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辞掀起眼帘,看似懒散、实则防备地瞥了徐逸之一眼。
徐逸之却是望着寺墙的方向,若有所思。
“世子,”喻辞唤了声,待徐逸之闻声看过来,她才道,“世子已经查看过修缮进度了,那我们哪日启程?”
徐逸之平静地问道:“程姑娘着急启程?”
也不知道是不是隔着帷帽的缘故,喻辞越看越觉得,徐逸之的反应很怪。
这案子多多少少与未婚妻有些牵连,但徐逸之没有不满、愤怒、生气,就像是事不关己一般。
要不是先前看到过他耳根泛红,喻辞真要说这人就是尊泥像了。
这份置身之外的淡然,除了泥像,还能是什么?
明明是一位伯府世子,竟然没有半点儿脾气,简直匪夷所思。
略一思量,喻辞故作矜傲之态:“确实着急。我在相国寺失去了心中牵挂之人,实在不想留在这伤心地了,世子发发善心,也免得我心中郁郁。”
话是真话,她在相国寺山下失去了的是祖父,但她也是故意让徐逸之误会。
“情郎”那事,在她这里还没完。
可徐逸之依旧没有多余的情绪反应。
仿佛完全没有听到喻辞挑衅一般的话语,他连声调都没有变化,只说正事:“你既身体不适,就等你恢复了再走。”
真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
喻辞站起身来,摆出一副被气笑了的姿态,一摔袖子往屋里走。
门板被她摔得砰的一声响,吓了钟嬷嬷一跳。
嬷嬷捂着心口想问“怎么了”,扭头就见喻辞靠在紧闭的门板上,掀了帷帽,眯着眼睛从缝隙里往外窥看。
这是什么招数?
钟嬷嬷不解,又不好打断她,便轻手轻脚地挪到了窗户后头,也凑到缝隙上张望出去。
外头只有徐逸之。
他已经起身,站在石桌边上,不疾不徐整理了袖口衣襟,让本就一丝不苟的装束越发端正。
他的面上依然沉稳,眉眼平和,虽略显疏离,但那温润的气质又不会让人多生防备。
以钟嬷嬷的眼光来看,世子是位君子,诗人文客最喜欢感悟的梅兰竹菊那一些,都能往世子身上套。
直到,她对上了徐逸之的眼睛。
黑沉如墨,瞥过来的这一眼如不见底的深渊,叫她冷不丁地背后发凉。
以至于她被吓了一跳,赶紧从窗边躲开。
喻辞听见她动静,不由疑惑地低声询问:“嬷嬷瞧见什么了?”
钟嬷嬷稳了稳心神,道:“世子突然看向窗户,好似知道奴婢躲在里头偷瞧,他那眼神也怪得很……”
喻辞也偷看了,但可能是角度差异,她并不明白钟嬷嬷的感觉,便问:“怎么个怪法?”
钟嬷嬷几欲张口,又因无法描绘而止住了,纠结了一阵,才从肚子里搜刮到了能表述的词汇来:“世子那眼神吧,不像是在看活人,倒像是在看一块木头石块。
或许是他也不知道奴婢躲在窗后,就随便看了一眼。
偏奴婢自个儿心虚,这才被吓到了。”
喻辞哭笑不得。
她暗悄悄说徐逸之跟个泥像似的,结果在钟嬷嬷这儿,反过来了,成了徐逸之看别人似泥像。
钟嬷嬷刚被唬了一跳,但到底是个胆大的,又去偷偷望了望,回头道:“世子不在外头了。姑娘刚刚与他又起争执了?”
“我倒是想,”喻辞直言道,“我们对恩荣伯府了解太少了,又有不得不隐瞒的秘密,世子是我们接触伯府的桥梁,我就想先探一探他的底线,摸清楚了那个度,之后面对徐家人时,才能更好应对。
结果嬷嬷也看到了,他油盐不进的,我故意挑衅,阴阳怪气,他半点不接招。
真不知道恩荣伯府怎么养出这么一尊菩萨来!”
钟嬷嬷亦琢磨不透。
她久在江南,富庶之地从不缺纨绔子弟。
便是老乡君还在世、程家有头有脸的时候,她们做下人的、出门也十分规矩,就怕不小心冲撞了眼高于顶的纨绔。
也有家教严苛,养出来矜持端方的公子,客气有礼,亦能夸赞一句性情好,但在钟嬷嬷看来,和世子依旧比不了。
世子是未婚妻当着外人面一口一个“情郎”都面不改色,事后也不责难追究的。
姑娘形容为菩萨,还真就差不多。
喻辞不是个轻言放弃的。
她都假扮新娘了,自不可能回头。
一次试探不成,就要谋划下一次,就算不能做到知己知彼,也不该像眼下这样,对徐逸之和恩荣伯府知之甚少。
“这事得麻烦嬷嬷了,世子不接招,那就从高管事那儿打听打听,”喻辞说到这里指了指自己,“我是一堆气话、没给未婚夫留脸面的骄纵姑娘。”
她又指向钟嬷嬷,道:“你是为了姑娘以后能与未婚夫和睦相处而忧心忡忡的嬷嬷。”
钟嬷嬷一听就懂了:“这事儿奴婢擅长得很。”
这叫一手拉一个,两头说好话。
以前左手边是自家姑娘,右手边是程老爷,钟嬷嬷办事积极,但那两手拉得是真不得劲!
不拉不行,没有人在其中说和,老爷怕是真要忘了还有个长女了。
拉着吧,这对父女矛盾颇多,绝无父慈女孝的可能。
就这般,钟嬷嬷自认不负老乡君所托,拉扯得还算不错了。
毕竟这世道孝字当头,真闹得翻天去,吃亏受难的只会是她们姑娘。
现在拉扯一对未婚夫妻,起码新娘只是表面骄纵,内心很配合她的活计。
思及此处,钟嬷嬷又不住感叹,自家真姑娘糊涂啊!
世子那般好的脾气,若姑娘能静下心来,好好与世子过日子就好了。
转念一想,脾气好的另一面是油盐不进,只怕心肠石头硬,不好捂热,生活中的酸涩苦闷大抵也只有尝了才知。
可不管如何,把日子过得鸡飞狗跳,或是一潭死水,也比、也比真的就枉死了强啊!
钟嬷嬷唏嘘着,不由又想到现在的姑娘。
这位一心求手艺,目标明确,说话做事也有章法,想来不管尝到的是什么酸甜苦辣都能化解。
这也好,主家成了痴男怨女,身边的仆从丫鬟一样别想过得痛快。
她们已经藏匿了一桩人命,各个都要提着脖子过日子,在此之外,能轻省些就轻省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