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荣伯府的垂花门,门如其名,里外都是花。
海棠开得极好,墙上爬了月季,不远处又有一处紫藤花架,一眼看去春意盎然,生机勃勃。
喻辞爱花,爱这种寒冬之后蓬勃的生命力。
越看花,她越忍不住想,这般姹紫嫣红的宅邸里怎么活出了一个个暗淡的人。
不说一身菩萨气的徐逸之和乖顺过了头的徐静之,就是那簪花佩玉的徐宁之,表现出来的性情也完全没有他发间的那朵花鲜活,在他们三人的映衬下,任性些的徐晟之反倒像个正常的少年郎了。
喻辞没有再说什么,和徐逸之一道安安静静走到前院。
影松已经备好了马车。
待马车出了恩荣伯府,驶出胡同进了主街,外头喧杂的人声涌进来,才让喻辞有了“重返人间”之感。
靠着车厢,喻辞长长舒了一口气,开口时语气颇为感慨:“伯夫人待你弟弟确实不错。”
“是。”
“世子,我并没有指出是哪一位弟弟。”喻辞抬眸看他。
徐逸之语塞,知道她是故意那么问了。
会开口问,自然是她察觉到了。
“我还是前回那句话,世子可以不说透,我既入了伯府大门,往后总会自己看懂的,”喻辞话锋一转,“但在我看明白之前,口无遮拦说错了什么,也是人之常情,是吧?”
沉默片刻,徐逸之还是如实以告:“如你猜测的,母亲待他们都不错。
她对宁之很好,以前称得上无微不至,近两年宁之长大了,做母亲的不能再事事护着帮着,才稍显距离。
她对静之严厉,也有温情,她在教养他们两人上尽心尽力,反倒是对待晟之太过纵容。
父亲和母亲说过这些,但是……”
徐逸之说得很慢,时而停下来斟酌用词。
喻辞在他的口吻里读到了“辛苦”。
想要用这么克制的词汇表达出母子五人之间的相处,能不辛苦吗?
喻辞帮了个忙,接了话头:“但是伯夫人一意孤行,听不进去。你父亲又时常不在京城,尤其这些年祖父过世、祖母诵经,府中大小事情全由伯夫人说了算。
我得承认,我原本以为她对静之并不好,但我相信世子的判断,那只是矫枉过正,而非刻意虐待。
在养育儿女上,每一位母亲都有自己的做法,不能简单总结为对或者错,再说一个猴一个拴法,我们看着她对静之太严、对三公子太松,也许在她自己看来,她拴得挺好。
伯夫人本就喜欢静之那样的,欣赏不了我这样被祖辈骄纵出来的姑娘,也不稀奇。
谁还没有个喜好呢!”
徐逸之没有否认。
他自己无法用负面的语言描绘母亲,却也不能堵其他人的嘴、不让别人评述事实。
甚至,徐逸之知道后头还会有什么真相被直白地剖析出来。
“对别人的孩子可以有喜好,但对自己的孩子呢?伯夫人不是只对三公子偏心,她对二公子、静之妹妹也偏心,”喻辞一针见血,“她不喜欢的,只有世子你。”
徐逸之的喉头滚了滚,良久才道:“你说得对,我与母亲、我们母子关系并不融洽。”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但在其中,喻辞还是听出了几分悲伤和别扭。
难怪一直点到为止。
并不是徐逸之想要故弄玄虚,而是单纯地很难与人说道。
真说起来其实不过一句“不融洽”,但偏偏这种话最难启齿。
坦言母子之间有矛盾,并不是一桩让人面上有光的事,但比起丢面子,这种“不受喜爱”本身,更会让人觉得难堪。
都说天下无不是之父母,都说母爱是天生的。
伯夫人明明有母爱,但这份爱一丝一毫都没有落到徐逸之身上。
喻辞微微前倾了身子,凑近了问:“那世子呢?你如何看待伯夫人?”
徐逸之答道:“她是我母亲。”
喻辞眨了眨眼睛。
算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吧。
这人念了几年佛经,性格宽和得都能坐在莲花座上享香火供奉了,又怎么会对伯夫人有怨气呢?
