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夫人的脸瞬间拉得老长。
看看!看看!
这人不止想看,她还敢要!
家里不是娶了个贼眼睛,而是娶了个强盗!
面对变了颜色的伯夫人,喻辞却是面不改色。
她拉着徐静之在府里打转,没多久就被人盯上了,喻辞又怎么会没有感觉呢?
猜到伯夫人会猜度她打转的原因,喻辞干脆自己来了。
伯夫人心中有火,勉强忍住了,讽刺道:“你从杭府都带来了些什么东西?怎么就会不合适呢?”
喻辞笑盈盈地:“我带了好些颜料矿石呢,先前还挑了一块丹砂送给父亲,父亲很是喜欢。”
“是嘛?”伯夫人嗤笑一声,“怎么不送我?”
“这不是入不了您的眼嘛!”喻辞弯了弯唇角。
郑嬷嬷眼看着伯夫人连吃了两颗软钉子,恨不能上前赶紧替她揉一揉背。
就伯夫人的心性脾气,被晚辈直言“眼高于顶”,这就是一桶热油浇热火,眼瞅着会炸开的。
郑嬷嬷暗暗瞥了喻辞好几眼。
伯夫人是伯府嫡女出身,长在京中,接触的都是世家贵女,眼光比一个远离京城的破落户强,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再说了,谁家打秋风、要东西不是低头弯腰?街上乞儿伸手都得先说吉祥话!
世子夫人倒好,挺直腰板、冷嘲热讽着就想把东西搬回静园去!
这是哪里来的胆子?
哦,亲娘亲儿子给儿媳妇的胆子。
可是,这条路在别家走得通,在伯夫人跟前……
世子夫人莫非不晓得伯夫人不喜世子?
瞧着倒是一张机灵脸,嫁进来好几天了,不至于连这事都没有弄清楚吧?
伯夫人闻言,上上下下对着喻辞好一通打量,冷声道:“确实入不了我的眼。”
喻辞听懂了,回应给伯夫人的,依旧是一张笑脸。
甚至,她还抽空在心里给徐逸之鼓了鼓掌。
左耳进、右耳出,只听重点、不管情绪,这两招在面对伯夫人时,当真好用得很。
反正,故意来此搅混水的喻辞是一点不着急。
“那日我表叔母她们使人来,与我提了回门的事,我没有应下,”喻辞自说自话,“不过改日说不定要去探望我那姑祖母。”
伯夫人看不见为净,闭目养神。
喻辞继续道:“探望老人总不好空手去的,您看我该送什么礼?”
郑嬷嬷与伯夫人一条心,却也不想伯夫人气大了、谁伺候谁倒霉,赶在伯夫人开口前,她僵硬着摆了个好脸道:“那位老太太是杭府人吧?世子夫人您送她家乡带来的东西,一准没错!”
“嬷嬷还真会出主意呢!”喻辞笑了起来,“我在京中没有什么好友,几个表妹说了想来看看我。
我是不稀得多少脸面,亲戚都晓得我在喻家是个什么处境,但人家来了,瞧见花厅里精美,而静园质朴,只怕……
淡泊明志的是世子,又不是我,我就一个俗人。
也是,外头顶多以为我顺从世子,不拿花花绿绿的东西把他弄俗气了。
但脱俗也得有脱俗的不凡呀。
佛靠金装,人要衣装,我看世子惯爱戴珠串,伯夫人,您回头给他再置办几串,合京中世家的眼光,又金贵拿得出手,还不俗气彰显世子高雅气度的。”
话音才落,伯夫人的眼睛倏然睁开,拍着扶手道:“你今儿是不从我这里讨些东西回去就不满意了?我恩荣伯府娶儿媳,竟是想来掏家底的?你自己想想你说的话,有理吗?”
“伯夫人!”喻辞的诧异惊讶说来就来,蹭地站起身,一双眸子难以置信般看着伯夫人,“您才是说的都是什么话呀!
摆件搁在屋里,珠串随身携带,又不是拿去当了赌了,怎么拿我和世子当败家子哩?
给儿子、还是册封了世子的儿子,我们那儿管这叫左手进、右手出,您竟然说成是掏家底。
简直匪夷所思!”
伯夫人的眼睛都倒吊起来,拿手指着喻辞:“你给我……”
“啊呀!”喻辞又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来,“您别不是以为,我会拿婆家的东西补贴娘家吧?
天南地北的,补贴什么补贴!
我一个祖母养大的女孩儿,怎么可能去补贴眼里只有继母的父亲、以及继母生养的儿子呢?
我这人傲得很,干不了冷脸扶弟的事。
你要不放心,我可以发毒誓!”
