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龙见而雩。
陶景升背手站在屋顶,面东发呆。
家里就他和柴六娘俩人,柴六娘把饭煮好,闻着饭香味实在无聊,见他背对着夕阳盯着东方看,兴趣一起,也飞身爬到屋顶。
她站起来往西眺望,看到西边灿烂的橘色云彩,越靠近日心,夕阳越灿烂,离得远的,各色云彩交织,甚是好看。
她轻轻地哇了一声,独自欣赏了一下夕阳才转头面东,眼睛因为刚刚从太阳光上挪开,看着这边平平无奇的白云,眼睛上方还冒着几点光斑。
她略眨了眨就恢复了,然后就顺着陶景升的目光朝东方看,那里只有一片片山,连云都没几朵,她就好奇:“陶大夫,您看什么呢?”
“看天象,”陶景升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警告她:“别仗着自己视力好就为所欲为,你要射箭,就得养好眼睛,少在不锻炼的时候直视太阳。”
柴昭敏锐,问道:“我练箭需要直视太阳锻炼?”
“当然,”陶景升这才收回目光瞥了她一眼后道:“若你的敌人朝阳而逃,你从后追击,可不就是面对太阳射箭?要做一个神射手,你须得学在各种情景下射箭。羿九射,都是直视烈日。”
柴昭兴奋起来,问道:“陶神医,后羿是真的吗?”
陶景升一脸鄙夷的瞥了她一眼:“羿是真的,后羿也是真的。”
柴昭敏锐:“啊?他们是两个人?”
陶景升点头:“两个人,只是柴荣读书不精,从战国开始便有人将二人混淆,自汉后,更是将俩人言行归于一人,哼,尽信书不如无书,”
“那后羿射掉九个太阳,救了苍生是真是假?”
陶景升认真的道:“事是真的,却不是夏初的有穷氏后羿,而是尧时的羿。”
柴昭就喃喃:“那怎么三哥跟我说是假的?只是神话故事?”
陶景升就道:“你哥学艺不精,张冠李戴不说,还否了人家的功绩。”
陶景升知道柴六娘前几天晚上因为这个故事还小哭了一场,因为她这段时间的偶像是后羿,一时被告知九射太阳是假的,只是神话,暂时接受不了。
当时他正在研发新药,在隔壁屋里听了一耳朵,因为不能分心,所以没管,但他一直记在心里,今天终于找到机会拨乱反正。
“后羿本来也不叫后羿,而是名羿,有穷氏,只是与先辈射日的羿同名,后人记录时才在其名前加一个后字以做区分。”
见柴昭一脸恍然大悟却又有点怀疑他的样子,不由嗤笑一声道:“你与你哥相差不大,但这常识认识相差也太大了。”
“这世上不仅前人后人名会相同,同辈之中也有姓名相同的,还有国号相同的,我问你,旁人和后人要怎么区分?”
柴昭:“加字?”
“不错,先有羿奉尧命射日,后有有穷氏羿亦擅射,所以有穷氏羿便成后羿,以做区分,但后人太懒了,或是为了省竹简帛锦,所以直接将俩人算成一人。”
“你哥柴荣现在是丐帮副帮主,依照他的为人行事,假以时日,必名扬天下,若同时还有一个叫柴荣的和他一样有名呢?”
柴昭眼珠子一转道:“我哥是邢州柴荣!”
“不错,若对方身处南方,他可以号南柴荣,你哥就是北柴荣,若同在北方,就只能以州治来算了。”
陶景升说完这个,终于说出本意:“下次你再称呼前朝时,不要再大唐大唐的叫了,就李存勖建的唐国,也好意思叫大唐?那是你没见过真正的大唐!”
“你要记住,虽然前朝也是李唐,但李存勖的李非陇西的李,他家是沙陀人,李姓是大唐皇帝所赐。”
“那又咋了?”柴昭一脸不解:“沙陀人不能姓李吗?哎呦——”
陶景升狠狠给了她脑袋一下,柴昭抱着脑袋一脸不服气的瞪他。
“你还瞪?!”陶景升怒视她:“我跟你说李存勖的唐连给真正的大唐提鞋都不配,你跟我提他们的姓氏做什么?我不管他们什么民族,姓什么,他若能将天下治理得和大唐一样繁华安定,别说他号称唐,就是一口把汉也给拉上,号称汉唐我也没意见!”
“但把天下治得四分五裂,自己死于伶人之手,还好意思号唐?你等着吧,用不了多久,自有人用一个后字,将李存勖的唐和大唐分隔开来。”
柴昭一听,眼睛大亮,掰着手指道:“三哥教我念过朝代歌,三皇五帝始,尧舜禹相传。夏商与西周,东周分两段。春秋和战国,一统秦两汉。三分魏蜀吴,两晋前后延。隋一统华夏,大唐盛世传。照你的说法,那朱温的梁和南北朝的萧梁重合,那是不是得叫朱梁,或是后梁?”
陶景升给她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
柴昭更兴奋了:“哦所以我懂了,难怪你们都管石敬瑭建的晋国叫石晋呢,我给他取个更贴的名字,叫后晋……哎呦,你怎么又动手?”
