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荣出声把三人叫回来,三人也听话,老实地跳下人家的牛车,默默地回到自家马车上。
李敬康也呼出一口气,非常地理解柴荣,毕竟,他家中也有三个弟弟妹妹,真是每天吵吵闹闹不得安歇。
他面色更和缓了几分,问道:“你们家谁随我去领种子?”
一直不曾吭声的薛乙三沉声道:“丙二去。”
柴荣笑着补充:“还有伍一副,他识种。”
李敬康微微点头,道:“进城之后右手边的空地上,我在里面等着你们,除了去领粮种的人,其余人不要停留,直接到城内去,想买想逛都可以,但不许在城内聚集,更不许在城内打架斗殴。”
柴荣作为代表发言人应下,并表示会监督好他们。
李敬康温和地点头,一扭头对李照几个便忍不住瞪眼,面色也冷下来:“你们几个给我老实些!”
李照几个都低着脑袋。
丙三就绕到马车后面转了一圈后从另一边把李敬康送回前面。
正巧,将要轮到他们家进城,却未轮到。
李敬康下马后就拧住李敬平的耳朵拉到车边来捶了几拳头,质问道:“你都跟李照他们说啥了?”
李敬平的伤还没好全呢,今天他是撒泼打滚才获得进城资格,又被揍,一时悲愤交加:“我跟他们说啥了?”
“你没说啥他们怎么会找薛瑾他们的麻烦?刚刚他们差点跟薛瑾新来的妹妹打起来了你知不知道?”
“那个叫柴昭的?”李敬平觉得冤死了:“那就是个炮仗,一点就着,他们打架跟我有啥关系?”
“真没有,假没有?”李敬康可不好糊弄:“前几天他们来看你,你们凑一块嘀嘀咕咕啥呢?”
李敬平想起来了,他是说了柴昭四人的坏话,尤其是薛瑾,他觉得他弟弟妹妹全是薛瑾带坏的。
薛瑾和他妹妹没来之前,老三和小妹都是跟着他屁股后面玩的,当时瑶娘也文静得很,是薛瑾和薛令仪来了之后,他们才总是往外跑,瑶娘还说要读书认字,一个女娃读啥书,认啥字,他都没读书认字……
李敬康一直看着他的表情,一见便知道没有冤枉他,于是按着他又揍了几拳,警告他道:“就要进城了,不许给我惹事。”
李敬平抱住膝盖呜呜呜的哭,委屈得不行。
车上的李里长就跟眼瞎了一样看不见,长兄如父,他可不能在长子教育底下的弟弟妹妹时插手,不然以后长子不好再教育他们了。
倒是李敬安和李瑶娘年幼,见二哥被捶了两顿,哭得这么惨,于是心软,两人分开上前挨着他,就摸着他的胳膊安慰他。
李敬安:“二哥,以后你不欺负我们,我们带你玩。”
李瑶娘:“你欠我们的债还清了,我们还是兄妹,一会儿进城我买糖给你吃。”
李敬平正独自伤心,耳朵鼻子都塞起来了,根本没听到俩人的话,但察觉到弟弟妹妹挨着自己,一时更加伤心,哭得更惨了。
所以进城后,柴昭他们就在路上看到眼睛鼻子全都红透了的李敬平,那眼睛直接就哭肿了,只剩下一条缝了。
柴昭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这么小的眼睛,是真的只有一条缝,惹得她不断地扭头去看。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条缝中似乎还有光芒闪过,于是她又不好意思,又不断地偷偷去看。
她自以为偷偷,但柴荣就走在她身边,又一直留意她,怎会看不见?
柴荣也扭头看了一眼李敬平,觉得妹妹真是少见多怪。
见李敬平拿着几乎睁不开的眼缝瞪人,柴荣就变换方向走到柴昭的左手边,挡住他的目光。
柴昭看不见李敬平了,还颇为惋惜地收回目光。
柴荣忍不住呼噜她脑袋,差点把她的小发揪弄乱。
柴昭晃着脑袋躲开他的手,问道:“咱干啥去?”