“你给我滚出去!”伯夫人抬手,想随便抓些什么砸过去,却是抓了个空。
郑嬷嬷早把东西都挪开了。
“你倒是麻溜!”伯夫人骂了郑嬷嬷一句,又指着喻辞道,“滚出去!别让我说第三遍!”
喻辞不疾不徐理了理衣摆,撇嘴道:“上了年纪就少动肝火,对您身体不好,别回头躺下了这里痛那里痛的,非说是叫我给气着了,我没那么大本事。
您这般讲规矩的人,却这么急火上脸的,我都弄不清该向您学还是向静之学了。
我有心向好,还是向您学吧,毕竟静之是伯府的姑娘,往后要嫁出去的。
而您是伯府的女主人,我是小女主人,是这个道理吧?”
眼看着伯夫人要发大脾气了,郑嬷嬷赶紧给其他丫鬟们打眼色,让她们劝住伯夫人,自己立刻拦在喻辞跟前,朝着外头道:“您请!”
“好啊!”喻辞应下来,临出门了还不往回头多搬弄一句,“嬷嬷与我去库房一趟吧,我还得挑挑静园缺的摆件挂画呢,要赶在世子从寺里回来之前就收拾出来,让他耳目一新!”
郑嬷嬷脑壳发麻:“哎呦库房里的都是些老东西了,您还是去街上买吧!”
“谁出银钱?”喻辞反问,“我让铺子里挂账,伯夫人不会又说我掏家底吧?”
郑嬷嬷:……
钱钱钱!东西东西东西!
她就没见过胃口这么大的人!
皇上兴致来了就指婚,从江南指了个这样的姑娘进京,伯夫人真是倒霉摊上这样的儿媳!
喻辞慢悠悠走到院门处,听得后头屋子里一通叮铃哐啷的动静,显然是伯夫人气急败坏砸了东西。
她暗暗想,都说程蕙君脾气差,照她看,伯夫人脾气更差!
难怪此前在相国寺,无论她胡编乱造什么故事,高管事都能泰然处之,人家不止是跟着世子平心静气惯了,同时也见多了能闹腾的,这才波澜不惊。
郑嬷嬷送走了喻辞,转身回屋里去。
听到里头的动静,她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咬咬牙走进去。
“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摊上这种祖宗?!”伯夫人气得浑身发抖,“瞧着是来要东西,张口闭口都在骂我!什么叫冷脸扶弟?!我恨不能剁了那两个贱婢生的东西!”
郑嬷嬷心里不住叹气。
她就知道是这几句话说崩了,要不然伯夫人生气归生气,不至于让人滚出去。
说起来她们伯夫人年轻时的事,郑嬷嬷都得心酸掉眼泪。
伯夫人姓章名蕴,她的父亲、当时的文昌伯是个风流的,正妻只得一女儿,再生不出儿子来了,他顺理成章地纳妾收房,得了两庶子,还嫌不够,在外头又有几个相好,根本不管内宅乌烟瘴气。
时日久了,羸弱又软和过头的正妻被庶子、姨娘排挤着只会哭哭啼啼,唯一的嫡女章蕴咬牙切齿地收拾姨娘和庶弟,传到文昌伯耳朵里,嫡女成了惹事精。
“谁让你母亲生不出儿子来!”
这句话,文昌伯对章蕴说过,章家其他亲戚“劝和”时也说过。
章蕴自小要强,只恨自己不是个儿子。
后来,文昌伯死了。
面对叔伯们露出来的獠牙,章蕴不想嫡枝旁落就只能捏着鼻子帮扶年幼的庶弟,甚至嫁到恩荣伯府里来。
要不然,就恩荣伯府这般徒有爵位,却只晓得塑绘、不得圣眷的人家,如何能与开国功臣的勋贵文昌伯府做亲家?
而文昌伯府那头,两个庶弟里年长些的那个总算承继了爵位,腰杆子直起来了。
老迈的嫡母被供了起来,说好听些是颐养天年,说难听些是没饿着没冻着、能活多久看她自己造化吧。
嫁人的嫡姐想插手娘家的事儿?各种酸话立刻就寻上来了。
偏偏老母亲还在文昌伯府里,章蕴到底提过几次另外安置,结果自然是母亲不答应、弟弟也不答应,闹得她里外不是人,脾气上来了干脆不管了。
说透了,“冷脸扶弟”的事儿,章蕴早年还真干过。
心不甘情不愿地干了,被看不上的儿媳说穿了,能不气炸了吗?
伯夫人骂道:“她一个外地来的,才多少日子,能晓得什么?还不是有人说给她听的!”
