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夫人看了柴昭和薛令仪一眼,道:“让两位小娘子受惊了。”
她看了珍娘一眼,珍娘立即捧了两个盒子上前来,冲俩人打开,里面是一盒东珠。
卢夫人道:“小小歉意,纯作两位小娘子压惊之用。”
薛令仪看向柴荣。
柴荣微微颔首,她就代替俩人收下了。
柴昭等她收了才道:“不够。”
王家三人眉头大皱,卢夫人面色倒还平和,问道:“或是两位小娘子有想要的补偿?”
柴昭就看了她哥一眼,擅自涨价:“我要二十万钱压惊,我三姐要和我一样的。”
薛令仪心脏狂跳,面色却不变,板着脸对看过来的卢夫人点了一下头。
卢夫人只垂眸略一思索便点头:“好。”
“大嫂!”王二爷不甘心的叫了一声,低声道:“您也太宽容了些。”
卢夫人瞥了他一眼,低声问:“今日我们王家丢的脸够多了,难道你非要人指着我们的鼻子骂吗?”
王二爷脸色难看,扫了一眼一直稳坐不动的柴荣,因为不确定燕王在其中的打算,不过,燕王为何放着郑谦不用,而用四个少年?
卢夫人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不过是赔四人四十万钱,尚在她的底线之内,她倒想看看燕王接下来想做什么?
谁料双方议定此事,柴荣就弹了弹袍子起身道:“赔偿已定,我们两家恩怨今日烟消云散,还请卢夫人将赔偿款送到城东城隍庙丐帮处。”
王二瞪眼:“就这么完了?”
卢夫人却眉头一跳,敏锐的问道:“丐帮?”
柴荣郑重道:“不错,幽州城的乞丐久受封二和封七欺辱,幸而恶人自缢,他们解脱了出来,但又怕事后再来一个封二封七,乞子们便自建帮会,请了在下做丐帮幽州分坛的坛主,我们近来皆落脚于城隍庙,卢夫人把钱送去城隍庙即可。”
一旁一直沉默的王坊正突然道:“听闻中原江湖上新起一大帮派,就叫丐帮,传闻丐帮帮主出自清河崔氏。”
王三叔公乐了:“王泽,你不会信了这样的无羁之言吧?先不说崔氏早已被灭族,便算是还有族人残存,也当有世家风骨,怎会去做乞丐?”
柴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
卢夫人心不断往下沉,坐直了身体问:“柴郎君,两家恩怨已消,那街上那些乞丐传唱的歌谣……”
柴荣冷淡的道:“卢夫人,赔偿是赔偿,是你们王家对伤害舍妹的歉意,与我们丐帮的歌谣有什么关系?”
“你,你竟诓骗,简直无耻至极。”王三叔公气得拍桌子起身。
柴荣只看着卢夫人:“卢夫人,做错了事就要受惩罚。”
王二爷怒问:“我们王家受到的惩罚还不够吗?我们死了两个人,连家主都死了!”
柴荣:“你们只是死了两个人而已,而这五年间,因为王家,共有一百六十八个十六岁以下的女孩被卖到春风楼,或是通过春风楼交易给别的花楼;又有七十八个女童,二十九个男童被你们收到府中,没人见他们走出过王家,至今为止,没人知道他们是生是死。”
柴荣越说脸色越沉:“除此外,直接因你们王家而死的人,只五年内便有十九人,更不要说因你们高利放钱而间接害死的人了。”
“你们只是失去家主罢了,他们失去的可是整个家庭。”
王二爷气笑了:“一群贱民也配和我王家相提并论?”
柴荣面色淡然:“是不配。”
王二爷一拳头打在棉花上,让他甚是无力,而且他怀疑柴荣“不配”的前后名词。
卢夫人:“要如何,柴郎君才愿意命乞子们不再传唱歌谣?”
柴荣重新坐下,挑眉问道:“卢夫人要与我做生意吗?”
“做生意?”卢夫人突然轻笑一声:“原来如此……”
她抬头颔首道:“这个生意倒可以谈一谈。”
“大嫂!”不仅王二爷和王三叔公反对,就连王坊正都说:“夫人三思啊,事关重大,至少要和他们的先生谈一谈,我与郑谦有些交情,我亲去燕王府找他,这点面子他还是会给我的。”
王坊正说完就要起身,柴昭道:“不必了,我们来前和先生说过了,这是我们丐帮的事,郑先生不插手。”
王二眯眼:“郑先生不插手,也就是说燕王也不会插手了?”
