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谦晚柴荣他们一步进城,一进城他便直冲燕王府。
一刻钟不到,燕王府就派兵围了王宅。
此时王家还在乱中。
王湛和王澄都死了,且死状凄惨,偏他们身边的人只是被打晕,所以王家虽报了官,利用权势金钱逼迫衙门搜索全城,尽快结案,却不肯把当时在场的人交出去。
官兵围住王宅时,王家人正在审问那些幸存者,并开始全宅大搜查。
王家人觉得,贼人能悄无声息杀了王湛和王澄,并掠走那么多财物,宅内一定有内应。
但搜查了一遍也没发现异常,正要细查第二遍时,官兵冲了进来。
领队的是幽都县县令刘允安,他手持燕王手令,大声道:“幽州王氏涉嫌掠夺、偷拐人口,强占民田,燕王着本官严查,如今证据确凿,来人,宅内所有人全部拿下。”
王湛之妻郑夫人匆匆赶来,气得脸色铁青,按捺下怒火,质问道:“刘县尊的指控王氏不敢认,所谓证据确凿,证据何在?”
刘允安面无表情的反问道:“郑夫人,王湛掠夺人口,将人养在东侧院交由一个叫玉娘的管事姑姑调教,此事你是真不知情,还是装作不知情?”
郑夫人脸色微白。
刘允安冷哼一声道:“多年来,王家通过封二、封七兄弟掠夺、拐卖人口,再将人分批卖给春风楼、城中的人牙子和送入府中调教,而不管是春风楼还是牙行,背后还是你们王家,郑夫人,如今你身着的绫罗绸缎,吃的山珍海味,皆带着血!”
郑夫人胸膛起伏,情绪波动很大。
刘允安当即挥手道:“来人,封门,搜查!”
郑夫人狠狠闭了闭眼,虽深恨王湛不做人,却不得不为王家出头。
覆巢之下无完卵,她与王氏早已融为一体,分割不开。
郑夫人没有管冲进各个院子的官兵,而是对刘允安道:“刘县令,王家愿出资一百万钱资助燕军。”
刘允安挑眉,无动于衷。
郑夫人冷静地道:“这座宅院里并没有多少钱,而王氏的钱,即便是我出面,也需费一番功夫才能拿到,何况节度使府?”
“您手上的证据最多只能指证王湛一人,而王湛虽为家主,他明显还真没多少资产,你就算是掘地三尺,也搜不到百万钱。”
刘允安蹙眉。
郑夫人道:“我听闻契丹皇帝要南巡,燕王势必要招待皇帝,王家还愿献出珍品三样以贡上。”
她意有所指道:“这已是我能给出的最优条件,若燕王还不满意,我只能与王氏义绝,带着家小和嫁妆回娘家去。”
刘允安想起王氏和郑氏在当地的势力,眉头一跳,郑夫人还真做到。
他现在敢围王府,不过是趁着王湛和王澄刚死,打王家一个措手不及。
郑谦也是一个意思,趁着王家大乱,能薅多少就薅多少,再趁机取缔王家的青楼、赌场、牙行,再把被他们抢掠来的人口救出……
前者抢夺利益,后者则是占住大义,否则等王氏和郑氏反应过来,把一切抹平,或是运作起来,他们再想动王家就困难了。
刘允安见郑夫人竟那么快反应过来,惋惜了一下便讨价还价:“一百万钱?听着多,但与王氏多年来盘剥百姓所得,九牛一毛吧?”
他道:“近来新粮下来,但城中粮价不见降,连带着节度使府购买军粮多找不到地方,七月将临,也要给边军送军粮了。”
郑夫人抿了抿嘴问:“刘县尊想要多少?”
刘允安:“不是在下要,这可是军粮。”
郑夫人:“您说个数目。”
刘允安顿了顿后道:“十万石。”
郑夫人呼吸一滞,直接气乐了,王氏有钱,但如今是有钱也难买到这么多粮食。
十万石王氏不是拿不出,但拿出来也掏空了所有的粮库,他们养了这么多人怎么可能把所有粮食给节度使府?
