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显得昏暗的屋子里,喻辞坐在凳子上,温和地看着靠躺在床上的徐娘子。
上午时,葛娘子寻来,说是徐家这儿愿意让她们上门去,喻辞便准备了一番,带着钟嬷嬷,由葛娘子引着来了徐家。
徐家老妪不敢拉扯瞧着富贵的喻辞,只握着葛娘子的手一阵唉声叹气。
她是徐娘子的祖母,十分疼爱孙女,眼看着孙女身体差精神差却毫无办法,答应下来见一见陌生人,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屋里的窗户浅浅支起,外头低低交谈的声音传进来。
说话的正是老祖母与徐娘子的母亲,在钟嬷嬷亲切和善的话语下,两人也是寻到了一个发泄情绪的口子,抹着眼泪把囤积的话都倒了出来。
“你们一瞧就是高门大户的,我们远远比不上,但在寻常老百姓之间也算是吃喝不愁,想着门当户对才结了亲,哪知道嫁过去才晓得,她男人一直有个相好的,表哥表妹叫得亲呐。”
“这是一桩不痛快,隔了小半年,妯娌姑子的麻烦就全闹出来了,她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的,不想掺和还不行。”
“最糟心的是一直怀不上,亲家那里全是闲话,每天听着,哎!”
“什么命里注定没儿子,什么上辈子不知道做了多少缺德事,什么赔钱货不争气,哎呦真是……”
“我们吵也去吵过,还有自家亲戚拖后腿的,全被我婆母骂出去了,可说来说去,肚子不灵、腰杆子不硬啊!”
“最后是她婆家一表亲介绍了上丘院,都劝着她去试试,说来是真灵验,请大师师太做了法事,一个多月就有了。”
“可她怀得太辛苦了,在婆家那里吃什么吐什么,大着肚子还要听妯娌和那劳什子的表妹指桑骂槐,我们干脆给接回来。”
“本想着自己家里养自己伺候,把这一年度过去就好了,哪想到她能消瘦成这样!请了好几位大夫了,都只能开些安胎药,不敢给她乱用方子。”
“都说是心病,哪里去给她找心药呢!嫁出去时好漂亮好乖巧的姐儿,现在成了这幅模样,我们心里跟刀割一样!”
“婆家起初还来探望,现如今甩手不管了,我看他们是一心盼着我们不好,他们能表哥表妹凑一块去。”
“我几次跟她说,那家既不是良人,往后和离也好什么都行,我们又不是养不起她,可不管怎么选,得先把孩子生下来呀。”
“也不能不要孩子,她现在这个身体,挨不住的。”
“嬷嬷啊,你说说这么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眼看着孩子有了,她怎么就自己跟自己拧成这样了呢……”
通过窗户,喻辞听到了外头的说话声,也看到了院子里郁郁葱葱的花草。
初夏的暖阳映在枝叶上,绿中泛着金光,灿然又生机。
而窗户内,喻辞眼前的年轻妇人截然相反。
她愿意见来探望的陌生人,但她不说话,也对家人的声音没有反应,只是静静地躺在那儿,眼神放空。
葛娘子唤了她两声:“雯姐儿,我与你提了些卤菜来,有你爱吃的藕片豆干,你什么时候想用,就和你娘她们说,都给你放在厨房里。”
徐雯眨了眨眼睛,应是听见了。
葛娘子见此,为难地看了喻辞一眼。
喻辞尝试着开口,先自我介绍了一番,又说如何与葛娘子认得。
她说得很慢,一直在观察徐雯的反应,发现说到“求子”时徐雯皱眉,而提到“上丘院”时,徐雯瞬间表现出了反感。
灵光一闪,喻辞顿时有个感觉,想靠“求子心切”来和徐雯惺惺相惜是走不通的。
外头,徐家祖母带着哭腔的声音又传了进来。