郑谦道:“我和陶先生先去节度使府里坐一坐,再去城中的蓟安楼吃茶,你们忙完了就去蓟安楼找我们。”
显然,先生们有自己的交际圈子,而郑谦打算把陶景升介绍给自己幽州的朋友们。
几个小的应下。
薛乙三贴身保护郑谦,虽然有陶景升在,可能用不着他贴身保护,但他还是遵照以前的习惯跟着郑谦去蓟安楼。
素心要去买东西,家中添了四口人,便也要多添加些东西,所以她要去杂货铺,还要去坊市。
柴荣决定跟着素心一起走,主要是,村里大部分人和素心一样的选择。
他想看看,大家进城来主要买的东西,这样他好准备以后的货。
丙三和丙四挎剑跟在几人身后,也看得津津有味。
尤其是丙四,越往坊市走,越能看到熟悉的地方,已经碰见熟悉的人。
这家店,他扛过包,掌柜比较大方,钱给得爽快,基本不会克扣人,所以他对素心道:“这家店的东西可以买。”
素心往里看了一眼就走:“家里现在用不上。”
这家店他也干过,掌柜还行,主要是东家抠,只要那天碰上东家巡视,没事都要找出毛病来,不仅扣掌柜的钱,也扣他们的钱。
但素心看了一下抬脚进去。
丙四不高兴地跟在她身后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有一次我扛包,进门的时候包刮了一下屋角,东家愣是说我把他的布袋弄脏了,倒扣我两文钱,我一次扛三袋麦子,一袋八十斤,才赚一文钱,我扛那一次倒赔一文钱,就这家店。”
素心一听,脚步一转就出去了:“行,不买他家的。”
丙四高兴了,主动问道:“你要买啥呀?”
“红枣,晒干的红枣,”素心道:“春寒,平时可以熬汤喝,也可以做点心。还有花椒、茱萸,都是驱寒之物……”
素心跟着前面的李家村民进了一个很小的门脸,里面挤满了人,东西也摆满了,柜台后站着一对中年男女,还有两个十来岁的少年正在给人抓东西,一看就知道是一对夫妻带着一双儿女。
这一条街大多数都是这样的小铺子,多是一家人在经营。
塔河村的村民似乎认识他们,一进门就打招呼,然后就开始捡东西:“给我打一壶苏子油,再来一卷灯芯,还要三套火石和火绒……”
喊话的村民把壶递过去,中年男子接过了去打油,一边和他们说话:“你们终于来了,我咋听说番寇又下乡抄掠了?”
“你那都是多久前的消息了,我们上旬都吃完那番寇的新房酒了。”
“啥,那番寇不走了?”
“不走了。”
“那还跟上家一样吗?你们现在是良民还是奴啊?”
“当然是良民了,要成了奴,还能随便出村进城吗?”柴荣不认识的那个村民大声嚷道:“他们现在可不敢让我们当奴,怕跟之前的那家一样,叫我们割了脑袋。”
中年掌柜打好油递过来,冲他赞道:“兄弟,我敬你们是英雄,今日凡咱村里来买东西的,一律抹零或饶货。”
此话一出,不仅其他村民,素心都忍不住问:“饶啥货?”
中年掌柜看向素心,眼底疑惑:“这是?”
李瑶娘立即挤上来道:“钱姑父,这也是咱塔河村的人,新搬来不久的。”
李瑶娘对素心道,也是对她身后的柴荣几人道:“这是我们塔河村的姑父。”
站在一旁手脚麻利算账的中年女子抬头笑道:“对,咱塔河村的女婿,有要买的杂货只管来这里,我都给你们算便宜的,村里有喜事,我便宜再便宜。”
素心就问了几种东西的价格,一听是比外头的便宜点,当即放开了手脚:“我们得买八个陶碗,草席四卷,火绒、麻线和盐……”
“有花椒、茱萸和红枣吗?我也要买一些。”
这可是大客户了,因为乡下人很少会买花椒、茱萸和红枣这些东西,中年妇女立即亲自上前接待素心。
柴荣跟在她身后,一边看村民们买的东西,一边还要见缝插针地问价格。
等他们终于从人群里挤出去,手上都拎满了东西。
薛瑾被挤得人都呆滞了,他不解:“我们为甚要凑一起,买杂货的事交给素心和丙三就行,我们可以去买麻纸和笔墨。”
柴荣把手上的东西塞他怀里,道:“不止呢,已经买过的东西,还要去对比其他家的货。”
说罢拉着柴昭进了斜对面一家看上去更大的杂货铺,在里面把商品的价格问了一遍,同时也观察了一下客人们购买的东西。
这一条街什么东西都有得买,既适合素心这样操持柴米油盐的人,也适合孩子。
哦,不是孩子也适合。
李敬平熟门熟路地带弟弟妹妹去买糖吃。
也是很小的铺子,只开了一扇窗,要什么东西念出来,屋里的人给称好了递出,却吸引了很多小小孩、大孩子和少年,甚至是青年。
柴荣探头看了一眼,有榛子、核桃、杏干等干果,还有蜜煎枣、蜜煎梨、蜜煎杏等,当然,麦芽糖也是不会少的。
柴荣也花钱买了一些,素心在一旁小声道:“柴郎君,这些我都会做……”
柴荣捡了一块麦芽糖塞她嘴里,然后把剩下的分给柴昭几个,笑道:“我知道,今天就先尝尝外面的味道。”
柴昭小时候过得幸福,时不时就有糖吃,熟练地用舌头卷着含在舌下,又卷上来压在舌根,高兴不已:“好吃!”
