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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他的脸上有一道长伤疤(两更合一求月票)


更新时间:2026年06月22日  作者:玖拾陆  分类: 言情 | 古代言情 | 古典架空 | 玖拾陆 | 点金 
今夜月色清亮。

喻辞推开了寝间的窗,晚风吹在身上,让人浑身上下都畅快。

脚步声传来,是徐逸之进来了。

而徐逸之的视线则落在了铺床的小茶身上。

小茶正把一床锦被从箱子里搬出来。

喻辞顺着徐逸之的目光看过去,幽幽道:“世子不在的夜里,我一人霸着整张床铺,可舒坦了,今儿又只能剩下一半。”

徐逸之平静地答了一声“委屈你了”,便去了净室。

喻辞睨着他的背影,忙问小茶道:“他是不是在阴阳我?”

小茶摇了摇头:“不会吧,世子说话多是点到为止,没有夹枪带棍。”

喻辞低叹一声:“人看是人,鬼看是鬼,还真没有说错。”

她自己成日琢磨精进阴阳怪气的口才,以至听徐逸之这样平心定气的话语都听得绵里藏针了。

时辰不早了,喻辞先躺下。

说来,有两日没有同榻歇息,喻辞本以为会不自在,哪想到闭上眼睛后,脑海里甚至来不及细细琢磨去相国寺后的一言一行,就迷迷糊糊起来。

待徐逸之洗漱后回到屋里,喻辞已经睡着了。

见状,徐逸之轻手轻脚吹灯落帐。

月色被幔帐隔绝大半,透进来的只余浅浅微光,喻辞的五官脸庞在月光中并不清晰,朦朦胧胧的反倒衬出了一股沉静的气质来。

徐逸之不声不响地看着她。

这人嘴上什么话都敢说,胡编乱造的也多,但说起真话来亦丝毫不含糊。

可不就是舒坦嘛。

“剩下一半”都能倒头就睡,一人霸着的时候只会更随心所欲。

他说“委屈”也不是随口应付,而是真心如此认为。

他这位夫人有自己的喜好,能从她爱的塑绘、话本里获得快乐与满足,时间对她来说并不漫长,她能把自己安排得井然有序、又自在舒坦。

这样的性子,一个人就能生活得很好,却被一桩赐婚束缚,成了“夫人”,不得不分心去处理夫妻、婆媳关系,添了一堆累赘。

徐逸之闭了闭眼。

眼前的人看不见了,脑海里的大势至菩萨画像却清晰了。

盘腿而坐的菩萨垂眸看人,慈悲之情扑面而来。

他不由想起了幼年时。

那时候,法成寺还不叫法成寺,它叫宏业寺。

他刚到寺中不足一旬,勉强明白自己不能回家去了,也就不哭了。

高海被他前几夜的哭闹折腾累了,见他这晚安静又听话,待他睡着后也就睡沉了。

哪想到,徐逸之半夜醒了,闷声不响地、踩在半人高的通铺上,从启着的窗户里翻出去,光着脚摇摇晃晃走开了。

小孩子一个,怎么分得清东南西北?

闷头乱走一通,待高海发现他不见了,喊人一起寻他,找了半宿才在大殿后侧的观音菩萨前找到了他。

这桩往事自是高海告诉他的,徐逸之自己早忘了。

唯一印刻在心中的是月光下的菩萨造像,高大的佛像大半笼在黑暗中,按说他无法看清楚菩萨的五官,但他却记住了那份慈悲与宽和,让孤零零的幼童在暗夜里静静坐着,不哭不闹。

再后来,徐逸之遇到了这尊观音菩萨的塑造者,正是喻倡喻大家。

回忆藏心,徐逸之睁开了眼睛。

喻大家塑造装銮的菩萨像陪他走过了童年,也把那吴带当风、刚柔并济的线条与绚烂沉着的重彩刻在了记忆里,那眼前之人呢?能复现出这手画风,她看过多久?学了多久?

没有发自内心的追求和喜欢,是无法在日复一日枯燥的练习中坚持下来的。

这么一想,徐逸之觉得这门亲事对程蕙君来说不差。

世道如此,再能自娱自乐的姑娘也得嫁人,嫁到恩荣伯府,旁的且不论,她专心绘画不会被视作不务正业,她可以把心思全部投在画画上。

说起来,府里也只有母亲不喜画士之路,但母亲反对厌恶的事情多了,专注塑绘反倒不算事情了。

睡着之前,徐逸之想,若她到时坚持留在相国寺摹绘,也就随她吧。

月落日出。

喻辞醒来时,徐逸之已经上值去了。

她用了早饭就坐到了画架前,有条不紊地调胶、上色。

午前,观竹来带话,说是皇上准了,明日一早就启程。

钟嬷嬷指挥着准备行李,分配好哪些明日就带走,哪些由刘嬷嬷驾车送到相国寺,又安排好送给二表叔的贺礼。晚上待徐逸之回府,喻辞与他一起去了伯夫人院子。

“难为你们还记得要辞行,”伯夫人一听来意,原就不善的神色越发透出了火气,“怎么不干脆明儿出发前再告诉我?”

