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烛慢慢矮了下去。
时辰到了,徐逸之自然而然睁开了眼,适应早起的人没有赖床的习惯,当即要掀了被子起身。
手触及柔软的喜被,正红色让他一个激灵,头脑彻底清醒了。
昨日成亲了。
徐逸之转头看向身边人。
她还未醒,半夜紧蹙的眉宇倒是松开了,睡得很是安稳。
徐逸之见状,没有惊扰到还熟睡的喻辞,轻手轻脚下了床,又把幔帐整理好,免得叫光线透进去。
喻辞是被钟嬷嬷和小扇叫起来的。
抱着被子坐了会儿,混沌的思绪才渐渐恢复过来。
“前半夜睡得不好,好似做了什么梦,想不起来了,后来倒是睡沉了。”喻辞说着,用力揉了揉眼睛。
眼皮子黏糊,很不舒服,像是狠狠哭过一场。
她做梦时哭了?
她正不解着,就听钟嬷嬷道:“世子两刻钟前起的,说时辰还早,让您多睡会儿,奴婢也是瞧着再不起恐要耽误了敬茶,这才来唤您。”
喻辞下床来,道:“他倒是一如既往起得早。”
三人配合娴熟,很快梳头换衣。
钟嬷嬷手上不停,嘴也不停:“世子说是起居一应不用人手伺候,这会儿在院子里看书。”
“应当就是我们先前讨论的,他在寺中那几年是正经把自己当出家人那般修行,而不是纨绔子弟去佛寺镀一层金衣。”喻辞轻声道。
那日别院中,徐逸之多少讲了些府中状况,喻辞和嬷嬷们细细分析了一通,有不少猜测,就是始终弄不懂伯府世子怎么会修行数年?
本朝佛教兴盛,向佛者众多,连皇上都会向高僧请教,可即便如此,也没有谁能靠着一层金衣就飞黄腾达了。
而喻辞,作为宫廷画士之后,她知道当今皇上极爱作画、品画,且自身就有不俗造诣。
祖父为何能以一匠人身份平步青云、官居从三品?靠的就是塑绘上精湛的技艺与眼光。
恩荣伯府传承至今,肯定也知道这一点。
若是为了世子在御前能有一番体面,与其修佛,不如深耕自家传承。
皇上正值壮年,徐逸之有爵位在、手艺在,恩荣伯府不说更上一层楼,保持现状定然无忧。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喻辞咕哝了声,“这一家子怪在一处了。”
话音落下,猛然想起自己也进了门,喻辞用力抿了抿唇。
算了,怪人就怪人吧!
只要能弄清楚真相,癫人狂人都能当,何惧一个“怪”字!
从梳妆台前站起身子,喻辞走到窗边,用力推开去。
清爽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在闻了一整夜的檀香之后,喻辞只觉得心旷神怡。
院子之中,坐在石桌旁的徐逸之闻声转过头来,两人四目相对。
喻辞看向徐逸之手中的书卷,一时不知内容,却不妨碍她开腔:“世子在念诵早课吗?”
徐逸之合上了书卷:“程姑娘睡得可好?”
“我这人睡眠不差,”喻辞道,“以后世子不用顾忌我,该敲木鱼就敲,吵不醒我的。”
说完,她也没管徐逸之是个什么反应,从窗边走开了。
徐逸之也是这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再称呼对方为“程姑娘”就太不妥当了。
走回中屋,见喻辞正交代小扇什么,他稍等了会儿,待那两人说完才开口:“你希望我如何称呼你?”
喻辞闻言,掀起眼皮子看他,没有领会。
“名字?表字?”徐逸之解释道,“还是有什么小名?”
