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外边能发现什么,这个答案不止喻辞猜到了,钟嬷嬷等人也反应了过来。
刘嬷嬷飞快地看了钟嬷嬷一眼。
东西是她烧的,又由钟嬷嬷扒拉着检查过,绝无遗漏一丁点布头。
刘嬷嬷对此有信心,只是,她们要怎么解释无端端烧了一堆衣裳帕子呢?
要不然还是“不晓得”、“没听见”、“和我们无关”吧?
都成了灰了,总不能盖在她们脑袋上。
喻辞看过一眼,就把包袱重新包好,直视杨知县,问道:“杨大人去而复返,就是为了问这些灰?”
杨知县心里苦哈哈的。
之前问话问到最后,程姑娘连情郎、殉情这种气话都冒出来了,他怎么可能真顺着这条思路去查武僧之死吧?
一来,把气话当真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二来,伤世子颜面;三是显得高阳衙门无能愚笨。
杨大人思前想后,依照下山前说好的,去信府城的僧纲司,想仔细调查县内武僧挂单的状况,同时又使衙役在城中打听,近几日是否有人见过外来的僧人。
双管齐下,还真就有收获。
前日的夜里,有家小食肆来过一位客人,人高马大,一副练家子模样,他裹着大袍,戴着斗笠,吃饭时都不曾摘下。
其他客人好奇,多看了那人几眼,竟遭了那人怒目瞪斥。
东家不想生麻烦,让小二各自送了碟小菜打个圆场。
哪知那高大客人嫌弃小菜只咸不辣,吃着没劲,小二赔笑着在边上说了不少好话,这才注意到客人不一般。
斗笠遮得很严实,挨得近了,才看到鬓角耳朵旁光亮一片。
发现端倪后再细细瞧,自也能瞧出被斗笠和大袍遮盖住的后脖颈处并无头发痕迹。
是个光头。
等衙门在城里问起了线索,小二反应过来,那光头原来是个和尚。
也不怪他起先没有想到,光头饮酒吃肉,哪里像个出家人?
小二认过了武僧遗体,说此人不是本地口音,又比本地人嗜辣,这让查案束手束脚的杨知县很是惊喜。
有进展了,且死者极有可能是外乡来客,那高阳县一时半会儿间掌握不到死者身份,也是情有可原的嘛!
杨大人兴高采烈地又来了相国寺。
他想得很好。
短短时间内就有了进展,足以见得高阳衙门有在认真办案,他汇报一声,让世子看到他们的努力,待迎亲队伍启程返京时,再报“已经上报府城,由府衙及僧纲司向附近州府发协查通报”,那他老杨即便不说能力出色,起码也能担一句办事有方向、处事很积极吧?
可惜,他的手下比他想得还要努力积极。
杨大人正和徐逸之说小二的证词,就有衙役抱着个布包过来,称“有发现”。
杨知县岂会避开徐逸之、去一旁问讯?
当然是和徐逸之一起听了!
这一听,听得杨大人后悔不已!
布包里裹着的竟然是在寺院墙外发现的灰,且那处恰恰是程姑娘住的厢房正对着。
他就多余上山来报!
这下好了,当着世子的面,不可能装作没这回事,只能再请世子作陪来问一趟。
“赶巧,赶巧……”杨大人清了清嗓子,“衙役说,这些灰集中在这处墙下,应是被人倒在这儿,他们就找了块布头包起来了,程姑娘,您看……”
帷帽下,喻辞重重抿了下唇。
钟嬷嬷检查时,喻辞也在边上看了两眼。
棉麻烧毁后成了灰白粉末,真丝烧完则是黑色脆块,大斗篷外头覆面是真丝的,里头是羊毛,另有几块帕子亦是真丝。
经由钟嬷嬷的翻看,黑的灰的白的全混在了一起。
按说本不显眼,风吹开就散了,问题是她们烧得多了。
各自身上的衣裳,包裹程蕙君的大斗篷,擦地的衣服帕子,并在一块烧出来,倒在了墙外。
若无人查看,即便多些,过些时日也就和附近的泥土树林融为一体,却偏遇到了查案的。
不过,喻辞也能圆过去。
她已经想好说辞了。
没想到在后殿那儿急中生智寻的借口,竟然还能这般串起来。
“我让嬷嬷烧的,也是我让丫鬟倒的,我身体不适,寺中又不便清洗晾晒,就这般处理了,”喻辞说到这儿顿了顿,语气中透出几分不满和羞恼来,“没想到竟还被人寻着,特特拿块布包了,劳杨大人来问这种事!”
一听这解释,钟嬷嬷暗暗夸了声“妙”。
布料燃烧之后,血气其实早就散尽了,但这个理由一套上,万一真有那么一丁点的气味,也名正言顺起来。
杨大人没有经历后殿那儿的“血腥气”一说,一时没有明白喻辞的意思,追问的话已经到了嘴边,见边上一直神色淡然的徐逸之瞥了他一眼,看懂了“莫多问”的杨大人突然就悟了。
“这真是、真是……”杨知县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尴尬事情已生,那只得亡羊补牢,替自己再贴层金,“高阳县很少有人命案,出了这等凶事,衙役们各个都想早些破案,事主能入土为安,百姓也不会人心惶惶。
这些灰显然人为倾倒在墙外头,与你们这里一墙之隔,才想来问问是否听见过动静。
还望程姑娘莫要怪罪。”
“杨大人哪里的话,查案本就是衙门大小官员手上顶顶要紧的事,你们尽心尽责,我要追着不放、岂不是显得我轻重不分、不懂事?”喻辞抬了抬下颚,倨傲又笃定,“我可不是那样的人。”
说完,也不管杨大人嘴上的“那是那是”,喻辞借着这个好机会,转头交代起刘嬷嬷来:“原是为了我们方便,眼下想来也确实有不妥当之处,嬷嬷带人去收拾收拾吧。”
刘嬷嬷也已经想明白了,叫上两个小丫鬟,提着水、拿了扫帚铲子。
这下她们能光明正大出相国寺去,处理了灰,再不用担心被人看出端倪。
见那三人风风火火地去了,杨知县按捺住心中尴尬,起身告辞。
喻辞道了声“辛苦”,亦知道杨大人只会辛苦到这一步。
若是普通案子,衙门顶真些,自会判断她一人身体不适、用完的布料烧不出这么多灰来,可她是被赐婚的新娘,世子在旁,衙门疯了才会掰扯这些。
这些说辞,应付武僧的人命案,足够了。
至于徐逸之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