喻辞笑盈盈地答道:“世子担心您明早上起不来,要不然我们天不亮就来唤您?”

伯夫人瞪了喻辞一眼,没有抓着她不放,只质问徐逸之:“你既归家,就不该事事以觉深师父为先。

他说要在江南兴寺庙,你就替他往南边跑,你鸿胪寺的差还要不要当了?

老和尚座下弟子这么多,又不缺你一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全扔给你,他考虑过你的前程吗?

他若真心愿意替你在朝堂中铺路,你也不至于走顾家的路子,混到鸿胪寺去了。

一家子上上下下,除了顶了个爵位,没一个出息的!”

恩荣伯正坐在一旁吃茶,突然被波及到了,险些呛了水。

他知道徐逸之南下是三皇子的意思,但不清楚具体状况,亦明白不能声张,自是连伯夫人也不能说的。

于是他赶紧擦了擦嘴,打起了圆场:“逸之已经禀明皇上了,这趟是公差,不会丢了鸿胪寺的差……”

“伯爷说得轻巧!”伯夫人抬声怒道,“伯爷才是盼着多兴土木,寺庙建起来,才需要你主持造像壁画,是不是?

你们父子两人倒是好配合,我看一个云游四方四处建庙,一个跟在后头揽活儿,朝廷拨的银钱不够,伯爷就自掏腰包补给工匠,还当什么恩荣伯啊,当善财童子去吧!”

几句话把恩荣伯堵得回不了口,伯夫人又把怒火对准了徐逸之:“你既这么听老和尚的话,不如继续剃了头发当你的和尚去!”

徐逸之垂着眼,不作回应。

喻辞倒是能回敬几句,一想这火又没烧到自己身上,且正主都当耳边风,也就作罢了。

翌日天边刚露白,静园众人就起身了。

徐逸之、喻辞、观竹、影松各骑一匹,小扇带钟嬷嬷骑一匹,带了刘嬷嬷准备的干粮,轻装简行出发。

城内压着速度,出城门踏上官道,五匹马立刻飞奔起来。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迎面扑来,喻辞忍不住弯了弯眼。

她喜欢这种奔驰的感觉,周遭景色迅速后退,仿佛把所有的烦闷痛楚愤恨都带走了,哪怕下马后所有的问题依旧会围上来,但这一刻是轻松的。

祖父很久以前说过,绘画造像要张弛有度,生活也一样。

一路马不停蹄,天半黑时,他们抵达了相国寺。

紫色丁香已然落尽,余下的是一片郁郁葱葱。

知客僧引众人进去安顿,又与住持报信。

喻辞依旧住了先前的厢房,站在长廊下,抬头看着慢慢隐入夜色中的院墙。

不多时,观竹来请喻辞。

程蕙君不爱吃寺里的大锅饭,先前都是刘嬷嬷做饭。

现今刘嬷嬷没有跟来,观竹就让典座开了小灶,在徐逸之的厢房里摆了桌。

喻辞过去后,迎面遇上了广明师父。

她没有戴帷帽,心中一紧,下意识微微低头:应该不会被认出来。

两厢客气行了佛礼后,广明回避目光,没有盯着女眷看,这让喻辞悬着的心又落了回去。

徐逸之向广明打听状况,喻辞坐在一旁听。

“前些时日确实有人来向贫僧打听,就在世子与夫人离开后的两三日,”广明师父斟酌着道,“贫僧早年收过一徒弟,俗名陈智,法号怀恩。

在他修行的第二年,广信府下辖玉山县的衙门送来文书,说陈智是县中的逃丁。

贫僧问过他本人之后,就让他还俗,之后再没有收到追查逃丁的文书,只当他已经归家。

直到那日两位施主前来打听,才知道他不仅没有还俗,还在惠州府做了都纲,牵扯了案子。

至于他是如何逃过玉山县的追查,贫僧就不得而知了。”

