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小看任何人,”柴荣道:“即便他们是乞丐,是孩子,当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努力劳作,发现他们付出了所有还是养不活自己,不能脱离伸手乞食的行列,他们就会怀疑,人一旦怀疑,就会发现许多端倪,我会立刻从他们的‘恩人’变成‘仇人’。”
柴荣抬头道:“世上赚钱的法子那么多,我为何要去压榨一群比我还穷,比我还苦的人?”
陶景升低头和他对视,俩人目光对峙,许久都不曾说话。
柴六娘在一旁把药一口闷了,快速在柜台上摸了两颗红枣塞进嘴里后举手道:“我也有用,也能赚钱。”
柴荣和陶景升同时收回目光,一个低头继续去抄自己的,另一个则扫了一眼柴六娘道:“两颗枣,一文钱。”
柴六娘手迅速缩回去,瞪大双眼:“你也太狠了,你家红枣是金子做的呀?”
陶景升不管,只冲她伸出手。
柴昭就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今天讨到的铜钱,依依不舍地挑了一枚铜钱放他手里。
陶景升抛着手上的铜钱道:“你们都很有自信,或许还有真智慧和真能力,但我依旧要说,这世上的钱可不好赚。”
柴昭目送他走远,立即回头盯着她哥看:“三哥,我们做点什么赚钱?”
柴三郎抬头冲她笑道:“不急,你等我好好想,我现在改进了青霉素的培育方法,培养液做得更好了,虽然远达不到标准化生产,但每次养出来的青霉素膏要比之前多了。”
这些药膏都不是白给陶景升的,“再有两日第三份青霉素膏就可以搅拌出膏了,等做完这一罐,我们再想其他的赚钱法子。”
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计划,只是未必能成,他想先试试,等赚到钱再告诉她。
柴荣摸了摸柴六娘的脑袋,柔声道:“赚钱的事你不要操心,你正是学本事的年纪,你就每日练字读书、修习内力,要是能跟着陶大夫学一点医术就更好了,等你再大一点再去想赚钱的事。”
“那三哥你呢?”
柴荣收回手,收拾桌上的东西道:“你也说了柴家人早慧,我是最早慧的,我在梦里提前学了本事。”
柴昭往门外看了一眼,凑近他低声问道:“三哥,这西域胡字也是在梦里学的吗?你在梦里是胡人?”
“……”柴荣没想到她那么早就来了,还偷听了这么久,他无奈道:“不论前世今生,我都是汉人,这西域计数的符号的确是在梦里学的,我只是习惯用它,实际上我们自己的数字也很好用。”
柴荣道:“我们的数字体系完整,计算时有简略的数字符号,入账的时候又有对应的另一套数字符号,可以最大可能的防止做假账……”
既然都谈到这里了,柴荣顺手抽出一张草稿纸,当场就用他刚算过的丐帮的数字给她演算起来。
才九岁的柴昭双眼迷茫,第一遍没听懂,她要听第二遍,她指着他列出来的算式道:“二和二等于四我知道,为何五和六是三十,不当是十一吗?”
哦,忘了,他亲爱的妹妹虽然认字,也会基本的加减,但还没学会乘除,连乘除的含义都没学过。
柴荣给她解释,等柴昭理解过来,半个时辰过去了,柴六娘感觉打开了世界的大门。
然后她就觉得好累啊,还有点饿。
她摸了摸肚子:“莫非是刚喝的药消食了?”
柴荣:“你之前也吃药,可没饿得这么快。”
他弹了一下她的小脑袋,道:“是我不好,你还没学过九九乘法表,你背乘法表,等你背下来了,我教你深一点的算术。”
于是,第二天柴六娘打坐修习内功结束后就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嘴里喃喃有声:“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葛风也在打坐,且就在她隔壁,本来内功结束他要练拳法的,一听她背的东西整个人都不好了,连忙叫道:“你怎么倒着背九九表?”
“什么倒着,这是正的,我三哥才教的我。”
“这就是倒着,正的是九九八十一,八九七十二……”
柴昭:“你的才是倒着!”
两人相持不下,柴荣出门去了,俩人当即去找陶景升主持公道。
陶景升正在收药箱,他最近都是如此,早出晚归。
提起药箱正要走就被俩人拦住,陶景升嫌弃地扫一眼葛风,觉得他无用,连柴六娘一个小孩都辩不过。
他回屋,随手甩给柴六娘一本《九章算术》,道:“所谓正反是人定的,争论这个有何意义?真正有意义的是数表中的规律。”
他上下打量柴六娘,沉声道:“你已经九岁了,却连《九章算术》都没学过……”
他一脸嫌弃地摇头,指着葛风道:“他九岁就学完了《九章算术》。”
柴六娘盯着他看:“那你呢?”
陶景升微微抬头,自傲道:“我七岁。”
柴六娘张大了嘴巴,又是羡慕,又是钦佩,但瞬间她又燃起熊熊斗志,自信满满的道:“我以前是没有这本书,现在我有了,我会比你们更快学会的。”陶景升敷衍的道:“希望如此吧。”
他提起药箱道:“我午时过后就回来,有病人来,只要不是立刻会死的就接下来,立刻要死的,送到两条街外的仁和馆。”
柴昭:“哦。”
葛风:“是。”
陶景升一走,柴昭立刻翻开书,一眼她就看迷了,里面的东西好有趣,她看得津津有味。
虽然陶景升是神医,但因为他名声在外,一般人不会来找他看病,葛风把地扫了一遍,拿着鸡毛掸子这里扫扫,那里挥挥,无聊得很。
他见柴昭竟看得这么入迷,不由凑过去看:“不就是《九章算术》吗?你怎么看得这么开心?”
“这里面的故事很好看呀。”
葛风两眼迷茫:“故事?《九章算术》里哪有故事?”
“怎么没有,你看,这里说的是衙役和里正去量地,问地几何……”
“等,等一下,”葛风立刻坐到她身边,探过脑袋瞪大眼睛看:“哪儿?我怎么没学过这个?”
“就第一章呀,柴昭指着上面的字一一念道:“今有田广十五步,从十五步。问为田几何?”
葛风:“……衙役和里正在哪儿?”
柴昭眨眨眼,道:“量地一直是衙役和里正一起干的事,虽然这上面没写出来,但一定是他们量的。”
葛风扶额:“这不是故事,这是算术题,是问你这田多大。”
“二百二十五积步呀,多简单。”
葛风一顿,问道:“你真是第一次看《九章算术》的?你怎么会算?”
“喏,开头就写了,广从步数相乘得积步,我就乘一下就好了。”
葛风张了张嘴,看着她半晌不说话。
柴昭一脸无辜的和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