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延寿传话,王家立即休战。
柴昭意犹未尽。
已经打出火气的王家人也很不甘愿,气势汹汹的去找卢夫人。
“燕王当我们王家是什么?一个幕僚的弟子罢了,竟敢堵门挑衅,夫人,此事绝对不能退让,否则从此以后外人怎么看我们王家?”
卢夫人脸色也难看,但对这些找上门的叔伯更没有好脸色。
“被查抄的赌场,银钱都进了衙门库房,二叔,已经这么明显了,你还觉得只是事关一个幕僚吗?”
王二爷脸色一青:“你是说这是燕王的意思?”
“想想刘允安从王家讹走的钱粮,”卢夫人声音冷淡的道:“街上那四少年不过是燕王府得寸进尺,再一再二再三的想从王家拿钱罢了。”
所以卢夫人才那么厌恶,不肯屈从一分。
她要是知道柴荣他们和燕王府隔着一条鸿沟,早就另想办法摆平此事了。
柴荣不知道卢夫人把他们和燕王放在一个天平上,他正在忍不住吐槽:“王家这个新当家人还真傲慢,王家名声都臭成什么样了,竟然跟我们打了三天,还要燕王府下令才肯停手。”
卢夫人和王二爷道:“这次我们若早早妥协,以后燕王府再缺钱,我们王家就成了钱袋子。”
柴荣:“我们要的又不多,他们这么欺负人,还绑了三妹妹和六娘,让她们受惊害怕,骂他们几句怎么了?想不挨骂,拿钱来赎啊。”
卢夫人:“燕王以为把我们王家名声搞臭,以后便可为所欲为了?但王氏不止我们大房这一支,王家族人几百人,加上奴仆佃户,几千人数,真逼急了我们,我们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柴荣:“刘允安这个中间出手的都从王家讹了一百二十万钱和五万石粮食,三妹妹和六娘实打实受了苦,赔偿我们几万钱怎么了?”
卢夫人:“总之,此事决不能让他们如愿。”
柴荣:“总之,此事决不能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不撕下一块肉来,我誓不为人!”
王二爷惴惴不安,追问道:“这次燕王要多少?”
卢夫人沉声道:“不知道,但若超过五万石粮食,或是超过百万钱,我宁愿与他们继续斗下去。”
柴昭:“那我们还是提赔偿八万钱吗?我四万,三姐姐四万?”
“不!二十万!你十万,三妹妹十万!”柴荣顿了顿后道:“当然,这是开价,底线可以降低一点,十万吧。”
柴昭就鄙视地看他:“三哥,这不是降低一点,这是对半打折!”
柴荣只当没听见。
而王宅里,王二爷正问道:“幽州是燕王做主,若他非要,他大军在手,难道我们还能拒绝?”
见卢夫人垂眸不语,王二爷就压低声音道:“克燕王者,非契丹不可,大嫂,契丹的耶律解里就驻于城外,若能得他言语两句……”
卢夫人脸色阴沉,瞪了他一眼道:“我宁愿带族人南迁,也绝不允许王氏投靠契丹人。”
“连他赵延寿都投靠了契丹人,怎么我们就不能投靠?”
“降将中的降民能有什么好下场?不过是从一块砧板跳到另一块砧板上,”卢夫人顿了顿后道:“赵延寿此人虽贪婪寡恩,却心性柔弱,王氏在他的砧板上好歹只是丢财,不会殒命,受不了,我们大不了南迁,另找他处安居。”
“但落在契丹人的砧板上,他们可不会将我们视作人,到时候,我们会比他们圈养的牛羊还惨,看看那些被无故强占田地去的百姓,在契丹人眼中,我们与他们并没有分别。”
王二爷不赞同,道:“耶律皇帝推崇我汉族文化,朝中大量启用汉臣,既有北面官,也有南面官,赵延寿不就是南面官之首?他可以,我王氏为何不可以?”
卢夫人气笑了:“二叔,赵延寿能做南面官之首,是因为他手上有燕军,在此之前,卢龙节度使乃其父,不仅山南七州,便是山北也有两州归他所辖,我们王氏除了钱和地还有什么?”
