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逸之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家里人规矩重。”
喻辞:……
这是个答案。
会张口闭口规矩的,通常都是长辈。
可这也不是一个完整的答案。
祖母、父母之中的哪一位?那人如何处置不守规矩的晚辈?徐逸之没有回答。
且也丝毫没有再答的意思。
“世子,徐大师!出家人才说话说一半,余下的让别人靠慧根领悟!”喻辞摔袖子了,“小扇,我要上车。”
小扇一个激灵,忙“唉唉”着摆脚踏。
喻辞踩着上车去,身子进了车厢都不忘探头出来瞪徐逸之一眼。
也就这一眼,她才注意到,向来淡然沉静、无论她如何阴阳怪气都面不改色的徐逸之竟然皱了下眉头。
喻辞眉梢一抬,徐逸之还会变脸?
下一瞬,她的脑海里换了个念头——我的嘴还真长本事了!
车中坐定,喻辞立刻摘了帷帽,靠到车窗边,小心翼翼将帘子掀开一条缝。
徐逸之的眉宇已经舒展开,恢复了之前那般温和平静的模样。
不多时,钟嬷嬷回来,与徐逸之行礼后也上了车。
怕叫外头听见,她颔首道:“妥了。”
短短两字,只她明亮又激动的眼神告诉了她们答案,嬷嬷一定得到了关键线索。
高海快步过来,禀道:“世子、程姑娘,都准备好了。”
喻辞随意用帷帽挡了下,半掀开帘子。
徐逸之又与住持行了一佛礼,从观竹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马背上的人姿态挺拔,喻辞注意到的则是与她视线相平的徐逸之的手腕。
上头戴着一串深色珠子,若她没有看错,是乌木质地的。
喻辞回忆了一下,初次见面那时徐逸之戴的是一串玉珠。
浑身上下找不出第二样佩饰的人,竟然还会有换着戴的珠串?
思索之间,身形不自禁晃了下,原是马车动了。
喻辞放下了帘子。
马车下山道,路过县城外,又摇晃着往前行,那座恢弘的敕造寺院已经消失在视野之中,再行了半日,队伍出了高阳地界。
等这日的行程结束,喻辞和嬷嬷们从车上下来、在驿馆中安顿好,活动了一下筋骨,才觉得一股酸痛劲儿从四肢里涌了出来。
好像不是只坐了一日马车。
好像先前揉成一团压在骨肉里的不安疲惫紧张砰得炸开了。
晚食由驿馆准备。
小茶从厨房取回来,一一摆桌。
刘嬷嬷看了眼,咕哝道:“看颜色深了些,他们这儿口味重,许是偏咸了,姑娘可能吃不习……”
话说一半,正好看到喻辞从里间出来,那个“惯”字消失在了喉咙里。
从前那位吃得清淡的姑娘已经不在了。
现在的姑娘,与从前那位是浑然不同的两个人。
喻辞把她的反应都看在眼中,暂时没有多言,只坐下来迅速用了晚饭。
等钟嬷嬷几人也安顿妥了,kelexs,您的一站式小说阅读港湾。喻辞才把人都叫到跟前来。
门窗紧闭,钟嬷嬷压着声说了自己的收获。
“竟真的姓范?”小茶嘀咕,“奴婢以为他连姓都是骗姑娘的呢。”
“他把姑娘的命都害了,”钟嬷嬷道,“只那姓是真的!”
喻辞想了想,问小扇道:“我先前让你多回忆,你有想起什么吗?”
小扇答摇了摇头。
这几日,小扇依照喻辞的提醒,反反复复回忆程蕙君口中的“范公子”,想要从中多得一些线索。
“姑娘夸他温文有礼,夸他诗词出众,说他待人真诚,说他们是真心相交,发乎情止乎礼,说他不是轻浮之人,她愿意相信他……”小扇越说越咬牙切齿,“可事实上呢?名字、出身、籍贯、经历,姑娘管不住嘴的,若她知道,总会与奴婢吐露一二,可见姑娘一点都不了解他!
“堂堂石山书院,怎么会有这样骗情抢钱又害命的学子!”小扇的声音都颤抖了,“还是说,负心都是读书人?”
“乞儿中有良善的,当官的也会有贪官,再好的书院也会出人渣,”喻辞又与几人道,“京城与惠州路途遥远,真要打听消息,还是杭府更方便些。
待我们抵京后,你们写家书回去,一来安顿家人,二来让他们往惠州打听打听。
那凶徒右边眉角上有痣,若与书院里的范乐年对得上,咱们就找到人了。
掌握了行踪,再谈后续。”
钟嬷嬷应下来,又鼓舞其他人道:“饭一口口吃、路一步步走,咱们要安排的事很多,不能心急自乱。”
要自保、要安排家人、也要找到凶徒、思量办法,这期间要小心谨慎,壮大自身,否则乱了步序就全盘皆输了。
刘嬷嬷重重颔首。
出事那会儿太慌乱了,脑子转不过来,只想着不能露馅,不能被看出来,不能这样那样。
每天提心吊胆,夜里做梦都是泥被大雨冲开了,范公子要同归于尽,还有老爷紧赶慢赶地追了来,发现姑娘不是原来的姑娘了。
今日离开了相国寺、离开了高阳县,绷紧的弦松了些,才会在不经意间有些混沌。
“奴婢会仔细些。”她道。
喻辞笑了笑:“人之常情。”
她送走了很多亲人,从幼年懵懵懂懂地看着躺在一片白色中不再会动弹的祖母开始,到心平气和送走了小姑姑。
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小姑姑走时,她竟然是平静的,或者说,是松了一口气。
她满脑子都是起码不用再被疯病折磨,不用再被捆起来,不人不鬼的,等把棺材送上山埋葬,在坟前磕了头,下山时看着遥遥天边的金光,想到幼时小姑姑握着她的手,教她画菩萨身后的光相,喻辞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收殓那会儿是不痛苦、不伤心、不牵挂、不在乎吗?
不是的。
那时与此刻的心境并无不同。
只是,脑袋没有反应过来,被其他混杂的、焦躁的各种情绪充斥着,人像个飞旋的陀螺一般,把周遭的雨水打成了雾。
等陀螺不转了,被雨水浇了个透,才知道天漏了。
可就是这么一只陀螺,也会想把天补起来、把鞭子夺过来,让自己有一块干净的、想转就转、想停就停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