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厢,广场上。
喻辞看着钟嬷嬷登上台阶,自然也看到了急着逃跑的歹人。
只可惜,距离远了些,又有那么多人隔着,喻辞只瞧见个大致状况,没有看清那人脸上的伤具体有多重多深。
她了解自己的手劲,经常捏泥刻木,她的手指比普通姑娘家有力,但还是不及成年男子的力量。
要不然,她能把那凶徒的骨头都剐得露出来!
暗暗捻了捻手指,喻辞愤愤腹诽“可惜”!
先前还不觉得,今日远远一照面,这股气蹭蹭就升起来了。
但她也没有忘了,此刻在她身边的,除了小扇几人外,还有徐逸之。
她们都一门心思关注月台上逃跑的人,说不定会引起徐逸之的疑惑。
刻意地清了清嗓子,刻意地瞥了徐逸之一眼,又刻意地长叹了一口气,喻辞幽幽道:“世子,我若再表现得伤心些,下回还能到相国寺来吗?”
徐逸之直接忽略了她刻意的没事找事,只问:“程姑娘会骑马吗?”
答非所问,但喻辞已然转走了徐逸之的注意,便没有继续计较。
“问这个做什么?”她嘀咕了声,才答道,“会。”
她会,程蕙君也会。
据钟嬷嬷她们说,在一众技艺之中,骑术是程蕙君掌握得最好的一项了。
老乡君还在世之时,给程蕙君请过各种先生,有文有武。
程蕙君那会儿年纪还小,心思不在这些上,有些勉强入门,有些连门都找不到,就这么放弃了。
乡君不逼她,不学就不学了。
直到她十四岁时,程老爷得了两匹好马,听说才五岁,个头不高,调教得温和听话,正适合初学者。
马驹前脚进了马厩,后脚程蕙君的两个弟弟就挑上了。
程蕙君岂能让他们如意,非要抢一匹马回来。
程老爷被她吵得头痛,说:“你就没有学会骑马,还要马做什么?别人也是听说了你两个弟弟要学骑术、才选了两匹送来,你和他们抢什么?你祖母当时又不是没有送过你马儿,你自己学不会,也不耐烦管,你……”
程蕙君的犟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祖母不在了,她也没有人撑腰了,她想要什么,得到的都是“你又不会”。
那是她头一次迫切又坚定地想要学会什么。
于是,她抢了一匹马,在庄子上咬牙坚持了两个月,两条腿磨得青一块紫一块,硬生生练了出来。
不是装模作样地小跑几步,是真正能独自纵马飞驰,越过小溪石滩。
“她后来是真的喜欢骑马,她说风吹起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整个人都很自在舒坦。”
钟嬷嬷讲得鼻子发酸,喻辞那时听得也心头发紧。
她是成了程蕙君、在扮演程蕙君,但她们两人从出身、经历、喜好可谓是天差地别,除了年纪和身量,几乎寻不到一点相似,直到在骑马这一点上,她找到了她们的共同点。
她能完全理解对方。
喻辞的骑术是小姑姑教的。
小姑姑的骑术,是京中武馆的一位女教头教的。
那年喻辞才四岁,喻贞初学,下了马两股战战,站着坐着都难安。
喻辞又心疼又害怕,眼泪汪汪说“痛痛飞走”,又说“不学了好不好”。
喻贞逗她“元元以后也要学”,吓得喻辞噙着的眼泪全滚了下来,喻贞更乐了,又问“等小姑姑学会了教元元好不好?”喻辞噘着小嘴又点点头说“好”。
这一等,等到了她们抵达大名府。
家变那几年积攒了许多遗憾,能补的喻贞都想补给她。
喻贞教她骑术,带着她去城外奔驰,风把她们的头发吹乱了,喻贞撩起散发、露出光洁又的额头,大笑着说“真畅快”,喻辞学她,大口大口呼吸。
她懂那个自在舒坦的感觉。
骑术,不止让坐在马背上的她看得更高更远,也是她能逃出郭家掌控的底气与勇气。
思及此处,喻辞不由把视线落在了边上那匹马儿身上。
她想小姑姑了……
这时,她听见徐逸之开了口。
“若坐车不舒坦,程姑娘可以下车骑马。”
出乎意料的话语让喻辞回过神来,她猛然转头看向徐逸之,眼中写满了诧异。
徐逸之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只又补充了一句:“进京城之前,都可以。”
喻辞的好奇心一下子冒了出来,她故意挑衅道:“进城后为什么不行?我偏要骑马进城呢?”
徐逸之面上还是淡淡的,仿佛只听到了喻辞说话的内容,而没有感受到一点抑扬顿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已,程姑娘不嫌麻烦的话,也可以。”
喻辞听懂了,呵地笑了声,直截了当指了出来:“听起来,会找事的不是世子你,是另有其人。”
徐逸之沉默,似乎不愿意在此问题上多言。
喻辞抬眸,若有所思地打量徐逸之。
说起来,这几日她和嬷嬷们在天王殿蹲守,徐逸之不晓得去忙什么了,两人都没有正儿八经打过照面。
娃娃脸的观竹会说客气话,其余滴水不漏,严肃老练的影松更是锯了嘴的葫芦,也就是高管事与钟嬷嬷熟悉些,能多唠嗑几句家常,说些徐逸之本人的喜好习惯,但更细致的,他也不多嘴。
“我们当下人的哪里能妄议主家长短?府里如何,等程姑娘进门后自然而然就晓得了。”
理是这么一个理,各有各的规矩。
设身处地,钟嬷嬷也不会把程家里头的大小事情去和世子、高管事等人嘀嘀咕咕倒豆子。
但换个思路,程蕙君毕竟不是外人,高海等人在此事上显得谨慎过了头。
喻辞和钟嬷嬷几人分析,要么是徐逸之特地交代过,要么是府里的状况让底下人很难在“谁都不得罪”的前提下说清楚。
若全是好话,有什么不能说的?
这般看来,恩荣伯府之中,水也不浅呢,以至于喻辞她们“知己知彼”的策略推进得很不顺利。
现如今,喻辞眼前得了这么个机会。
在摔袖子耍脾气和刨根问底之间,她果断选择了后者:“还请世子仔细与我说说,麻烦是怎么样的麻烦,我再看看嫌不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