“是啊,”柴昭歪着脑袋看他:“你要试试吗?你觉得你们是打得过我们,还是说你们用权势杀我们,郑先生也会袖手旁观?”
王二气得不轻。
卢夫人只问柴荣:“这门生意你想怎么做?”
柴荣:“五十万钱买断,答应了,我就约束幽州的乞丐,不许他们再传唱此歌谣。”
卢夫人:“一个乞子一天便是唱一百遍歌谣,最多赚一百文,幽州城能有多少乞丐?五十万钱,是他们一辈子也赚不来的钱。”
柴荣道:“王家的名声难道连五十万钱都不值?”
“卢夫人,商品的价值看的不是售卖者的身份,而是它本身的价值,王氏乃幽州首富,多年来,虽有家主悭吝的非议,但因卢夫人乐善好施,又有王坊正这样的王氏族人一直赈济灾民,又照拂族人,王氏才一直名声不错,而今出了这样的事,外界只当卢夫人和诸位郎君身上寸缕,口中之食皆含有百姓血肉。”柴荣顿了顿后道:“现在还只是开始,王家尚能以谣言辟谣,再与我僵持下去,三人成虎,谣言便成了真相,何况,歌谣本就是真相。”
卢夫人定定地看着他道:“王家没那么多现钱了。”
“金银不拘。”
卢夫人轻声道:“金银?如今钱贵而金银贱,你们也愿意?”
那只是因为幽州钱少,所以钱贵,拿到中原去就好了。
柴荣笑吟吟地点头道:“我们愿意。”
“好,”卢夫人一口应下:“那我便给你们金银。”
“大嫂!”
卢夫人抬手止住他的话,与柴荣约定好,她后续会把钱和金银送去城隍庙,钱何时到,城中的乞丐何时停嘴。
卢夫人亲自把柴荣送到饕餮楼门外,目送他们四人离开。
等四人走远,王二爷收敛脸上的怒气,颇为不满地道:“大嫂,虽说以金银置换钱可多通融一些是我们原先说好的,但他们又不是听命于燕王来取钱,为何要对他们如此宽容?”
卢夫人:“正是因为此事非燕王所为,我们才要宽容一些。”
她道:“看来燕王也不想竭泽而渔,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
“那我们更不应该那么轻易答应他们了,四个乳臭未干的少年罢了,我们与他们斗一斗又何妨?”
王三叔公幽幽一叹道:“只怕是打老鼠伤了玉瓶,得不偿失啊”
卢夫人颔首道:“不错,我们王家得留足够的钱,但金银器物不少,他们既然不嫌金银,照价给他们便是。”
王坊正叹息一声道:“少年人听见金银就失智了,这城中买卖东西愿意用金银交易的基本上是奢侈之物,而奢侈之物与他们无益,现在就连金楼和钱庄都换不出来铜钱了。”
“花不出去的金子和银子与石头无异,”王二这么一想心里舒服了点儿,又皱眉:“大嫂,你怎么不把赔偿的那四十万钱也换成金银?”
卢夫人微微摇头道:“他们可不傻,而且,我们早已说定,此时出尔反尔对王氏名声不好。”
她扭头看向三人道:“王家遭此厄难,正是恢复声名的关键时刻,你们不仅要约束好族人,更要约束好自己,待城中歌谣消散,我们得想办法做些善事消弭此祸。”
王三叔公眼睛微眯,道:“只要是为了王氏好,即便是受苦,我等也愿意,但侄媳,若你存了私心,名为王氏,实际上是为了卢氏,甚至是刘家,那……”
卢夫人脸色一沉:“三叔公休要侮辱人,此为王氏之事,和刘家有什么关系?”