“乱世之中,只有刀兵才是最值钱的,有刀有兵,便是一无所有也可以强占土地,拥有一块地盘,”卢夫人道:“而王氏空有钱粮,却没有兵权,犹如小儿抱金过市。”
卢夫人说到这里便心痛不已:“我早就劝过郎主,一定要打点好燕王府,最好能进燕王府中效力,即便不能任一官半职,也可以送族中子弟进燕王府为幕僚,加强与燕王府的关系,偏……”
偏偏王湛自己好逸恶劳,吃不了屈居人下的苦,又不愿意族中有人进入王府,将来有一日凌驾于他之上,所以自己不上进,还要拦着族人上进。
以至于大祸降临,王家只能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卢夫人狠狠闭上眼,人已经死了,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只会坏其身后之名。
卢夫人强压下那股喷薄的情绪,对王二爷道:“派人去给那四小儿下帖,我请他们先生明日饕餮楼见面详谈。”
王二爷回神:“不等他们主动上门吗?”“你觉得他们会主动上门吗?”卢夫人冷笑:“燕王派人过来,显然他已经怒到极点,而如今利刃在那四小儿手上,我们再不出声,明日一早那些乞丐走街串巷又是腥风血雨,既然已经不能动手,那就速战速决。”
王二爷脸色铁青:“底线是多少?真要再给他们一百万那么多的钱?王氏就算是有金山银山也经不起燕王府这么敲诈勒索啊。”
“你说得对,”卢夫人喃喃:“那就砍一半,尽量将赔款压到五十万钱以内吧。”
但卢夫人觉得燕王贪婪,只怕有点困难。
而此时,城隍庙里的柴荣还在心里和自己互相博弈,到底是把底线定在十万钱,还是十五万钱。
一时间,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
薛瑾和薛令仪还是第一次见大哥这样激动,拿着胡饼的手一动不动,整个人僵在原地。
柴昭吃完了自己手上的,见俩人不动,就问道:“你们不饿吗?”
俩人都没思考,机械地撕下一块来递给她。
柴昭接过两块胡饼继续吃,见俩人面色呆滞,就边啃胡饼边含糊道:“三哥当时说,王家最多一天就得派人来与我们和谈,结果王家愣是跟我们杠到今日,嘿嘿嘿,三哥这是算错,所以生气了,你们别管他。我看,啥十万十五万的,直接狮子大开口,要他一百万,他们不答应了再砍价就是了。”
柴荣听见,给了她脑袋一下。
柴昭就蹬蹬蹬用屁股转了一圈背对着柴荣继续啃胡饼:“本来就是,就是你预估错了,一步错,步步错,这个时候就得跳出来听别人的,在场八人中,除了三哥你就我最聪明了,所以你得听我的。”
她都打了三天了,好累的,凭什么刘允安啥也没干就能拿一百二十万钱,还额外五万石粮食,她却连赔款都只能提几万钱,哼,她不服气!
兄妹俩正互相置气,郑谦慢悠悠走进城隍庙。
见丙二三四和四少年都拿着一块看上去就不太好吃的胡饼在啃,便笑道:“吃了几日的胡饼,是不是受不了了?”
柴昭低头看了眼手上的胡饼,本来还啃得津津有味的,这会儿是有些难过了:“先生,我听说您在王府里吃香的喝辣的的。”
“没有辣的,的确是的挺香的。”
柴昭越发难过了。
郑谦笑道:“你们也吃不了几天了,喏,这是刚刚王家送来的帖子。”
柴荣立即在身上擦了擦后伸手接过。
打开一看愣了一下:“先生,这是给您的。”
郑谦挥了挥手道:“这事我不参与,交给你们去办吧。”
柴荣便知道郑谦是不想插手丐帮事宜。
柴荣垂下眼眸想了片刻,虚心请教道:“先生,您觉得赔款我们提多少合适?”
他把自己的分析说了,想了想,把六娘的那套歪理也补充上去。
郑谦挑眉,看了柴昭一眼后道:“你们若开价一百万钱,虽然最后大概率拿不到,但应该不会减多少,最少五十万钱是可以拿到的。”
柴荣一愣,惊诧道:“王家这么好说话?那他们这三天跟我们打成这样?”
