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做弓的那个摊主姓纪,叫纪射,住在城外一个村子里。
那是一个大村子,他是猎户,却不止是猎户。
他做弓箭的手艺是祖传的,他所用的弓箭都是自家做的,偶尔也替别人做,所以他材料很齐全。
不止如此,因为他材料好,手艺好,是河洛三城中出了名的匠人,不过只在于江湖,一般人找不到他。
冬至那天实在是运气,他只是最近缺钱,所以带上自己和村民们积存的材料进城摆摊,谁知道就遇上了李恕要在石重信面前展露眼力。
他当时还提着一颗心,怕被河阳节度使府惦记上。
结果石重信没惦记他,在他旁边摆摊的俩小孩惦记上他了。
说真的,纪射很讨厌麻烦,他本不想搭理这俩小孩。
年纪小,身份成疑,可能带来很大的麻烦,最主要的是,给的钱还少。
不错,他给柴荣做弓箭所赚不多,比给江湖上的名家做赚的少多了。
但看他们穿得破破烂烂,他又实在张不了口要高价。
尤其柴荣要做的弓箭是送给他妹妹,他见过他们兄妹间相处,纪射更开不了口了。
他也常常讨厌自己不合时宜的心软。
好在柴荣很快抚平他的不平,也给他应付家中娘子的借口——他认识崔九州。
他和娘子曾欠崔九州一个人情,崔九州都亲自找上门来了,他不好不帮忙。
有了这个理由,纪射基本只收取了成本价,还给他把弓箭打磨得特别好。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箭头!
现在柴荣带了箭镞过来,纪射就将打磨好的箭杆和箭羽装上,调整好。
他只装了十支箭,另外十支交给柴荣:“依照你的图纸做了活扣,你说的不错,箭和箭杆可以的连接处可以做成活扣,扣死之后不仅方便更换箭杆,箭头入体后杀伤力也更大,箭头要是遗留在体内,更难拔出,尤其你这箭头上还做了倒刺,不过……”
纪射顿了顿,还是把弓取下来给他:“箭更重了一点,速度减缓,但用弓之人力气足够大,射程会很远,也能抵消这个缺点,若对方力气不够,这个缺点会很致命。”
柴荣接过弓,沉气缓慢拉开弓,但只拉开了三分之一就拉不动了。
他缓缓收力,问道:“这就是两石弓?”
“是。”纪射挑眉问道:“可要改成一石?你妹妹年纪小,又是女娃,其实她更适合八斗弓。”
柴荣想到六娘的食量,平时收不住的力气,以及那习武天赋,缓缓摇头道:“不,就要两石弓。”
“行吧,你是雇主,你说了算。”
柴荣检查过弓确认没问题就放到一旁,冲他笑道:“还请纪大师教我安装、调试箭杆。”
纪射不吝教导,毕竟,这主意一开始是柴荣想出来的,他只是研究了两个月而已。
纪射不仅教柴荣安装、调试箭杆和箭羽,还教他制作箭杆和箭羽。
他刚才仔细看过他拿来的箭镞,是上好的精钢所制,这样的箭头只会出自军中或是大户人家的私炉,一般人都拿不到。
这样的箭镞只要能回收可以用很久。
箭镞不易损,但箭杆和箭羽会经常损耗,这就需要自己会做。
纪射顺手给他一把阴干的桦木树枝:“箭杆最好取用桦木或柳木,两到三年的细枝条就好,不要过大,也不能过细,不能暴晒,一定是风干或阴干,需要数月到一年……”
这是很费时间和细碎的事,一根箭杆从截取树枝到做成,最少需要一年的时间。
当然,这种事也可以不必自己来,有钱就找匠人或猎户买。
生意就是这么来的,不然他们赚什么?
纪射就很欢迎柴荣以后有需要来找他,看在崔九州的面子上,他可以给他们算便宜些。
柴荣一一记下,学好技术,把东西往背包里一卷,背上弓箭,将早就准备的布袋子放在桌子上,真诚地谢过纪射。
纪射以为布袋子里都是钱,出于对崔九州的信任,他没当场清点,将人送出门。
俩人一走,纪射夫人戚娘子从内室出来,直接上前打开布袋子,东西倒出来,惊诧地叫了一声。
纪射连忙小跑进来:“咋了?”