“我早就想说了,只是刚才有外人在才不好说,侄媳,接连两次你都如此大方,刘允安要钱粮,说一个数你给;如今柴荣要钱,你也是说一个数就给,大家都知道刘允安现在给燕王办事,你不会与他旧情未了……”
卢夫人甩了袖子就走:“我夫新丧,没那么无耻。”
“等等,你得给我们一个准确的答复,不然王家是不放心你管理家产的。”
“三叔公,我如今动用的是我家的财产,族里的东西我也一点没动。”
“什么你家的族里的,现在子厚亡故,他家中孩儿还小,你若改嫁,难道你要把我王氏的财产带走?”王三叔公情急之下抓住她的袖子。
卢夫人垂眸看向他的手,脸色很不好看:“三叔公,无怪乎四个孩子能指着王氏的鼻子骂不知礼。”
王三叔公松开手,只是脸色泛青,身子往后倾斜,王二爷和王坊正连忙一左一右地扶住他:“三叔,三叔你可不能吓人……”
卢夫人无动于衷地站着,垂眸冷冷地看着他软倒在地。
“哇——”躲起来的柴昭一脸钦佩:“我们那么骂人他都没倒,卢夫人一句话就把他干倒了?”
柴荣见她扒拉着墙不肯走,怕那些人回头过来看见,把好不容易谈下来的生意搅黄,连忙拉了她往巷子深处走:“别偷看了,一会儿钱没了。”
柴昭这才一脸不舍地被他拽走。
“别偷着乐了,”柴荣见她笑容不断,便道:“有些话,外人说,情绪很快缓解,因为人的脸皮厚起来如同城墙铁壁,但自己人说,是直刺心窝,更加伤人。”
柴昭若有所思:“所以,越亲近的人越知道弱点在何处,也越能伤人?”
柴荣颔首。
“大哥,如今幽州钱少,金银价廉,而且绝大部分商品,尤其是钱粮布匹这些大多要钱,而拒金银,我们干嘛答应她用金银代钱?”
柴荣道:“四十万钱够我们丐帮用很长一段时间了,这些金银我打算带出幽州去贩货,金银比铜钱方便携带,而且幽州缺钱是因为割给了契丹,石晋未必缺,金银在那边不仅可以换成钱使用,也可以买货。”
柴荣谈判的时候就已经规划好这笔钱的用法,他掰着手指头和他们数道:“首先,我们幽州分坛得有一明一暗两处地方,明处直接做消息买卖,也承接别的工作,就找个茶寮或是饭馆子就行;暗处则找另一个地方,最好多接触过往商旅和士人,一来好遮掩,二也好收集另外渠道的信息。”柴昭:“所以我们要租铺子?”
薛瑾:“那我们要买铺子?”
俩人异口异声,都看了对方一眼。
柴荣沉吟道:“若只是为经营,自然是租更划算,但我们既然是作为丐帮的据点,不论明暗,房契都握在自己手中才更好。”
柴昭挠了挠脑袋:“那得要多少钱啊?”
柴荣笑道:“我之前问过一些商铺的价钱,幽州不贵。”
这个时候的幽州地广人稀,城里也是这样。
地方够大,人又少,加上幽云十六州被割让后跑了不少人,所以城中的房价不高。
王家的赔偿只要到位,买两个铺子安排好丐帮绰绰有余。
“不止是铺子,我们还得买个宅子安顿丐帮的人,尤其是丐帮中的老弱幼。”
薛令仪:“听着像是慈幼堂。”
柴荣垂眸一想道:“叫育善堂吧,不论老幼弱,都可在育善堂里寻一栖身之处。”
柴荣很快代入到现代的各种福利救助体系中,道:“育善堂里分三院,育幼院,抚老院和扶助院,当然,现在我们人少、钱少,不论老幼弱都放在一起扶助。”
薛瑾:“那得多大的宅子?”
柴昭脚步一顿,自得的抬着下巴咳嗽,示意他们都看她。
柴荣回身笑问:“你有地方?”
柴昭:“三哥,你也说了幽州跑了很多人,所以何必买?我知道好多荒废下来的宅子,略一收拾就能住人。”
柴荣迟疑:“可那是人家的……”
“又没人住,留着也是荒废。”
柴荣:“我倒是认同你的观点,但官府不认,宅子打开住了人,坊正、衙差和县吏都要过问的,怎么应对?”
柴昭捏起拳头道:“之前的确要担心这一点,现在还需要吗?”
柴荣看了看她的拳头,不由与她对视起来,俩人不由嘿嘿一乐。
这是昨天的四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