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辞思绪快,嘴巴也快:“我对令堂格外好奇,我诚恳建议世子莫要怕麻烦,仔细说说才好。
毕竟我就这脾气这张嘴,世子一味瞒着,日子说不好就鸡飞狗跳了。
谁让这婚事沐浴天恩呢?
程家再是落魄,伯府也只能来江南迎亲。
而世子哪怕现在冒出来四个红颜知己三位妾室通房两位病故的、和离的前夫人外加一儿子,我一样也只能捏着鼻子给人当继母。
但你别指望我当继母的操守,毕竟我那继母实在不怎样。”
徐逸之:……
短短几句话,徐逸之仿佛回到了那日的相国寺。
能顷刻间勾勒出一台大戏的雏形,也难怪张口就能得来“情郎”、“殉情”的故事。
徐逸之斟酌了片刻,道:“如你猜想的,母亲宠爱晟之多一些,今日应是晟之自己不想来,母亲也就没有勉强他。母亲她……”
话起了头,却还是卡住了。
喻辞抬眸看去,见徐逸之眉心微蹙,似是在思考用词。
这幅模样不是不想说,是实在不好开口吧……
也是。
母亲就是母亲,即便有一碗水不端平的状况,以世子沉静的心性,也不会随随便便向旁人表述不满。
哪怕旁人是未婚妻。
递个话头、启迪思路,在喻辞这儿比刺激人简单多了。
她主动道:“我在前院头一次问起三公子时,世子面色如常,是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还是早就对弟弟的缺席了然于心?你压根也没有觉得他会来吧?”
徐逸之的思绪从“母亲”那儿被拽了回来,答道:“晟之小孩儿心性。”
喻辞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回了他一个端正又礼貌的笑容:“是么?日头有些晒了,我看屋里收拾安排得挺好,世子与我进去说话吧。”
说着,喻辞比了个“请”。
正屋三间,中间摆桌待客。
墙角花几、做阻隔的博古架,上头除了原本就配了的摆件之外,钟嬷嬷已经让小扇添置了些程家带来的物什。
小茶在东屋熏香,雅致香气从帘子内传出来,叫人心情畅快不少。
刘嬷嬷奉了茶退去了西屋,隔着珠帘竖着耳朵,想听听姑娘会从世子口中得到些什么消息。
钟嬷嬷也没有闲着,喻辞隔窗看到了她,她正和一位身形瘦高、面容严肃的嬷嬷说着话。
“那位嬷嬷,”喻辞示意徐逸之,问道,“是不是静之妹妹刚才提过的鲍嬷嬷?”
“是,”徐逸之道,“鲍嬷嬷是我母亲的陪房,照顾静之许多年了。”
喻辞听音明意:“有一位规矩重的母亲,又有母亲拨过来的心腹嬷嬷跟在左右,难怪妹妹性格如此了。”
闻言,徐逸之看了喻辞一眼。
喻辞捕捉到了,问:“世子是想说,我听懂了就是,何必句句挂在嘴上,是吗?”
问完,她也不等徐逸之反应,自己就答了。
“我要不说出来,别人怎么知道我有没有领悟,同样的,别人最好也把话说直白了,我实在不爱猜谜,万一猜错了、办坏了事,多尴尬呀,是吧?”喻辞说完一茬、又提一茬,“我是伯府在别院待嫁的儿媳妇,论规矩,长辈断不会来探望我。
若伯夫人当真屈驾前来,可轮不到我说不想见。
偏世子又说了不想见可以不见……”
声音拖长,而后停下,喻辞慢悠悠抿了口茶。
很刻意,也丝毫没有掩饰刻意。
嘴上说着“不爱猜谜”的人,自说自话了一圈,最后留一个口子,不说透了。
徐逸之看穿了,却不会与她分辩如此对错好坏,只说事情:“是,母亲不会过来,但她可能会使嬷嬷丫鬟来一趟,程姑娘自己决定如何应对。”
喻辞往下问:“可能?世子也不能下判断吗?令堂很随性?”
徐逸之颔首,默认了。
“随性,又重规矩,”喻辞轻笑了声,“看来令堂不止对你们兄妹轻重不同,待她自己也不同,她是哪家的千金?”
“她是文昌伯的嫡女,”徐逸之沉声道,“我外祖父过世得很早,外祖母身体羸弱,母亲作为长女,要撑起家业、教养庶弟,便养成了对人说一不二的性子。”
或许是这些往事并不涉及恩荣伯夫人对儿女们的区别态度,徐逸之说得很是流畅,却也依然没有那么直白。
徐逸之不说透,喻辞就问透:“文昌伯没有嫡子?那他有兄弟吗?”
“没有嫡子,外祖父另有两位弟弟。”
“母亲羸弱,庶出的弟弟年纪小,指不定还不怎么听话,又有姨娘在旁嘀嘀咕咕,偏还有叔父们插一手,”喻辞句句挂嘴上,“令堂当年的确不容易。”徐逸之没有修正喻辞的话,她全说中了。
这让他不禁想起杨知县来。
从相国寺启程时,杨大人送了赠礼——厚厚一沓话本,全是高阳县最时兴的。
“程姑娘应是会喜欢这份礼物。”杨大人如是说。
地方书局正规印刷的话本,不牵涉旁的,他们也就收下了。
如今想想,徐逸之明白了杨大人选择礼物的缘由。
家宅之中的问题弯绕,程姑娘心有明镜,而能有这份通透见识,平日定是没少听、没少看。
喻辞又把话题转到了恩荣伯府其他人身上。
徐逸之道:“祖父急病过世后,父亲承了爵位,祖母寡居信佛,她院中有佛堂,常年诵经为祖父祈福,很少出门,也很少见外客。父亲在画院当值,很是忙碌,家中就由母亲打点。”
喻辞眨了眨眼。
老夫人很少见外客?
那去年方老太太上京能见到老夫人,也是全靠着两人早年关系亲近了。
“老伯爷是什么急病?”喻辞追问道。
“大夫诊断为卒中,彼时祖父才从晋中回来,在外头辛苦了半年,又一路奔波劳累,伤了根本,清晨入京、进宫禀报、待返回家中歇息时已是傍晚,”徐逸之道,“发作得很快,大夫赶到时,祖父就已经昏迷了,拖了大半日就走了。”
喻辞听得唏嘘。
人生就是如此,年轻的程蕙君因一场事故突然殒命,上了年纪的老伯爷遇着急病撒手,谁也说不好自己究竟能活多少年月。
喻辞顺着问了声:“什么时候的事?”
“有八年了,祖父是奉德十一年的夏日走的。”
喻辞倏然瞪大了眼睛。
奉德十一年暮春,长长的流放队伍走出了京师,没想到就在不久之后,当时的恩荣伯病故了。
黄泉路上,祖父若走得慢些,说不定还能遇上这位老相识。
他们会说些什么?
那桩案子,与事发时不在京城的老伯爷到底有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