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昭压低身体在屋顶上快速移动,这一栋栋房屋都是归属同一家的。
直到有一棵大树比屋顶还高,月光倾泄而下,在屋顶上打下一片阴影。
她这才放心大胆的在阴影里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打量这一片建筑群。
柴昭看到巡逻的家丁推开一角小门走进甬道,从甬道巡逻到另一个院子……
咚、咚的声音响起,两个更夫一人提着梆子,一人提着锣结伴从府外经过,匀速敲击,“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柴昭便知道两更天了。
听到打更声的宅院中人也知道了。
层层叠叠的院墙中,小门陆续关闭落锁。
柴昭举目四望,看到大家动作如此整齐划一,当即意识到这一大片连在一起的建筑群竟然是一家。
柴昭不由咋舌:“这么大一片,竟然真是一家……”
这么有钱有势的人家,她高低得仔细探探。
薛乙三说过,做暗探和做暗卫一个道理,得耐得住寂寞。
此时她是很想翻遍每一间房,但她还是强忍住蹲着没动。
也不知等了多久,管事姑姑终于开门出来,手上提着一盏灯笼。
柴昭松了一口气,收敛气息,将视线放轻,只时不时的扫过她,绝对不让她发现视线。
通往后院的小门都关了,管事姑姑连着过两个院子,敲门给对牌,再提着灯笼经过。
相比之下柴昭就顺畅多了,她就踩着屋脊跟在她身后,翻过一个屋顶再过一个屋顶,只要不叫下面的人瞧见,没人拿她。
看来她们被关的地方是前院。
走过了两道门,又过了一条长长地甬道,幸而这里的甬道不似洛阳皇宫的,甬道上盖顶,所以她能精准的跟上她,并翻过去。
过了甬道又过了两道门,她这才走进一个院子。
院子灯火通明,其中一间房门前守着两个小厮,柴昭趴在院子边的一棵树上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见管事姑姑将灯笼吹灭放在墙边进门,她这才扫见墙边已经放了四盏灯笼。
柴昭微一挑眉,她轻轻一荡便荡进了隔壁院子,然后三步并作两步飞身上房。
等她轻轻在那间房的上方趴下,只听里面一人道:“去年冬至年初,不少麦地被南下的契丹骑兵踩踏,开春后,还有契丹人圈地放牧,把青麦当牧草,昌平县和潞县损失最惨重……”
“这就是你今年收粮不足一成的原因?”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对方:“今日坐在这儿的是我,若是大爷,他会听你解释因由?”
柴昭手痒,想要掀开瓦片看看下面的人,但手指才按在瓦片上,她突然心头一寒,瞬时一动不敢动,同时屏住呼吸。
下面突然也安静下来,片刻之后,轻轻地脚步声起,窗户被推开,门也被拉开看了一眼……
柴昭在窗打开和门打开的瞬间伏低身体,同时缓缓换气,同时用上薛乙三教她的呼吸法。
如果被怀疑了,不要慌,一动不如一静,除非十成会暴露,否则,就把自己当成一块石头、一个死人死死地扒着不动。
柴昭伏低身体后才发现眼前的瓦片有猫腻,虽未掀开,却有一道缝隙可以往下看。
就是视线太窄了,只看到斜下方站着的五个人,其中两个还只露出一半身体,另一半因为缝隙不够大挡住了。
可以看到半张桌子,以及桌子上的一只手。
那只手白而修长,一看就是精心养护出来的。
真是无耻,如此富贵之人却抢她这等贫民的钱财和命,连街上的乞丐都不放过。
柴昭看见这么美的一双手不觉心喜,只觉恶心。
这可都是他们的命!
谈话继续。
经过这个插曲,坐着的男子语气放缓:“不是我要为难你们,因幽州粮价居高不下,燕王发了大脾气,今日特意将大爷和好几家家主请去节度使府,今年雨水还算顺利,算得上是风调雨顺,如今夏粮才下来,粮价这都降不下去,今年日子还怎么过?”
他意有所指的道:“大爷的日子不好过,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柴昭就见五人中间那个中年男子跪下,额间冒汗:“三爷,丰收的不止是幽州而已,今年易州、定州和沧州、祁州都丰收,且距离幽州不远,他们又没受灾,我们可以去此四州中购进粮食,只要运进来的粮食足够便可平抑物价。”
三爷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嗤笑道:“平抑物价?这是衙门的活,你是衙门吗?”
“这……”中间那人有些懵,问道:“不是说燕王发了大火,大爷不开心……”
柴昭也有些懵,是啊,粮食进来,粮价下降,不就完成燕王的任务了吗?
坐在椅子上的三爷目光黑沉沉的,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跪着的中年男子额上的汗越冒越多,越冒越多,身子微微发抖起来。
一直低头站着的管事姑姑轻声道:“物价平抑对百姓和燕王是好事,对我们有何好处呢?常管事,你初心是好的,却不能本末倒置,我们是王家的人,当为王家的利益考量。”
常管事心中一突,咽了咽口水后叩头道:“还请三爷明示。”
三爷那葱白的手指端起一杯茶,柴昭倒不急,只觉得这人太装,然后就听见他道:“虽说石晋松口开放官道,但各州节度使设了关卡,粮食这等辎重既耗费运力,进出关卡又要交税,燕王要求降低粮价,那售价就不能高,我们如此辛苦,一石粮能赚几文钱?”
“今年老天爷如此赏脸,该吹东风时东风,该下雨时下雨,该晴时晴,就这样他们都种不出粮食来,可见天不予他们。”
中年男子脸色微白,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艰难的道:“是,他们不会种地,我会想办法从他们手上将地买过来。”
三爷微微颔首:“到时候再请几个人去教他们种地。”
“是。”
旁边一人突然道:“何必那么麻烦,这两年,尤其是今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向我们借钱粮的人那么多,常管事,你要地,我要钱,不如我把借条抵给你,你拿着借条去收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