郑夫人道:“五万石。”
“八万,百万钱上再加五十万。”
郑夫人冷笑:“刘县尊,外子昨夜遇害,家中失火,今日午时您就带兵围了王家,这证据确凿也太快了吧?而且,你是幽都县县令,这可是蓟县!”
她意有所指道:“刘县尊,我愿意退一步,也请县尊体面些,大家才好做事,您说是不是?”
刘允安一噎,虽然他有燕王的手令,但他的确是幽都县的县令,不应该插手蓟县事务。
王家真闹起来,还真可以拖延时间。
刘允安便垂眸沉思,假作为难后退一步:“五万石粮,一百五十万钱。”
当然,最后郑夫人还是还了一口价,最后五万石粮食,一百二十万钱。
而此时,官兵已经在王家搜刮出不少金银财宝,这些东西全部装箱带走,当然,官兵们也没少私藏,怀里、袖子里都塞了不少。
不管是郑夫人,还是刘允安皆睁一只眼闭一只。
前者是不想再和官兵起冲突,破财消灾;后者是,既要人干活,自然要给人好处。搜查的官兵大箱小包的退走,只留下一队人马。
刘允安道:“既然来了,就去案发现场看一看吧,对了,郑夫人,玉娘和养在侧院里的那些人一并交出来吧?这府外还有许多丢失了孩子的父母在等着呢。”
郑夫人深吸一口气,偏头看向管家。
管家立即下去找玉娘,刘允安抬了抬下巴,立即有官兵跟上管家。
刘允安就先去看王澄的死亡现场。
除了尸体,屋里的东西几乎都没动,鲜血喷溅,且在屋里淋了一丈多,看得出来出血量特别大,且王澄没有第一时间死,看地上的血脚印,他是血哗啦啦的往下落,一边挣扎着走向门口,结果才走了一丈远就倒下了。
刘允安绕着这路血看了看,又听了王家的下人形容伤口,他不由蹙眉。
这手法倒有些像前几日劫掠萧家粮食的人。
但这伙贼胆子这么大吗?
这才刚劫了契丹人的粮,立刻就又来劫幽州首富,还在首富家中杀人?
不对,证据是郑谦交给他的,难道这伙贼真与郑谦有关?
正思考呢,玉娘被带到。
她脸色发白,一到地方就跪下,她身后只带了十二个人。
全是没跑,或是跑了但没逃出去的小姑娘。
玉娘没有说她那个院子丢人了,郑夫人对侧院的事不太了解,只当院里只有这些人;而管家知道,但和玉娘一样不愿节外生枝,所以也没说。
不过刘允安也不是他们说什么就信他们,他逼着郑夫人把府上所有人都集中过来,问他们谁是被抢、骗、偷、逼来的,都可以和他说,他做主放他们走。
此话一出,王府三分之二的下人颤颤巍巍的站了出来。
郑夫人脸都青了。
刘允安若有所指道:“可见王家不是什么良善之家啊”
这些人当然不可能都是抢来、骗来的,不过是王家的活难干,想要趁此机会离开。
刘允安也不查证,直接让郑夫人把他们的身契交出来,然后就带回了县衙。
玉娘被关到牢里,其他小姑娘则和下人们待在一处。
刘允安让县衙的衙役给他们登记造册,放籍,还要给他们分官田耕种。
幽州本就地广人稀,好一些的田地没得分,次一些的田地却到处都是。
他毫不吝啬分田分地,只要他们老实纳税就行。
当然,想回家的也可以回家。
县衙刚抄了一笔大钱,刘允安大方得很,直接给他们一笔路费,再派人送他们回家去,无家可回的就分地种地。
正热闹呢,一个衙役冲进来禀报道:“县尊,您要找的人找到了,那两个小娘子被人关在封七的赌场里。”
刘允安一听,立即起身:“快去燕王府告诉郑先生,她们没事吧,可有伤着吓着?”
衙役一言难尽的表情:“她们倒是没吓着,赌场里的人吓得不轻,县尊,蓟县的人已经先一步过去了,我们还要去吗?”