“她说她爱看话本,指不定是书上乱七八糟地看了各种故事,怕您忌讳她帮扶娘家那儿,才会说那种话,”郑嬷嬷忙道,“奴婢想,她可能根本不晓得事情的……”
伯夫人听不进去:“总不能是静之说的,静之没那个胆子!”
郑嬷嬷晓得她厌烦徐逸之,但还是好言劝了句:“世子瞧着也不是个多嘴的。”
“男人在床上听几句好话,什么事说不出来?”伯夫人骂道,“你看他装清高装菩萨,到了床上都一个样!“男人在床上听几句好话,什么事说不出来?”伯夫人骂道,“你看他装清高装菩萨,到了床上都一个样!
我就知道他是个克星!克死了我两个儿子,克得宁之体弱,静之早产,要不是送走了,我能好好把晟之生下来?
死的怎么就不是他!伯爷还非要立他做世子,什么嫡长子嫡长子,嫡长子明明是我前头那可怜的、没保住的儿子!
瞧瞧他那一身死人气!我们迟早都被他克死!”
眼看着伯夫人骂着骂着就要哭出来了,郑嬷嬷与她擦脸,道:“他俩一个被窝,克也是先克世子夫人,让两个讨债鬼自个儿斗去!您不气了、不气了……”
另一厢,喻辞与小扇一道往回走。
她并不完全清楚伯夫人的往事,徐逸之和徐静之提及外祖家时,用词一个比一个谨慎克制,喻辞从那三言两语里得了些判断,却并非全貌。
若晓得内情并不是她以为的“审时度势”,而是当真捏着鼻子从幼年恶心到了现在,喻辞不至于拿“冷脸扶弟”说事。
喻辞没有糟心弟弟,但程蕙君有。
程蕙君的傲气性子阴阳嘴都烦死了填房弟弟,伯夫人比程蕙君的脾气都大,想来更是怄得不行。
小扇先前守在院子里,不曾听见屋里对话,只晓得最后闹起来了,心有戚戚然。
左右张望后,确定无人在附近,小扇才压着声问喻辞:“您这般得罪伯夫人,不要紧吗?”
喻辞抿了下唇。
她在伯府里到处转,本意是找屏风,这一点小扇她们并不知情。
伯夫人的眼线盯上了她,她主动出击做那手心朝上、什么都要的人,才好打消对方的疑心。
同时,喻辞东拉西扯到徐逸之身上,也是为了确定一件事——徐逸之和伯夫人的母子关系究竟如何。
徐静之粉饰太平,说徐逸之早年离家,伯夫人待他才会有疏离隔阂。
徐逸之自己说,母亲待他不喜。
认亲时,喻辞多少能看出一些来,今日故意一番刺激,她现在愈发肯定了。
“我试着激怒她,”喻辞这般与小扇说,回到静园后也这般与钟嬷嬷说,“不是不喜,是怨恨,伯夫人的眼底眉梢全是恨意。
如此一来我也算有底了,就算皇上指婚的不是我,而是其他贵女,一样会被伯夫人挑剔嫌弃。”
“奴婢就说,哪有无端端把三岁儿子送去寺里的,”钟嬷嬷叹了一声,“可总该有个缘由吧?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孩子,无缘无故就怨恨上……
奴婢原还以为她是嫌弃程家配不上伯府,姑娘配不上世子,还挑剔您的规矩、举止,没说几句就绕去乡君身上,怪乡君对您教养不够。”
喻辞闻言轻笑了下。
李代桃僵,钟嬷嬷等人也是每日惴惴着呢,就怕哪里不周全露出端倪,因而格外在意别人的挑剔。
“嬷嬷伺候过祖母,你回忆回忆,她老人家举手投足是什么样子的?”喻辞说着压下声音,“她教出来的姑娘,与她差别大吗?”
“程家上下哪有那么森严,姑娘只是性子直,规矩仪态上不曾有疏漏,”钟嬷嬷道,“不晓得是京中都如此,还是恩荣伯府格外古怪……”
喻辞点头。
喻家虽也曾是三品官家,但到底是匠人,流放后为了生存,喻辞更是上爬下跳,到大名府后,方老太太在岭南数年松弛惯了,不喜欢身边人拘束,郭家有规矩,也绝非苛刻规矩。
钟嬷嬷自己想了一圈,嘀咕道:“瞧来瞧去,恩荣伯本人举止仪态都是寻常勋贵人家的模样,就只有伯夫人待晚辈苛责得很。大姑娘一举一动,进宫都出不了错。”
“我前回进宫,不也没有出错吗?”喻辞宽慰钟嬷嬷道,“放宽心吧,她是恨屋及乌,我就是个捎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