了隘口,自有一条路通往渡口。
他们说,从那几处渡口过河,再往河阳城去就是从东城门入,而陶景升就在河阳城东城中。
柴荣时间抓得很紧,渡过黄河之后没有停歇,推着手推车,问清楚方向后就推着手推车往河阳方向去。
一起渡河的人本来想休息一夜再走,但见柴荣一个少年都这么拼,便也跟着走了。
一行人走了半夜,在三更时候走到了河阳城外。
柴荣摸了一下六娘,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她的脉象又强劲了一些。
柴荣高兴地捡木柴烧水熬参,又给她喂了一碗参汤后才握着她的手扒在手推车边睡着了。
窸窸窣窣声响起,一只手悄悄伸向六娘,刷的一下,寒光凛凛,剑尖穿过手推车直抵对方脖子。
偷摸着的贼没想到柴荣醒着,脖子一动,剑如影随形,他强露出笑容道:“郎、郎君误会了,我只是给她拉一拉被子,拉拉被子。”
柴荣沉声道:“钱都在我身上,你找我妹妹没用。”
“误会,误会,真是误会,什么钱不钱的,你看我也不像是缺钱的人。”
柴荣死死地盯着他,本来都要收回剑了,一听,剑就往前一寸刺在他脖子上。
贼瞬间瞪大双眼,感受到血顺着脖子流下,他努力后仰脖子,双腿瑟瑟发抖,几乎跪到地上,哭嚎道:“郎君,误会,真是误会啊,我真不是想偷东西……”
“是不是,我能分辨,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柴荣道:“把身上的钱都给我交出来!”
贼:……
见他瞪大双眼却不交钱,柴荣持剑又往前刺了刺,贼立刻急声道:“我交,我交,我交!”
动静过大,惊动了四周的人,他们都从地上爬起来看,就见被用剑抵着的人不断从袖子里,胸前掏出一把铜钱和小银块,甚至还有两颗珍珠和好几根簪子钗子。
他把掏出来的东西小心翼翼放在推车上,见柴荣还不愿意收剑,差点哭起来:“郎君,我真不是贼,我只是喜欢摸死人,这些东西也都是从尸体上摸来的,这小姑娘一看就是死人,我……”
“闭嘴!”柴荣大怒,起身将剑抵住他脖子道:“她还没死,贼就是贼,偷就是偷,少给自己找借口,现在,把你身上的东西都给我交出来!”
贼气恼道:“什么偷,你还抢呢……”
剑往前一按,他立即改口:“行行行,我掏,我掏。”
他伸手进裤子里一掏,掏出两只银镯子,弯腰要放到板车上时,猛地一挥手,一把面粉朝着柴荣的眼睛就泼去,柴荣反应迅速的举起袖子一挡,同时持剑狠狠一划,对方“啊”的一声,丁零当啷两下,他无奈放弃掉落的手镯,捂着手臂撒腿就跑。
这人也忒狠心了,拉了一具半死不活的身体,他只是想摸摸她身上有什么好东西,就被又戳脖子又划手,还丢了他辛苦摸来的这么多好东西。
柴荣无视挪动着远离他的人,收剑将掉落的东西全部捡起来放进一个布袋里。
他将布袋挂在腰上,掏出帕子打湿了给六娘擦去脸上的面粉。
他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又摸了摸她的脖子和手,觉得那贼眼瞎,六娘明明在好转,哪里像尸体了?
柴荣不愿意认,转身就生火,把已经煮过一次的参片拿出来又熬了一遍水,一点一点的给她喂进去。
大家离他更远了,这少年好像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