桌子上除了他们说好的尾款,还有十枚箭头,和柴昭的一模一样。
纪射惊诧不已,连忙上前将钱都扒拉进钱袋,追着柴荣就跑出去。
柴荣早用轻功跑远了。
这半年来,他从未懈怠练习轻功和硬功,他知道自己天赋不及六娘,努力半年才勉强找到气感,但薛乙三说过,硬功和轻功不用内力也可以练。
练好硬功,至少与人对战时有还手之力,何况,除了薛乙三教他们的武功招式外,他还会些现代的对招技巧,放在前世,可能是空有架子,但在这里,有武功底子后再去练,那些招式和技巧就不再只是技巧了;练好轻功则是为了逃命。
这两种武功,尤其是轻功,是绝对不能松懈的武功。
每日都要跑、腾挪、跳上跳下……最忙的时候,他就学六娘在自己小腿上绑上沙袋,然后走路都是用跑的。
柴昭更是如此。
她内心深处一直记挂着报仇,她知道自己的仇人有多强大,所以日常再快乐,都不曾放弃练功。
之前看似松散清闲,那是因为她内伤严重,除了练内力,她不能跑,也不能跳。
但后来内伤好了一点,用三哥的话说,她心肺功能好转,夜里沉睡时不再像随时会断气的模样,她也不会走快一点就开始脸色泛白,心跳加快,到那时,她就开始有序的恢复练习轻功。
不过,强度依旧不能与健康时的自己比。
所以,她现在内力一日千里,但轻功和硬功都差一筹。
纪射拿着钱袋追到村口,没追上柴荣,只能拿着钱袋子回来。
戚夫人已经淡定地把箭头摆好,见丈夫拿着钱袋子回来,了然:“没追上?”
纪射一脸懊悔:“他速度太快了,我不知道他还给我准备了这样好的东西,下次进城一定要把钱还给他。”
戚夫人:“算了,我们把欠崔九州的人情又放回来就行,他这是不想消耗崔九州的人情。”
纪射眉头紧蹙:“那这礼也太重了,这箭头可不好打。”
戚夫人淡定地道:“那箭杆也不是那么好做的,将来找机会还掉这人情就是。”
纪射追问:“要是还不掉呢?”
“还不掉就做朋友,你们一个在河阳城内,一个在河阳城外,他妹妹又要练习弓射,难道交集会少吗?”戚夫人瞥了他一眼问:“还是说你想把箭头还回去?”
“不要!”纪射立刻捂住桌子上的箭头。
戚夫人就知道。
她抬了抬下巴道:“那还愣着干嘛,去取枝条来,我给你做箭杆。”
纪射眼睛大亮,屁颠屁颠的跑去杂物房里找枝条。
他箭杆做得不错,但不及戚夫人,箭杆和箭羽都是她做得更好,只是外人不知道罢了。
她做出来的箭杆更轻,更坚韧,箭羽的平衡性也更好,更稳定和更快。
只是为不引人注目,他们没有宣扬,也很少给外人做箭。
柴荣想要的活扣只是粗粗画了一个图纸,要做出来却有很多的细节要磨,这些都是他和戚夫人一起研究的,而戚夫人是主力。
纪射乐颠颠的抱着枝条跑回来:“夫人你看,这都是你上次烘好的枝条,你看适不适用,要是不适用,我再去找新的。”
比给柴荣做箭杆时热情十倍不止。
柴荣背上的弓是好东西,他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带进城。
即便他跟守城门的士兵混了个脸熟,勉强有点交情。
但重利之下,怕是父母兄弟情都难料,他不想考验人性,所以他直接找到乱民区。
他和这里的人更熟。
他送到军中的人有一半出自这里,都是无家无地的流民。
当然,这里也有乞丐,这些乞丐有入了丐帮的,也有没入的。
但不论进没进丐帮,他们都愿意卖他这个丐帮副帮主一个面子。
知道柴荣要带点东西进城,不想让人知道,当即有个老人挑了一担木柴出来。
柴荣的弓和装好的箭用灰色的布包好,藏进木柴深处。
等把东西藏好,已经有十几个人挑了木柴过来汇合,他们就这样结伴进城。
老人站在队伍的中间,柴荣背着背包站在一侧,到了城门口,他如常和士兵们打招呼,打开包让他们看了一眼,里面是些菘菜、萝卜之类的。
城门的士兵知道柴荣经常从城里带成药和粮食去接济城外的乱民,偶尔会有流民回送一些东西。
他们搜的不仔细,略看了看就挥手让他们进去。
对他身后挑木柴进城的人则是很不满,不想放他们进去,抱怨道:“都过午时了才进城,你们晚上还能出城吗?”