“你等他灭国后再叫吧,现在叫,你是嫌我这医馆树敌还不够多吗?”柴昭揉着自己的后脑勺,并不觉得生气,反而乐道:“你也觉得石晋会灭国是吗?”
陶景升:“石敬瑭的确守不住天下,但你也不用这么高兴,说不定下一个连他都不如。”
柴昭嘴角一僵:“不至于吧,天下是没人了吗?”
陶景升摊手:“谁知道呢?或许是狗熊太多,英雄都被压死了吧。”
这一点俩人很有共同语言,就这么站在屋顶上把如今当政当权的当狗熊一样骂了一通,神清气爽。
陶景升觉得今日份发泄已经达标,正要转身下屋顶,瞥见东方一抹亮光,他立刻停住,扭头紧紧盯着天边看。
柴昭也正想蹦下屋顶,见陶景升停住了,也跟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眼,她就惊喜叫道:“是星星!好大、好亮的一颗星星啊。”
“是龙角星。”陶景升淡淡地道:“每年仲春卯月之初,此星从东升起,故称龙抬头,明日可以消灾祈福,祈五谷丰登了。”
“龙抬头?今年是二月初三了呀,去年是二月二……”柴六娘想起去年二月二时,她还被阿翁牵在手上去赶庙会了,这都一年了?
“龙抬头与农耕有关,龙见行雩,今日过后,雨水渐多,可以开耕务农了。”所以,龙抬头从不是固定的时间,不过大唐开始,有些地方为了统一,会固定二月二为农耕节,当日祭祀。
只有少部分地方还根据当年的农时来,很显然,河阳就是这样。
和陶景升一样观测到龙角星现的官员立即报上,石重信当即决定第二天祭天开犁。
东西都是提早准备好,命令一下就可以开始的,所以各部门迅速配合起来。
负责观星的官员欲言又止。
石重信和吴荀都没留意,县令却看到了,事后连忙追上去小声问:“公有何疑?”
观星官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我观那龙角星现时有红光浮现,只怕大乱将至。”
县令:“你是不是看错了?龙角星现于黄昏前后,或许是霞光?”
“霞光在西,龙角星在东,怎么会看错?那就是红光,那红……不似霞光,倒像是血光!”
县令脸色微变。
此时此刻,陶景升正在给柴昭讲东方苍龙七宿星象,毕竟龙角星是七宿之一。
“既是苍龙,有龙角便有龙尾,你就将它想象成一条龙,角,亢,即龙颈,你可听说过亢龙有悔?”
柴昭听得一愣一愣的,摇头。
陶景升就此解释道:“此句出自《周易.乾卦》的上九爻,亢龙,有悔。”
柴昭歪了歪脑袋:“有悔,是后悔的意思吗?这不是好的话。”
“不错,此非好卦,这里的亢是龙飞得太高,过于高亢,盛极而危,已至末路……”
陶景升说到这里也观测到了龙角星的异常,眼睛微眯:“见红?此非霞光,这是血光啊”
“啥啥?”柴昭见他突然盯着东方沉下脸,立即凑上去一边盯他的脸看,一边举目去看天边那颗闪亮的星星。
那颗星既明亮又大颗,洁白无瑕,闪闪发光:“我怎么没看见红?哪有血光?”
陶景升垂眸瞥了她一眼。
柴昭不服气的回看:“我是没看见啊,我眼神这么好,有本事你指给我看,哪里红了?”
陶景升按住她的脑袋挪到一边,继续认真观星,他对给她讲二十八星宿,东方苍龙七星宿一点兴趣也没有了,心神都在这颗发红的龙角星上:“天下要生乱了,只是奇怪,龙角星怎会映红呢?莫非新主有危?”
柴昭在一旁抓脑袋:“哪里红了?那么白,那么亮——”
陶景升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管她,径直跳下屋顶回屋推演星象去了。
柴昭跟在他屁股后面,站在他身后见他画了一堆乱七八糟她看不懂的图,她就抓了抓脸,最后还是自己出去,默默爬上屋顶盯着那颗龙角星看。
她倒要看看,是不是有红光闪过,但她没看见?
她一定要捕捉到它,没道理陶景升能看见红光,她看不见!
柴荣踩着最后一丝亮光回到医馆,进大门时他就觉得今天医馆安静得出奇。
他闻着饭香味走到厨房,里面黑乎乎的,也只有饭香味。
柴荣站在厨房里停顿两息,最后找到陶景升的屋子,里面亮着灯,他站在门口问:“陶大夫,我妹妹呢?”
陶景升低头推演,不搭理他。
柴荣顿了顿,又问:“晚上要吃什么菜?”