她努力回想起她娘做饴糖的过程,扭头对柴荣道:“三哥,我也会做饴糖。”
哦,对,此时麦芽糖还叫饴糖或饧糖,饴糖是软乎乎可以打卷的麦芽糖,饧糖则是结块的麦芽糖。
柴昭喜欢的是饧糖,不过她也常常不分,只会饴糖饴糖的叫。
柴荣扫视一圈,发现来买麦芽糖的村民还不少。
他们几乎分成两群,一群和柴荣、李敬平一样,买了当场就吃了,一脸满足;一群则是大人和老人,他们大多买了以后包好,应该是带回去给孩子。
看来,糖不论何时都是畅销产品,尤其是在物资短缺的年代。
一路看下来,柴荣心中有数了,柴昭也心中有数了。
薛瑾也被迫心中有数了。
他问柴荣:“难道以后大哥都要先来这里进货再挑到乡下去吗?”
柴荣颔首:“对。”
薛瑾顿了一下后道:“我们家有马和有车。”
“驽马倒是可以拉车,但农忙时候,驽马也可以耕作,更何况我们家中只有一辆板车,接下来打肥、收割都需要用到车。”
薛瑾:“再买一辆就是了。”
柴荣笑了笑道:“二弟,做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哪有生意还没做起来先花钱的?适合穷苦人的生意一定是花费最小的本钱,出力气和脑子能赚到的。”
“可我们不是穷苦人。”
“我们若不是穷苦人,怎么走街串巷将生意做到穷苦人家去?”柴荣又不是单纯只为赚钱,他总要先趟一趟,把路走熟了再说。
且听刚才村民们和杂货铺掌柜们的谈话,这里亦是消息集散地,只是可惜,没人来收集,也没人把消息统筹用起来。
薛瑾半懂不懂,但他选择相信柴荣。
他们捧着一堆东西出去,去节度使府门前找到他们家的马车,把买来的东西都放上去,这才呼出一口气看向排得长长的队伍。
伍一副去排的队,丙二负责看守马车,以及给伍一副买吃的。
看见他们,丙二当即要去把伍一副替换出来。
柴昭对这个发放粮种这事也很感兴趣,撸起袖子就要去凑热闹,被柴荣一把拉住道:“走,我们还得去看笔墨纸砚,也得去粮铺里看粮种。”
光靠节度使府发的粮种显然是不够的。
柴昭只能惋惜地和丙二挥手作别。
这里是节度使府,距离这里不远处的街道上就有纸铺和书铺。
书铺的纸一般都比较贵重,他们直扑纸铺。
一问价钱,连薛瑾声音都高了两分:“四百文一刀?怎么这么贵?”
伙计看了他一眼道:“小郎君,咱幽州如今归属契丹国,中原过来的货现在是重重关卡,年前粗麻纸就三百八十文一刀了,现在中原正打仗呢,涨二十文再正常不过。”
薛瑾:“中原已经不打仗了。”
“那也是四百文一刀,现在幽州纸贵。”
柴荣好奇地问:“幽州不能自己产纸吗?”
“那可不是一般的手艺,谁会做?”
他会呀。
柴荣若有所思。
柴昭已经在对比其他种类的纸张了,她找出他们最常用的纸,问道:“这种纸张呢,怎么卖?”
伙计看了一眼后道:“中等麻纸,七百文一刀。”
柴昭放下纸对丙四道:“七文钱一张纸,相当于你要扛二十一袋麦子才能赚到一张纸。”
柴昭对柴荣道:“三哥,我终于明白你为啥总嘀咕我是吞金兽了,你也是吞金兽,你也是,你也是……”
她点了薛瑾,又点了薛令仪,最后一画圈道:“我们是四个吞金兽。”
她真情实感地道:“郑先生真可怜。”
柴荣也这么觉得。
丙四缓慢地合上嘴巴,狠狠点头,对郑谦敬佩不已。
这些东西从来都是郑先生和队主买回来的,他们并不知道价钱。
原来纸这么贵啊
虽然贵,但他们还是忍痛买了四刀,因为家里的纸真的不够用了。
他们每人每天至少要写十张字,等到以后他们学会做文章,花费的纸张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