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一匹快马沿着官道一路向京城。
风吹在皮肤上是冷的,但马上的小扇心火滚烫。
她一直没有忘,是她的帮助与隐瞒让原本的姑娘命丧佛寺,她为此哭过恨过恼过,但她心里清楚,她是有错的、有罪的。
姑娘选错了路,她明明知晓内情,却没有把姑娘拽回来,她失职了。
可她的悔恨挽回不了姑娘鲜活的生命,她还要为了保自己的命,瞒下真相。
求生是本能,但夜深人静时也会煎熬。
万幸的是,顶替了身份的世子夫人是个靠得住的。
夫人没有被拆穿,行事有想法,是个心性坚定的人,这样的人,一定会信守承诺,替姑娘收殓、报仇的。
小扇同样也很清楚,这两件事急不得。
收殓要等机会,报仇更要机缘。
天下茫茫,即便有石山书院的线索,她们想找到范乐年也得费一番工夫,或许要很多年以后……
她要照顾好夫人,保住自己的命,如此才能谈有朝一日。
此次世子南下,她们倏然得了收殓的机会,小扇已觉幸运不已,却是没想到,老天爷给了她们新的机缘。
她们能抓到那歹毒的行踪了。
若不是天黑看不清路,她都想连夜赶回去,好让刘嬷嬷和小茶早些抵达相国寺。
另一厢,喻辞和钟嬷嬷在山门外送徐逸之。
“世子一路南下,千万保重身体,”喻辞笑盈盈地,“世子可要先去寻杨大人?”
“是。”
喻辞笑着道:“若有新消息,让观竹返寺来与我递个消息。”
或许是依了她心思,徐逸之看得出来,对方心情不错,甚至饶有兴致地拍了拍马儿的脖子。
这份自在与愉悦让徐逸之也不由松弛了些,没有言简意赅应下,而是多问了一句:“夫人好奇?”
“是啊,我看话本都要从头看到尾,不上不下的最是惦记,”喻辞轻轻哼了声,道,“偷了我的簪子和银票,还成了我的相好,眼瞅着能弄清楚他的来历身份了,世子说我好不好奇?”
徐逸之:……
是他昨日多嘴,提了句“相好”,夫人直接把食盒提走了,扔下一句“凉都凉了,吃了伤胃,世子去斋堂吃热菜热饭吧”,好心是假,生气是真。
不过,脾气不过夜,甚至是前脚和母亲吵完,后脚能心平气和、不受影响地画自己的画,这在徐逸之看来已是很容易相处的了。
没有再提那两个字,徐逸之只问:“可要再给你捎上几本话本子?”
“这倒不用,”喻辞道,“我要在寺中住上好一阵子,县城这么近,我可以自己去挑。”
徐逸之依她,道:“若有事,只管向住持大师、杨大人开口。”
“我晓得,天未亮我就让小扇回京了,等刘嬷嬷和小茶一并到了,我这儿不缺人手伺候,”喻辞话锋一转,又问,“世子一路都住驿馆吧?我若给你写信,是往惠州府的驿馆送吗?”
徐逸之闻言,眉头微微一动,显然没想到还有这一事。
“家书”对他而言,更多的是陌生。
略微沉默后,徐逸之道:“是住驿馆。”
喻辞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道:“看来世子压根没想过我会写信,是哩,只要世子记得把惠州事情写信告诉我,我是不会催你的。”
话说到这儿,喻辞比了个“请”。
“保重。”徐逸之说完,翻身上马,与两个亲随一道下山去了。
直到身影消失在山道上,喻辞才是彻彻底底放松下来,与钟嬷嬷道:“等事情办妥了,我们就赶路南下,到惠州驿馆寻他。”
钟嬷嬷颔首,道:“原本想着,若去了惠州,离杭府实在太近了,万一世子想拜会岳家,咱们会有许多变数,但这两日奴婢越看越觉得世子好说话、大度,甚至可以说纵容和随缘。”
“是啊。”喻辞附和。
不圆房,随她;唤“夫人”,随她;留在相国寺摹绘,还是随她。
只要她提出来了,不用长篇大论,徐逸之就接受了。
“可能是不在乎吧,”喻辞想了想,又道,“也许是念经念多了,菩萨只聆听,不勉强,佛度有缘人。”
说到这儿,钟嬷嬷不免长叹一声:“作孽哦!”