陶景升还是不吭声。
柴荣就知道他一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今晚未必会吃。
他就转身离开,站在他们的房间门口掐腰想了想,也实在想不出这个时间六娘会去哪儿。
六娘是调皮,但她的行动轨迹很固定,而且,她从不会晚归,即便晚归也会让人给他传话。
柴荣走到前院,对着空荡荡的大堂和打开的大门,忍不住朝天吼了一声:“六娘——”(快回家吃饭——)
后半句还没出来。
“哎,”屋顶上探出一个圆脑袋,柴六娘刚从星星那里收回眼睛,一时还看不清楚人,但她凭感觉冲着院子里的那团黑影叫了一声:“三哥!”柴三郎抬头看去,见她半边身子探出,生怕她倒栽下来,吓得连忙问:“你在屋顶上面干什么?”
“观星,”柴六娘兴奋的冲他招手:“三哥你快上来,我发现龙角星越变越大,越变越亮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见她这么兴奋,柴荣还是爬上了屋顶,坐到她身边:“你就是看这颗星星,我开门进来你也没发现?”
“是三哥你动作太轻了。”
“哼,我动作轻?隔壁邻居跟我们隔了两堵院墙,四堵房墙,半夜起夜你都能听到,我开门这么大声响,还去后院问候了陶大夫,你竟然没听见?”
柴荣轻轻揪着她的耳朵拉了拉,又拧了拧,恶狠狠地道:“我看你不是听不见,是太平日子过久了。”
柴昭并不觉得疼,由着他揪,也不介意他的责怪,一味的指着天边的星星让他看:“陶景升说龙角星有红光闪过,是血光,会有大乱,可我看了半天也没看见红,你看见了吗?”
柴荣抬头看去,摇头:“没看见,挺亮的一颗星星,启明星?不对啊,启明星是早上东方看见,这是晚上……”
柴荣下意识扭头看向西面,西方霞光已落尽,有一颗小小的、明亮的星星正一闪一闪的挂在上面。
柴昭跟着看过去,一惊:“哎,西边也有一颗好亮的星星,是不是龙尾?”
柴荣没听懂:“什么龙尾?”
“就是龙尾啊,一条完整的苍龙,这样龙角,龙身藏起来了,一直到西边,那颗星星就是龙尾。”
柴荣听懂了,他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六娘,你真有想象力,西边这颗星星和我们的二十八星宿没关系,这颗叫长庚星,是一颗金星,这颗星会动,所以明天清晨它会出现在那,从西到东,叫启明星。”
柴昭:“啊?它会动?”
柴荣肯定的点头道:“它会动,《诗经》有云,东有启明,西有长庚,古人很早就知道它们是同一颗星星,但民间总是忘记这一点。”
柴昭:“为何?”
“因为他们不读《诗经》,所以六娘,为了以后不受骗,你得读《诗经》。”
又是努力让妹妹读书的一天呢。
柴昭努力把话题扯回来:“三哥,我们先观龙角星吧,陶神医说,龙见行雩,要开始下雨和春耕了。”
柴荣:“你知道龙见是哪个见吗?”
“现形的现!”
“对也不对,是这个见,我很早就想说了,你贪图便宜买回来的那本手抄本,里面有好多错别字,现这个字就是从你们现在开始乱用的,”柴荣抓着她的手掌在掌心写下两个字,边训边教她:“我会想办法给你买一本雕印版《说文解字》,你以后随身带着,见,有两个读音,既有看见之意,亦有显现之意。”
柴昭服气了,抱着他嗷嗷叫:“我知道了三哥,我一定好好读书,我再也不乱读了,你快看一看龙角星吧,帮我看看红光在哪儿,我真的找不见红光呀”
柴荣见她是真心的,这才顺从她的心意仔细去观察东方的那颗星星。
“龙角星?很明亮啊,我没看见红光。”
“是吧,我也没看见,但陶景升看见了,他的脸色一下就变了,然后就闷闷的回屋,再也不理人,我觉得这很重要,三哥,你说是不是有些红只有修道之人能看见,一般凡人都看不见?”
柴荣微微蹙眉,对柴昭道:“六娘,你和陶神医学医术就好,不要跟着他学什么道法,他那些有一半是骗人的。”
“咦?”
柴荣一脸严肃的道:“事真的,尽信书不如无书,陶神医人很好,本事也大,但就是太相信道学,以至于神神鬼鬼,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你不要信他。”
六娘张大了嘴巴,欲言又止。
虽然夜色昏暗,但兄妹俩靠坐在一起,柴荣还是看见了,他就问:“他说什么了?他是不是和你说我了?”
柴六娘一脸纠结道:“三哥,陶景升也说你读书读傻了,尽信书不如无书……”
柴荣:……
柴荣开始反省自己,最近是不是太忙了,以至于忽略了妹妹的成长教育。
陶景升虽然还是嫌弃六娘的学医天赋,却发现了她的习武天赋,却又不教她武功,而是热衷于教她道家经典。
柴荣总有一种下次回家就会收获一个道士妹妹的感觉,让他提心吊胆的。
柴荣当机立断:“明天你跟我一块儿出门吧,别留家里了。”
“你去军营,我去做什么?”
“你给我打下手,你不是还想要一把剑,然后缠着学陶神医的剑法吗?我带你去看看,你想打一把怎样的剑。”
柴昭眼睛一亮,惊喜道:“我能进军营?”
“为何不行?你是我妹妹,可以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