石重信到任后,为了提振经济和民生,免去小商贩的进出城税费,以前十筐木炭进城,进出税费和集市的税费就要去三筐,木柴也一样。
一担木柴五文钱,他们能抽去两文,遇到狠的,三文四文都有可能,若是运气不好,还有可能被抽去六文,相当于进城一趟,一文钱不挣,还要倒欠一文。
石重信解除了小商贩们的税费,连市集的税费也提高了规模,基本零散小商贩不再收税,只收取摊位费。
但,为了城内的安全,他也严令没有住所的商贩不得滞留城中。
防的就是这些流民滞留城中后作乱。
上面一条命令,层层加码到城门后,士兵们为了省事,就拒绝挑菜、挑柴等小商贩午时后入城,空手的流民要是说不出个进城理由更进不去。
这也是为何城外的乱民区至今未散的原因。
因为他们进不去城,也没别的去处,只能在城外圈地自居,然后占附近的地种菜、进山里砍柴进城售卖……
河阳城东面这一片,一个冬天过去,山头都要秃了。
士兵拦着他们呵斥了好几声,就是不放行,想让他们自己知难而退。这群中老年人皱着一张脸连连鞠躬,说他们是有了买主才进城的,只要把木柴送到就出城。
柴荣站在一旁也连忙替他们说话:“是我给他们找的主顾。”
还往士兵手里塞了四文钱,不多,但每人一文钱也是钱啊。
士兵这才和缓了脸色,呵斥了他们一顿就放行:“不许滞留城中,若不能及时出城,必须找地方住下,否则,若被巡逻的士兵抓住,必严惩。”
大家连连躬身应下,这才进城。
柴荣的确给他们找好了雇主,就在他们那两条街上。
现在天还冷,且遵照以往的经验,倒春寒很快会来,到时候可能还会下雪或是冰雨,各家各户都需要燃料。
木柴,什么时候都不缺行情的。
柴荣带他们上门,基本上一家都会留下两担,等他走回到医馆,就只剩下老人身上的一担木柴了。
老人将木柴挑进医馆,解开绳子,只把绳子和担子取走。
柴荣给了他木柴钱和一串钱。
老人连忙要推辞,柴荣推回去道:“这是规矩,不能因为我坏了规矩,其他人的份就由老丈去分了。”
老人担的风险最大,他要拿最大的一份,其他人一起进城,也分担了风险,自然也有一笔钱拿。
这是江湖中的规矩。
而柴荣素来比别人更大方一点,这也是众人喜欢给他做事的原因之一。
哪怕需要担很大的风险,大家也愿意替他和柴昭冒险。
老人见柴荣肃着脸,这才开心地收下钱,高高兴兴走了。
其他人蹲在医馆的墙角等他,见他高高兴兴的出来,就知道赚了不少。
他们也都高兴地簇拥着他一起往城门去。
只是快到城门时,他们就收敛脸上的喜气,低垂着脑袋往外走。
士兵还记得他们,见他们真的在关门之前出城,这才放心。
因为他们都只挑了一担柴进去,知道他们没多少钱,所以没拦。
一些带了很多东西进城售卖的摊贩出城时就会被拦下反复询问,直到他们为了脱身不得不给这些士兵手里塞钱。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石重信不许他们收税,他们也有办法赚些外快。
这是百姓们自愿给的,可不是他们强制收的。
十人低着头出了城,加快脚步离开,回到家前找了个林子停下分钱。
柴荣给了一串钱并两文散钱,足足一百零二文,按照比例,老人独拿三十文,剩下每人拿八文。
其余九人喜滋滋拿了钱,然后道:“下次柴帮主再有事得轮到我了。”
老人哼了一声道:“那得看你们速度够不够快。”
其他人亦如此想,同时后悔今天反应慢了,应该柴荣一提就先举手抢下的。
四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