郑谦笑道:“王家不好说话,但在燕王更不好说话。”
郑谦纵观全局,早看出王家误会了,他含笑道:“王家多半以为你们在为燕王做事。”
“放屁!”柴昭跳起来:“这是我们丐帮内部事宜,跟燕王有何关系?燕王府难不成想摘桃子?”
柴荣若有所思。
郑谦见他明白了,就笑道:“所以三郎,你得在一开始就想明白,这势你是借还是不借?借了要借多少?不借,你能从这件事中全身而退否?”
“这几日纷纷扰扰,无人在意王湛和王澄到底是怎么死的,但过了这段时间,王家一定会细查,这事不是燕王做的,王家只要细查,一定能查到这一点,到时候你们一定会被他们盯上,你可想好如何应对?”
柴荣心脏猛跳,他这才发现,他看的还是太少了,若说他这是走一步看三步,那郑谦就是走一步往前看了十步。
他说呢,怎么王家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也要跟他们对着打,这是把他们和燕王放在了一起,觉得燕王讹了他们这么多钱粮后又对赌场下手,转身还要用名声逼迫王家再赔一笔款子……
难怪王家不愿低头呢,搁他他也不愿。
毕竟,做钱库这种事可一可再不可三。
郑谦留够他思考的时间,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想好了吗,这势你是借还是不借?”
“借!”柴荣沉声道:“但不能全借,六娘说的对,丐帮绝对不能被认作是燕王的势力,这是属于我们的,绝对不能认知错误,让燕王府摘了桃子。”
“此事与先生无关,是我们四人所为,做这个只为报复,王家掳了我们两个妹妹,此仇不报非君子,王家要谈也只能跟我们谈。”柴荣道:“只不过我们的靠山是您,而您的靠山是燕王,燕王知道此事,不过也觉得我们受了委屈,当得到一些补偿。”郑谦满意颔首:“你们想要多少补偿?”
柴荣垂眸想了想后道:“三娘和六娘都受了惊吓,我两个妹妹一人十万钱,共二十万钱,这是压惊的钱,想要丐帮停下歌谣,得付钱买断歌谣。”
郑谦嘴角上翘,道:“赔偿不好讨价还价,但做生意嘛,开价还价是正常的,你开价多少,底价又是多少?”
柴荣正色道:“全城这么多乞丐,自是不能低于二十万钱,底价嘛,最少得一半。”
郑谦起身道:“你是做生意的好苗子,我信得过你,此事你就自己去应对吧。”
他顿了顿后指着柴昭三个道:“把他们三个带上,也让他们见见世面。”
郑谦意有所指道:“这是在幽州,我们的来历已不是秘密,王氏也算士族,若他们欺你们年少,该用的都用上,不必客气。”
见大哥和六娘面上疑惑,薛瑾翻译道:“同为士族,我们说话可以更不客气,还可讥讽之。”
薛令仪若有所思道:“王氏不过是与太原王氏联宗,实际上并非太原王氏,在氏族录上,且远在我们薛氏之后呢。”
柴昭:“这个很厉害吗?”
薛瑾:“当然很厉害……”
薛令仪已经摇头:“先祖的光辉,与我们后世子孙何干?只是世上多有庸人,王氏既然和太原王氏联宗,显然他们在乎这个。”
柴荣:“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确是个让人破防的好法子。”
郑谦:“破防何意?”
柴昭忍不住道:“破防您都不知道?顾名思义,就是破其防护之意呀,嘿嘿嘿,我心里已经有了,且等着吧,等我见到王氏的人,我一定要在谈判桌上与他大战三百回合,骂得他泪滚尿流。”
郑谦欲言又止。
柴荣立即道:“郑先生您放心,我会看住六娘的。”
郑谦忧心忡忡地道:“不要骂得过于粗俗,瑾儿,令仪,你们看着点,三郎,你拉着六娘一些,士族吵架喜欢绕着弯子,太粗俗了不好,要谨记,你们是去谈钱的,不是单纯去吵架的。”
柴荣应下,推着郑谦往外走:“您放心吧先生,我都知道。”
等郑谦走远,柴荣回头就和六娘道:“别听先生的,明日我们给他们一点小小地震撼,你要记住,骂人可以不带脏字,但一定要足够狠毒,要是不能直击心灵,一切言语输出都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