三个字,显得没头没尾的,但喻辞听懂了。
都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但当那孩子明白哭得再凶、也没有奶吃的时候,他就安静下来了。
趋利避灾是人的本能。
多说多措,就会闭嘴沉默。
勉强不会有好结果,只会徒增烦恼与争执,那就随缘。
造就徐逸之如今性情的,是三岁出家,是亲生母亲的冷待。
“是啊,作孽。”喻辞点头道。“是啊,作孽。”喻辞点头道。
整个上午,喻辞都待在后殿。
自迎亲队伍进京已经半月了,后殿壁画的修复又往前推进了一程,西墙的扶架拆了,只东墙还未补完、留了架子。
喻辞仔细看画,着重看了她掩盖过血迹的位置。
看不出来了,连她自己都看不到了。
只余这一面经变图,撒落着透光窗户的阳光,菩萨身上的纱衣若隐若现,璎珞金辉熠熠,让人惊叹壁画的美,却很少有人知晓它耗费了多少匠人的汗水与心血,都融在这幅画中了。
午前,观竹上山来回话。
“杨大人说这半个月里并未查到武僧身份,若那僧人是惠州来的,也难怪附近州府查不到讯息了。”
喻辞颔首,视线落在观竹手中提着的食盒上。
观竹见状,把食盒交给钟嬷嬷,又道:“世子让带回来的,知道您吃不惯斋堂,就请杨大人推荐了一家食肆,点了几道斋菜。”
喻辞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要不怎么说世子人好呢,”喻辞吃人嘴软,道,“那就多谢世子记挂了,等刘嬷嬷到了后,我就不用操心吃食了。”
观竹办妥了事,匆匆出寺,快马追赶徐逸之和影松去了。
待两厢会合,观竹一一回禀。
徐逸之得了“人好”的评价,一时竟有些诧异。
原来,做个“好人”还挺容易。
相国寺中,喻辞在第三日上午等到了小扇。
“后头计划改了,奴婢就依您的意思,没让刘嬷嬷她们把其他画具都带上,”小扇身体疲惫,精神倒也奕奕,“奴婢先赶来了,她们采买了棺木香烛,待天黑后再上山。您放心,她们会小心的。”
小心驾车上山,也小心不被人注意到车里运了棺木。
喻辞这趟出来只带着那一直随身的腰包,里头有常用的工具,于她而言,日常够用了。
她催小扇赶紧歇一觉,翌日天一亮,三人就走出相国寺,沿着山道走了一段,确定附近没有上山的香客,拐道上山,小扇带路,终是到了地方。
刘嬷嬷和小茶已经开挖了。
“好在这里还算平坦,马车能到半山上,”刘嬷嬷连夜上来,坐着守了一夜,眼下青乌明显,嗓子也喑哑了,“就想着啊,奴婢那晚心惊肉跳选的地方还不错,树好景好。”
喻辞宽慰她:“下个地方会更好的。”
刘嬷嬷应了声。
几人一道出力,泥土一点点挖开,气味越来越明显,时不时得离开些透透气。
待看到那些熟悉的包裹着遗体的斗篷和褥子时,小扇呜呜哭了出来。
喻辞和钟嬷嬷等人一块,把棺木搬过来。
小茶在地上平整铺开了新褥子,又把棺木里头垫得柔软些,众人合力,分立两头,又拿另一块干净褥子垫着,把遗体连斗篷带旧褥子一块启出来,层层卷着让程蕙君在棺木中躺好。
小扇打开一包袱,将里头的东西一一放在程蕙君边上。
喻辞看了一眼,知道都是程蕙君生前最喜欢的首饰、小器物。
前回埋她时太过匆忙,根本顾不上这些,这次带来了,让它们陪着主人。
棺木钉上,土坑回填。
如今已慢慢到了春日尾声,莺飞草长的时节里,这儿很快又会被绿色包围,就像壁画上的血迹一样,彻底融入周围。
“我昨日和钟嬷嬷在附近转了转,”喻辞道,“从这里往上面再走一段,那边有个山头,视野不错,日落时特别漂亮,想来看日出也是不错的。”
几人抬了棺木上山,到了地方,刘嬷嬷连连点头:“这里好!这里好!”