徐逸之道了声谢。

朝廷规定,单丁不得入僧籍,陈智在衙门发出追查文书后还能继续当和尚、甚至在离玉山不远的惠州府混得风生水起,可见已然摆平了老家。

喻辞也在心中谋算。

有俗名,有祖籍,徐逸之就有了调查的方向,来相国寺的目的便达成了。

惠州事急,明日一早他们定要出发,那一会儿等她填饱肚子了就故意吵架撂担子吧。

打定主意,喻辞追问了一句:“这般说来,那日向大师打听的人应当就是苦主了吧,是叫贾成风吧?”广明师父道:“两位施主中,有一人身形高大,自言姓贾,向贫僧打听了一番。另一位像是读书人,带着草帽,不曾开口,他的脸上有一道长伤疤。”

话音一落,喻辞的脑袋里如响雷一般地动山摇。

书生,脸上有伤,就在他们离开后的两三日出现在相国寺……

悄悄攥紧了双手,喻辞迅速地瞥了徐逸之一眼,见他不曾注意自己的神色,才赶紧又稳了稳心神,佯装随意地问:“伤疤?什么样的?”

“左脸上从眼皮到嘴角,长长一道。”

这下,喻辞能确定了,这人就是那姓范的歹人!

是了,那日天王殿,钟嬷嬷见到那歹人与另一戴斗笠的人拉扯着离开。

自称姓贾、打听消息的应当就是贾成风,他来自惠州,因此认识石山书院的范乐年,突然在寺中迎面撞上,他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而范乐年为躲避钟嬷嬷,故意不与熟人相认,待迎亲队伍一走,他自然也不用装不认得了。

隔了两三日在大师这里打听了消息,如今定是山高水远。

那么,范乐年现在会在哪里?

他依旧和贾成风在一块,还是各走各道?

喻辞心思一动,如此想来,若要抓到范乐年的踪迹,还真得去一趟惠州,而且最好是名正言顺地跟着徐逸之去。

那她等下还找徐逸之吵架吗?

喻辞想得认真,直到广明师父起身,她才回过神来,赶紧也跟着起身送客。

徐逸之送走了广明,转身道:“夫人是在想,如何能留在相国寺潜心摹绘吗?”

喻辞暗自庆幸。

这人看出了些端倪,却猜偏了。

也是,毫不知内情的徐逸之如何能猜到她注意的不是贾成风,而是那不曾开口的书生呢。

“世子果然记得我说过的话,”喻辞顺着台阶赶紧下了,“我对寺中壁画念念不忘。”

她想好了,惠州要去,她不能错失抓到凶手的好机会,但要迟一步去,她来相国寺的初衷是安葬程蕙君,她要把这件事做好。

徐逸之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只是道:“我看了贾成风的状纸,上丘院为许家家庙,先人建庙时曾请匠人在殿内墙壁上画下供养图,其中一位供养人据称和许家传下来的先祖画像一模一样。

只是百余年过去,上丘院几经扩建修缮,后人找不到那面出色的壁画了,先前若能比对画像,许家也许就不会输了官司。

现今留在上丘院的壁画是水陆道场图,听闻亦是颇有特点。”

喻辞听着笑了起来:“世子说得我心动不已,但是,我满脑子都是后殿的经变图。”

该说的说了,见她拿定主意,徐逸之也不勉强,只道:“随你。”

喻辞讶异地看着徐逸之。

她还没有寻由头发作,事就成了?

真是好说话!

“世子如此贴心,我自当礼尚往来,”喻辞清了清嗓子,把先前的窟窿堵一堵,“我刚才心不在焉,其实是想到了一件事。

许家与怀恩在惠州已经打过一次官司了,贾成风不满判决,积极查怀恩和上丘院的底,怀恩若是听到了风声……

他一个掩藏逃丁身份、勾结官员、又买卖人口的恶霸,总不会坐以待毙,由着贾成风查他吧?

所以,那个坠崖而死的武僧,会不会是怀恩派来的?

他追着贾成风从惠州到了相国寺,却一脚失足摔下了山。

杨大人说他是个酒肉和尚,听着就不是个好人,和怀恩像是一伙的。”

闻言,徐逸之眉头微蹙,思考起了这其中的可能性。

小二证言那武僧嗜辣,惠州那儿好似是比高阳县吃的辣,看来明日出发前得先去一趟县衙,向杨大人询问案子进展。

同时,另一个念头也泛上心田。

徐逸之抬眸看向喻辞,问:“武僧?不是你那位要做三七的相好?”

喻辞:……

这回总不能怪她鬼看是鬼了,徐逸之就是夹枪带棍、阴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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