喻辞一时语塞。
钟嬷嬷等人不曾告诉她程蕙君的表字、小名,没提大致就是没有。
喻辞想法快,嘴上说着“‘程姑娘’挺好的,我听顺了,世子也叫顺了,是吧?”目光已经越过了徐逸之、落在了边上的钟嬷嬷那处。
钟嬷嬷心眼多,忙冲喻辞摆了摆手。
徐逸之自不清楚身后的钟嬷嬷的动静,却能听出“是吧”意味着“不是”。
喻辞得了钟嬷嬷的提点,目的达成了,也就无需徐逸之回答什么,只说自己的:“没有小名,也没有表字,但我并不想听世子叫我‘蕙君’。
昨儿那些亲戚,世子也见着了,她们左一口蕙君右一口蕙君,各个像我欠了她们几万两银钱似的、恨不能我剐血剐肉还给她们,听多了真是瘆得慌。
世子千万别与她们一路,既成亲了,就叫‘夫人’好了。
毕竟,会叫我‘蕙君’、还诚心相待的,都已经入土、没有一个活人了。”
这一番话落在徐逸之耳朵里,他只听出了“平静”,对方只是在陈述事实,没有情绪上的悲欢,更没有任何阴阳之意。听惯了她的话里有话,突然如何恳切,徐逸之有些意外。
同时,他也知道,对方不需要任何安慰。
如此倒也简单。
徐逸之给出了昨晚一样的回答。
“随你。”
时间差不多了。
出发时,喻辞站在院子里左右看了看。
除了正房三间,另有东西厢房各三间,院中铺着青石板砖,院内两株青松,整体沉静朴质,与别院里海棠紫藤装扮出来的活泼热闹截然不同。
待喻辞跟在徐逸之后头出了院子,走上长长一段路,她在心中勾勒的地图就能瞧出了问题了。
很偏。
以伯府世子而言,这院子太偏了。
“世子果真喜欢清净。”喻辞嘀咕了一句,声音不轻不重,正好让徐逸之听见。
徐逸之脚步微顿,看了她一眼,道:“还好。”
喻辞没有再推进这种“说了等于没说”的谈话,将心思放在了观察恩荣伯府上。
伯府的花园打理得整齐雅致,有水有亭。
很漂亮,却与喻辞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画士之家有画士之家的气息,就说喻家,喻辞记得很清楚,后院里堆了不少木料石料泥料,平日里有些练手的作品,上不了大雅之堂、却颇有闲心野趣,墙角放个歪身子的泥偶人,树下坐一只木头鹿。
伯府的花园里,一样都没有。
也许是地方足够大,一并堆去其他角落库房了?
两人先去拜见了老夫人胡氏。
老伯爷病故八年了,儿子承爵后,胡老夫人并没有搬离主院,依旧住在和丈夫生活了几十年的院子里。
“祖母住惯了,除了改建了一间佛堂,其余一景一物都保留了祖父在世时的模样。”徐逸之低声与喻辞介绍。
一位老嬷嬷来请两人进去。
“老夫人这两日有些咳嗽,让奴婢与世子、夫人交代一声,莫要靠到床前,免得过了病气。”
徐逸之问:“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不怎么要紧,多养些时日就好,世子不用担心,”嬷嬷说着就笑了起来,“世子夫人进门,老夫人欢喜极了,心情好、身体自然也会好。晓得世子夫人过来问安,她老人家特地换了身新衣裳,脸上还扑了粉,就为了精神些呢!”
喻辞脸上挂着乖巧笑容,目光却是从进屋的那一刻起,迅速扫了一遍挂画、摆件,直到进了寝间才“老实”些。
跟在徐逸之后头,喻辞唤了声:“祖母。”
丫鬟捧上茶盘,喻辞端起茶盏行礼,嬷嬷接过茶盏再交到老夫人手中。
“好孩子,”胡老夫人靠坐在榻子上,妆容厚重,瞧着气色不大好,声音发哑,“祖母病着,就不让你上前来了,隔远了看都是个俊姑娘,往后与逸之好好相处。”
收了红封,两人离开。
走出院子时,喻辞回头又看了眼,不由问道:“都说小儿子、大孙子,我为何瞧着世子与祖母也不亲近?”
“祖母对孙辈一视同仁,”徐逸之说到这里顿了下,又道,“祖母喜静,不需要晚辈晨昏定省,父亲若在京中、隔日傍晚会去陪祖母说说话。”
从主院稍走一会儿,便是恩荣伯夫妇居住的院子了。
喻辞在廊下看到了徐静之与徐宁之。
两方见礼,喻辞笑着问徐静之道:“怎么没有再到别院去?是叫别的事情缠住了?”