深挖坑,夯实后把棺木埋下,没有立碑,喻辞在附近撒了一把种子,盖土浇水,刘嬷嬷又摆了几碟点心,钟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折元宝、烧元宝。
喻辞蹲着身,默默在心中与程蕙君对话。
“钟嬷嬷说你母亲极爱佩兰,所以给你取名蕙君,我撒了把佩兰种子,若能发芽成长,夏末秋日就能开花了吧。”
“刘嬷嬷给你做了点心,另有几样是我挑的京城庆元楼的点心,我幼年就吃,很是喜欢,不晓得你会不会喜欢。”
“我瞒着嬷嬷她们,但你泉下有知,应是知道我的身份了,我本想毛遂自荐入伯府,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我顶替了你,扮演你,也慢慢地了解你,那日来不及救你,当真很遗憾。”
“感谢你借了我身份,虽然这不是你愿意的,但我的确因此受益。”
“我知道的,比起这座陌生的山头,你应该更想回杭府,回到你祖母和母亲身边,但是对不起,我现在还做不到。我答应你,机会合适时,我会再来接你,送你回去。”“我很快会去惠州,害了你的歹人就在那儿,这一次,我们一定可以为你报仇,血债血偿。”
“能得这样的机缘,或许也是冥冥之中的指引吧。”
“也许有一日,我查清真相,报了血仇,我能把程蕙君的名字还给你。”
“你再等一等。”
风抚过山顶,身后的树林沙沙声响。
元宝的味道在风中散了,钟嬷嬷收拾好东西,最后看了那块新土一眼:“姑娘,奴婢们走哩,若有机会再来看您。”
几人原路下山,刘嬷嬷和小茶在寺中歇一晚后再返回京城。
喻辞向住持辞别,说自己想来想去还是该陪着徐逸之去惠州,便带着钟嬷嬷和小扇,两匹快马南下。
越往南,夏意越重。
徐逸之三人一路疾行,终是赶到了宁国府,而后没有继续南下至惠州,先在宁国府暂时休整。
而随着他和宁国府僧纲司的密切接触,很快,觉深大师有意在附近府县建造佛寺的消息也就传开去了,想来,也会在他和都纲的授意下,很快传到隔壁惠州府的僧纲司耳朵里。
徐逸之正等着惠州那儿的反应,没想到观竹急匆匆地,带来了意外至极的消息。
“世子,夫人来了。”
徐逸之从文书中抬头,面上难掩惊讶:“谁来了?”
“夫人,世子夫人和钟嬷嬷、小扇姑娘一道来了,”观竹道,“刚到驿馆。”
徐逸之放下文书,起身往外走。
他知道这位新婚夫人想一出是一出,说了不来却又改主意了,且从抵达的时间看,主意改得很是突然。
但人既来了,他自是要将对方安顿好。
走到半道,徐逸之迎面见到了喻辞。
来人长途奔波,却不见疲惫,甚至可以说精神气十足。
“世子不是说住在惠州吗?”喻辞抬声问道,“要不是我途径这里想歇歇脚,还真是错过了呢,莫非世子不想让我知道行踪才诓了我吧?”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以及一时间让他分不清是阴阳还是说笑的话语,几日没有听见,乍然响起,在这他乡驿馆倒真添了几分亲切。
徐逸之神色舒展,缓声道:“打算过两日去惠州,先在这里做些准备。夫人怎么来了?”
喻辞眼眸一转,反问:“世子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问归问,喻辞也没让徐逸之真的回答,毕竟这种问题,菩萨世子爷都是能忽略就忽略的。
喻辞自顾自往下说:“先前提过的上丘院的壁画,我着实有些兴趣,且这案子也让我好奇得很,虽说让世子写信回来,但你是秘密调查,信中大抵不好写,这胃口一吊就是几个月,我可心急了。
再者,世子拿我做由头让皇上答应你南下,你不怕之后被追究欺君,我可怕哩。
相国寺是个好地方,但不收尼姑,我想来想去,出家也得回杭府,我祖母与母亲供奉在净慈寺,我去南屏山上找个庵堂,每日诵经,还能看看她们。
留在北边,智慧是我的,但功德岂不是要算在你们恩荣伯府头上?亏本买卖!
数来数去,我还是赶紧南下为好。”
喻辞说完长长一串,越过徐逸之往里头走。
徐逸之看着她的背影,沉默片刻,才呵地轻笑了声。
什么真话假话,依他猜测,只怕全是假的。
真的是什么?
只有对方心里才知道。
好在,能平和相处、少争执,那些也就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