身体往后,喻辞拉开了距离:“丑话说在前头,她是你母亲,你包容她的偏心和为难,你是孝顺儿子。
但我不是孝顺女儿,世子应当知道,我对我那父亲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因为他在我母亲病故后很快续弦,因为我不喜欢那位盼着我母亲快点病故、好给她腾位子的继母,而我父亲又爱惨了继母、爱惨了后头两个儿子。我连我的亲生父亲都不给好脸,伯夫人又不是我的生母,我更做不到包容她。
我是皇上指婚嫁过来的,伯夫人对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她把皇上放在哪儿?
我是远嫁,我在京城的那些亲戚靠不住,但我好歹能指望指望天命。
伯夫人若是不给我活路,那就都别活了。”
喻辞这番话称得上离经叛道,不管行事如何,没有几个人会把“不孝”挂在嘴上,装也得装个样子。
她不止不装,有理有据,坦荡得很。
喻辞甚至还问:“世子有什么要指点吗?”
稍作思考,徐逸之道:“你会孤军奋战。”
喻辞一愣。
她知道徐逸之“务实”,无论是信口胡诌的情郎殉情,还是听着和威胁一样的都别活了,徐逸之不会对这种口头上的情绪唠唠叨叨,亦不会把他自己对父母的行事准则强加在喻辞身上。
只不过她以为会像之前一样再次得到“随你”的答案,没想到,徐逸之会给出这么明确的论调。
这让喻辞不由笑了起来。
可不就是“孤军奋战”吗?
在程府,程蕙君是;在恩荣伯府,喻辞也是。
徐逸之成不了她的战友。
这并非徐逸之顺从惯了、孝顺惯了,单从徐逸之前几日的“不想见可以闭门谢客”和今早上的“没有”就能以小窥大,这人心中自有主意,对伯夫人有包容、却不愚从。
他选择旁观,仅仅是他的存在本身、在伯夫人眼中就是一锅热油。
正面冲突也好,旁敲侧击也罢,哪怕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都会火上浇油,是彻彻底底拖后腿的。
这般想着,喻辞对徐逸之倒是生出了几分同情:“世子有没有问过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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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逸之道:“不重要了。”
见他当真没有耿耿于怀的样子,喻辞也就不问了,只是心底里存了些许好奇。
徐逸之是接受了,想开了,放下了,才显得如此通透平和,还是他受了这份平和的影响,让他不再纠结母子关系?
外头热闹的声音一点点消失了。
很快,马车停下,已是到了西华门外。
喻辞下车,和徐逸之一道往里头走。
高大的城门一眼陌生,再一眼,陈年记忆一股脑儿涌了上来。
那年出事,祖父入狱,父亲为此奔走、也被关了起来,母亲带着小姑姑想要打听消息,独留喻辞在家。
喻辞等不住,悄悄跟了上来,看到小姑姑想塞银子都无人敢收,看到母亲低声下气求着守卫,她几次想上前又都死死忍住了,最后没有让她们发现就回了家。
因为她们不希望她看到,那她就闭上眼睛。
不添乱、不惹事、不叫母亲和小姑姑在家中最难的时候还要为她操心。
暗暗深呼吸一口,喻辞暂且把那些记忆都按下去。
为此,她开始回忆祖父说过的话。
幼时的喻辞好奇皇宫,祖父在武英殿当值多年,挑了些能说的告诉她。
画士匠人们日常走的多是西华门,这里离武英殿最近,只走上一会儿就能穿过武英门抵达武英殿,仁智殿在武英殿北边,就得多走一段。
喻辞记住了,现在她也走在这条宫道上,亲眼看到了武英门、以及其后的武英殿。
在方老太太床前提起过的“雄心壮志”再一次包裹住了她,她要成为宫廷画女、要从武英殿中寻找当年真相……
“世子,”喻辞唤住了徐逸之,问,“我还不曾问过,世子现在是在仁智殿、还是武英殿当值?”
徐逸之讶异地看了她一眼:“你知道这些?”
