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续了一回,点心用了些许。
莲花酥还是喻辞记忆中的老味道,或者说,她原本已经淡忘了,但当酥皮在口中化开,记忆便随着那滋味回到了她的脑海里。
她想到了父亲抱着她去庆元楼,日头很大,队伍又很长,她长着脖子等啊等,热出了一脑袋的汗,吃了点心又贪凉喝饮子,夜里肚子痛得直掉眼泪,气得祖父在窗外一面哄她,一面骂父亲。
她想起了母亲为逗她高兴,在家做过两回莲花酥,画绣样时多么精细都不在话下的一双手,愣是捏不出个莲花来,只得放弃说“这银子还是得让庆元楼赚。”
她想起了小姑姑最爱吃的是小麻花,庆元楼的麻花炸得又细又长,小姑姑也不咬、跟猫儿磨牙似的啃上大半日,喻辞问她为什么这么吃,小姑姑哈哈大笑:“我在学元元长奶牙的时候,啊呀元元那会儿啃得下巴湿哒哒的,咿——”
故作嫌弃的语气比小姑姑画的海面波浪都曲折,浪花层层叠叠涌到喻辞的耳边,击打着她的嗓子眼。
喻辞端起茶盏一口饮下,几个呼吸,勉强冲开了堆积其中的酸涩。
再看面前的徐家三兄妹,喻辞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道:“今日疲乏,我得先休息养养神。”
徐静之听了,忙要起身,被喻辞摆手止住了。
“先前说了不用你忙前忙后的,”说完,喻辞瞥向徐逸之,“世子真好意思让静之替你事事安排了?”
徐逸之并没有那个打算,不疾不徐起身,对喻辞道了声“请”。
两人从前厅后门出去,便是二进院子。
院内搭了花架,紫藤含苞待放,另一侧也种了株海棠,花瓣落在地砖上,添了几分雅意。
徐逸之三言两语简单介绍后,道:“这几日,高海会留在前头,程姑娘有什么事情要办,或是缺什么东西,只管吩咐他。”
“听着是个合理的安排,”喻辞话锋一转,“世子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徐逸之道:“我听说程姑娘在京中有亲戚?这几日若想要亲戚作陪,可以递帖子去请。”
喻辞早就听钟嬷嬷她们说完了程家在京城远远近近的关系,知道都是些多年不曾往来的,也就不怕哪日见面了出差池。
“多少年不见的亲戚了,算了吧。”喻辞道。
徐逸之此言只是建议,对方拒绝,他也不勉强,只道:“你住在这里,这里就由你说了算,这几日间若有人登门,不想见的可以闭门谢客。”
喻辞眉梢一挑:“这个‘有人’,莫非是世子提过的规矩重的长辈?”
这问题来得又直白又突然,徐逸之一时语塞,正要开口回应,又叫喻辞赶了先。
“世子说话,说了和没说差不多,二公子情绪外露,看似朝气蓬勃,实则遇着问题心虚难掩,静之妹妹规矩又知礼,就是太知礼了些,伯府千金几乎把赔礼道歉挂在嘴边上了,莫非她整天面对的不是公主就是郡主,全是她得罪不起、只能低头的人物?”
喻辞越总结越觉得不对劲,不禁微微蹙起眉头,道:“我还没有见着其他徐家人,只你们兄妹三人就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培养出来这般迥异又怪异的兄妹?
我真为自己的前程担忧!”
按说,被初来乍到的未婚妻直接点破家中状况,多多少少会觉得尴尬,甚至会狡辩几句,但徐逸之没有。
他还是雷打不动,平声说道:“程姑娘看得很清楚。”
喻辞深吸了一口气。
小姑姑手巧嘴皮子也灵,喻辞听多了各种揶揄;程蕙君是另一路的嘴灵,她惯会阴阳怪气,喻辞正通过小扇她们补习程蕙君的说话之道。
所以喻辞能分得清楚,徐逸之说话不是揶揄、亦不是阴阳怪气,他只是陈述,不掺杂任何情绪。
也好像真的没有情绪。
喻辞不由泛出个念头来:不该说徐逸之是尊泥像,这分明是一团棉花。
毕竟,刻泥团时,手劲大了小了、刻刀直了歪了,线条上还能呈现些变化呢。
好在喻辞打小刻坏的东西也不少,泥团坏了,揉吧揉吧从头再来,木头坏了,琢磨琢磨换个花样、也不是不能用。
喻辞道:“世子先前说过要与我解惑。”
“是,”徐逸之应道,“只不过说来话长,等程姑娘休息好了之后……”
话未说完,意思已明。
喻辞想好了得有些收获,便佯装不满道:“世子别不是信了我刚说的‘不急于一刻半刻’了吧?我哄静之妹妹的话,世子还当真了?”徐逸之自然没有当真。
但正如他说的,事情繁琐,无法三言两语以蔽之,也就没有必要在院子站着、非要说个一清二楚的。
只不过,落在不知情的程姑娘耳朵里,确实像极了敷衍,且让她冒火。
没有帷帽挡着,喻辞的神色清清楚楚摆在了徐逸之面前。
杏眼圆睁,嘴唇紧抿,是一张嬉笑怒骂都生气十足的脸庞,也难怪她会觉得他们兄妹不同寻常。
既然非要得个答案,徐逸之也就随她:“府中由母亲操持,她极其讲究规矩。”
闻言,喻辞轻轻点头。
双胞胎簪且不说,徐静之柔和过了头的性格需是长年累月的训导才能养出来,恩荣伯主持了不少工程,一年里少说三五个月会在外头忙碌,喻辞猜测过那位规矩重的长辈是老夫人或是伯夫人。
这般看来,倒也没有猜错。
“我远道而来,世子也是出门归京,依规矩礼数,三公子该露面迎接,”喻辞就事论事,说到最后又带了些程蕙君挑剔的口吻,“令堂既重规矩,怎么允许他躲懒?莫不是只管堵、不管疏,三公子忍受不住、阳奉阴违起来了?”
“……”徐逸之沉默了片刻,道,“晟之没有阳奉阴违。”
“那便是令堂待你们的规矩,与待他的不同了,”喻辞道,“吃茶时、静之妹妹说了你们都是一母同胞,大孙子、小儿子,前人的话总是有道理的。”
说到这儿,想到徐逸之这稳如泰山的性情,喻辞琢磨地还得刺激几句。
刺了未必有用,但不刺,棉花还是棉花,泥像也一定还是泥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