徐静之垂眸:“是我食言了,嫂嫂莫怪。”
一句简单询问换来一声赔礼,喻辞暗暗叹了口气,只觉得徐静之比前回见时更显小心谨慎。
正想再说什么,郑嬷嬷来请众人进去。
喻辞匆匆观察了博古架,没有见到那面百鸟朝凤的屏风,也就暂且作罢,视线落到了主座的恩荣伯夫妇身上。
恩荣伯徐焕看起来年过半百,精神不错,笑容和煦,边上的伯夫人面容严肃。
喻辞的眉头不由蹙了下。
塑绘工程不容易,虽说大部分时候有屋顶挡住风吹日晒,但长年辛劳下来,匠人们难免显老。
恩荣伯这些年替皇上主持了许多工程,时常离京,长子徐逸之还未满二十,恩荣伯这位父亲生生累成了半百模样!
只是,为何伯夫人看着只比丈夫年轻些许呢?
按说她不用辛劳工程,女子又多讲究保养,不该如此显老。
难道是老妻少夫?
也可能是生育三胎四子,身体受损了吧?
喻辞先向恩荣伯敬了茶,再是伯夫人。
伯夫人接了茶盏,浅浅抿了一口,递了红封。
喻辞按礼接了,伯夫人却不曾松手:“蕙君比静之长一岁吧?”“是。”
伯夫人又道:“孩子生下来都是一张白纸,长成什么样全靠父母教养,我一直十分用心教导静之。”
“我不清楚杭府那儿是怎么教养姑娘的,你的性子比起静之,不够谦逊稳重,当然这不是你的错,你母亲走得早,她来不及好好抚养你,而祖辈养孙辈,难免心疼骄纵。”
“如今既成了一家人,就该有一家人的样子,要不然丢了伯府颜面……”
喻辞手指一松,双手背到身后,红封还稳稳捏在伯夫人手中。
“伯夫人,”喻辞把改了的口又改了回来,“您说的不够谦逊稳重,是因为我那日在郑嬷嬷面前说自己爱好塑绘,学得还不错吗?
我以为这叫实事求是呢。
精通之人自谦只懂皮毛,那要让只懂皮毛的人说什么?
‘粗学过几日’、‘难登大雅之堂’、‘拿出来恐要污了贵人们的眼’,父亲向皇上请缨时,要说自己‘才疏计拙’、‘半桶水晃荡得很’?
如果说皇上也爱听这样的自谦之词,您放心,我嘴皮子灵得很,这一套套的不就来了嘛!”
喻辞的确嘴快,打断了伯夫人的话,自己说了一通,还没让对方插话。
一番话说完,伯夫人气得肩膀直抖,恩荣伯的脸色也不好看。
徐静之愕然看着喻辞,徐宁之也吃了一惊,悄悄给徐逸之打眼色。
徐逸之是最波澜不惊的那一个。
“蕙君,这就是你和长辈说话的态度?”伯夫人胸口重重起伏,“逸之,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徐逸之这才开了口,简单直接:“没有。”
“你!”
“母亲!”一道热情的声音传了进来,很快,声音的主人露了面。
是徐晟之。
喻辞一眼就认了出来,他们几兄弟的气质各不相同,但五官很好认。
徐晟之脚步快却不乱:“我来迟了!母亲罚我给您捶背吧!”
伯夫人紧绷的面庞肉眼可见松弛了几分:“晚些再教训你!”
嘴上说着“教训”,语气半点不凶。
转头再看徐逸之和喻辞,伯夫人眼中的不满与怒气又凝了起来。
徐逸之依旧平心静气,没有被任何人影响:“父亲、母亲,我们两人该进宫谢恩了。”
面圣如此要紧,饶是伯夫人在气头上也不敢耽误:“在自家胡言乱语也就罢了,进宫千万谨言慎行!”
喻辞三步并两步往外走。
徐逸之看在眼中,直到走出这厢院落,才压着声音道:“母亲她性格素来如此,不是针对你。”
“那是针对谁?”喻辞显然不信这种话,反问之后,又觉得不对劲。
徐逸之的话不算多,有时甚至惜字如金,他不爱做口舌之争,有他说话的技巧与准则,可以不答,可以答了等于没答,但他不说场面话。
喻辞停下脚步,试探着问:“不是针对我,那就是对你也是这样?”
徐逸之沉默了。
喻辞看懂了。
不是偏心、规矩重,落在徐逸之身上的,应该是不喜欢。
正因此,徐逸之习惯了不解释、少说话,习惯了左耳进右耳出,习惯了一切避免火上浇油的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