“是啊,”喻辞骄傲道,“我说自己擅长塑绘是实事求是,一点没有吹牛,自然对画士有些了解。”
“父亲是四品锦衣卫指挥佥事,在武英殿当值,”徐逸之顿了顿,又道,“我在鸿胪寺,为右寺丞。”
喻辞眉梢一抬。
确实有一些画士寄禄鸿胪寺,多为序班、主簿等低阶文职,徐逸之能混上五品右寺丞,要么是皇上青睐、要么是伯府世子身份做底,更可能两者皆有。
她正思索着,却从徐逸之口中得了个完全超乎意料的答案。
“昨日两位傧相,其中一人叫顾泠,他是三殿下的伴读。”
“我与他交好,得他引荐三殿下,在殿下观政期间一道陪同。”
“蒙鸿胪寺卿看重,几番举荐,任了右寺丞。”
短短三句话,徐逸之说得很简单,但这条路要走得通,期间定然有不少人替他费了心思,说他在御前有一番体面,倒也没有错。“所以世子就从画士成了文官?”
徐逸之这一次完全停下了脚步,低头看着喻辞,直言道:“我不是画士,我不会塑绘。”
喻辞不由睁大了眼睛。
恩荣伯府三代画士,世子却不会塑绘?
“你不喜欢,所以没有学过?”喻辞下意识地问,问完了自己也晓得不可能。
身为承继家业的长子,不管喜不喜欢,什么时候能拿住笔,什么时候就启蒙了,他可以学得不够好,但绝不能不会。
再者,老伯爷去世那年、徐逸之十一岁,如果他担不起祖传的基业,又怎么会被请封为世子?
徐逸之看出了喻辞的疑惑,却没有详细解释,只是道:“宁之擅画,只作消遣,平日在书院念书,晟之是监生,丹青也称得上有模有样。”
这下轮到喻辞语塞了。
徐家三兄弟,似乎都没有要走宫廷画士这条路的样子。
徐逸之更特别,他压根走不了。
是了,若没有另辟蹊径做文官,徐逸之是个什么前程?只靠着爵位混迹一生吗?
喻辞上下打量了徐逸之好一会儿,还是把嘴边那句“你确定只有伯夫人不喜欢你?”给咽了下去。
恩荣伯应当是喜欢徐逸之的。
若不然,这世子之位也落不到徐逸之脑袋上。
喻辞幽幽地瞥了一眼徐逸之的手,他的手上看不出伤痕,原来不是祛疤膏药用得好,而是没有受到那些伤。
皇宫之中,这些伯府私事也不好一直说下去,喻辞琢磨着回府后再细细梳理,恩荣伯府里的怪异比她先前想得多得多。
又行一段路,便有内侍候在前头,见了来人,笑眯眯行礼问候。
“皇上在花园画画,交代小的引世子、世子夫人过去。”
御花园中,紫藤正盛。
皇上立在桌旁,笔下正是那瀑紫藤花。
他画得格外专注,自也无人打扰他。
喻辞恭谨站在一旁,目光悄悄往画上瞟。
画景是门学问,画形容易画境难,紫藤不显呆板、反而迸发生机,不得不说,皇上造诣不浅。
待皇上放下笔已经是两刻钟后了。
内侍递上帕子,皇上一面擦手,一面欣赏画作,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也是此时,他注意到了边上的徐逸之和喻辞。
“等了会儿吧?朕画瘾犯了,忘了还叫了你们来,”皇上乐呵呵地,待两人行礼后,招呼喻辞道,“进京这一路可还顺利习惯?”
喻辞道:“一路平顺,中途在相国寺停留了几日,拜了菩萨,长了些佛家智慧。”
似乎被喻辞逗乐了,皇上哈哈大笑,又问:“看了相国寺的塑像和壁画了吗?”
喻辞呼吸一紧。
她原本摸不清皇上对祖父的态度,这才没有急切地提壁画塑像,但既然皇上主动问了……
“后殿的经变图是绝世之品,弥勒像更是鬼斧神工,”喻辞一字一字道,“无论塑绘行家,还是普通香客,都能从中得一番体会,过目难忘。”
“是个会说话的,”皇上叹息一声,“只可惜,朕只在相国寺落成时去过一回,那么多年没能再亲眼看看。见山,你同朕说说,修缮进展如何了?”
徐逸之拱手行礼,应了声“是”。
喻辞眼皮子一跳,惊讶地瞥了徐逸之一眼。
这人果然能藏事!
早上问她有无小名、表字,结果另有名字的是徐逸之自己!
皇上唤的“见山”,应当是表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