幽州城很大,有两个县衙,西偏南为幽都县,东偏北那边归属蓟县。
燕王府等一众达官贵人们都在蓟县,但蓟县县令是燕王的妹夫季旌阳。
去年之前他都还权重威重,但今年之后嘛……
反正他现在被打发去了汴京做使臣,蓟县县令现在是县丞代理,刘允安这才走到节度使府,在郑谦的帮助下逐渐成为燕王心腹之一。
郑先生这人有一点很好,爱好帮助所有位卑权小之人。
刘允安现在已然参与不少燕王府的机密事务,甚至所知内幕还在郑谦之上,他自然不会收敛锋芒。
不趁着季旌阳不在站稳脚跟,挤占蓟县的位置,难道还要等他回来再被打压几年?
所以刘允安直接起身,点了五个衙役后便去了封七赌场。
“封七和封二呢,不是让你们去缉拿了吗?”
“我们去了,但赌场和他们家中都找不到人,牙行也去搜了,目前一点踪迹也没有。”衙役道:“他们不会是跑了吧?”
刘允安也不确定。
封二和封七为人狠毒,算是亡命之徒,这样的人要是逃出城去,再想抓回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对了,封七赌场怎么了?”
衙役一脸为难,再次道:“县尊您去了就知道了。”
封七的赌场几乎被拆了,里面哭嚎声、呻吟惨叫声不断。
刘允安走进去,正见两个眼熟的小娘子正抱着蓟县县丞郭季年的大腿痛哭流涕:“他们真是吓死我了,他们不仅问兄长要钱,还要把我们卖给牙行……”
“说是不听话就把我们拆骨削肉按斤卖给屠户,当猪肉卖,呜呜呜好恨,好惨啊……”
郭季年:……
他指着地上抱着腿脚、肚子倒地惨叫的人问:“那他们是怎么回事?”
柴昭抹干净眼泪道:“回县丞,他们看我兄长们找上门来,持刀就要杀人,兄长们是被逼无奈还手的。”
柴荣和薛瑾低着头站在一侧,一脸老实认错的模样。
郭季年眼睛微眯,正要说话,刘允安走进来道:“郭县丞还不知道这四人是谁吧?”郭季年看见刘允安嘴角微抽,皮笑肉不笑的抱拳道:“刘县令怎的在此,这是我蓟县辖区内的事。”
他讥讽道:“还是说刘县令现在不仅要管王家的案子,连蓟县内这等小案子也要插手管?”
“封七的赌场幕后东家便是王湛,换言之,这是王家的产业之一,在下奉燕王命彻查王家一案,这种相关案子自然也要并入王家案中。”
他顿了顿,凑到郭季年耳边道:“而且你知道他们四人是谁吗?”
“是谁?”
刘允安低声道:“这是郑先生的四个弟子。”
郭季年眉头一跳:“燕王麾下最受宠的那个外来的谋士郑谦?”
“正是他,”刘允安低声道:“你以为燕王为何大发雷霆要查王家?就是因为昨日他两个小弟子在城中失踪,俩大弟子在城中久寻不到,这才慌的报官。”
他小声道:“孩子们不知深浅,但郑先生是什么人?这幽州城的事,即便能瞒得过他一个谋士,难道能瞒得过燕王的眼睛?”
“所以两个孩子还跟没头苍蝇似的乱转,郑先生已经请了燕王手令要彻查王家,也是王家点背,这事本不是大事,过后他悄悄的把俩小儿放归就是,这事再请人做个中人,大家吃顿酒就完了。”
“偏王家昨夜遭贼,王湛和王澄先后被杀,郑先生若不趁王家病要其命,这俩孩子岂不白受罪了?”
郭季年:……
他知道这柴荣和薛瑾,昨天他们急惶惶的来县衙报案,当时就是他接手的。
他当即就派衙役出门找人,但衙役很快回来说是俩小孩贪玩躲了起来,已经找到还给她们兄长,原来竟是王家搞的鬼。
这竟是郑谦的弟子。
郭季年脸色不好看,觉得柴荣和郑谦都一样有病。
怎么一身货郎打扮,还说是卖货为生。
郭季年深吸一口气,努力调解脸色,对抱他腿痛哭的柴昭和薛令仪道:“行了,此事非尔等之过,这些人既是掳了你们来的人,县衙一定严惩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