喻辞心念一动,换了个办法:“你祖母很关心你。”
葛娘子附和:“是哩,邻舍们都知道,老太太最疼爱雯姐儿,我婆母提过,雯姐儿小时候父母忙碌,都是老太太牵着雯姐儿上街,一家铺子一家铺子地买好吃的,逗她开心。”
“我也是祖母养大的,”喻辞垂眸,道,“我娘走得早,我爹续弦又生了两儿子,我全靠着祖母拉扯。
她前几年走了,走得还算安心,因为都替我安排好了。
可她不知道,人走茶凉,我高攀夫家,日子也不算容易,肚子又不争气。
我给祖母上香时都不敢倒苦水,就怕她在地底下不好受,怕她晓得挑错了人家而伤心。
我伤心她早走,又想着她若还在,亲眼看着我这些破事又是个什么心情?她走了总好过哪天我让她悲痛不已……”
葛娘子听得戚戚然,忙道:“方家妹妹别说这种丧气话!等上丘院的住持回来,把法事办妥了,你有了孩子就好了。”
喻辞按了按发红的眼睛,道:“所以徐娘子啊,我羡慕你哩,你还有祖母和母亲关心着你呢。”
徐雯闭上眼睛,嘴角紧紧抿着,可见情绪触动着,但她始终没有说什么,沉默面对所有人。
喻辞和葛娘子只得告辞。
回到客栈中,喻辞和钟嬷嬷、小扇凑一块琢磨分析了半个多时辰,下午时候,她抱着自己的妆匣又去了徐家。
徐雯和上午没有任何变化,一个姿势,一个神态。
喻辞把妆匣放在床边,道:“你母亲说,你嫁人前最是漂亮乖巧,你爱美,有许多珠花,你喜欢逛首饰铺子,就算买不起,光看看就能很高兴。这是我的妆匣,你要不要看看?”
说完,喻辞也不管徐雯给不给反应,一样一样拿出来。
“这只钗子是我祖母给我的,我喜欢上头的蝴蝶,走起来摇摇晃晃,好像会飞起来。”
“你看这对耳坠子,珠子圆润极了,可惜我耳垂不够厚,戴不出味道来,听说徐娘子以前耳垂肉乎乎的,定然合适。”
“这盒胭脂色正,画花钿最是好看了,我手可巧了,什么画样都会画。”
“我给你画一个如何?”
徐雯不置可否。
喻辞把铜镜对着她,问:“你好久没有仔细化个妆了,不是吗?”
镜中人消瘦,眼眶凹进去,颧骨突出来,明明还是熟悉的五官,但徐雯看到的是陌生的自己。
难看得她抬手就要砸镜子。
喻辞眼疾手快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画一个妆,好吗?”喻辞再问,“我看得出你心如死灰,你一定遇到了你无法接受、无法面对的事情,但你没有决绝赴死,因为你还有祖母母亲。
她们拽着绳子的另一头,不让你坠入深渊。
那你愿意给她们再看看你以前漂亮的样子吗?
哪怕有一天你真的挺不住了,她们想起你时,记忆里也不全是你瘦得病得连你自己都不愿意看一眼的模样。”
徐雯的手上没有什么力气,胳膊坠在喻辞手中,她看着自己皮包骨头的手,又瞄了眼镜子里可怕的面容,哑声道:“我这个样子,你还怎么画呀……”
“信我。”喻辞只有两个字。
但徐雯被鼓励到了,轻轻应了一声“好”。
喻辞做了准备,她把蜂蜡融化,混入羊脂与面粉,调和成膏状,让徐雯伸手碰了碰。
“有些黏。”徐雯道。
喻辞本想说这就和泥塑一样,先捏个大致形状,再捏割刮,一点点塑形,多了就削,缺了就再补块泥上去。
想到徐雯对上丘院排斥的态度,喻辞换了种说辞:“见过捏面人吧?我现在就要在你的脸上捏一捏呢。这东西干得快,我们抓紧些。”
徐雯的祖母、母亲也站在边上看。
徐雯愿意与客人说话交流,两人欢喜不已,能沟通就好,比闷着强多了,她们也怕挡着光,就在暗处携手坐下,一瞬不瞬看喻辞动作。
粉膏按在徐雯凹陷的脸颊上,最初是粗大的一团,像是憋着一口气鼓出来了似的。
喻辞先用手指和手掌慢慢捏形,使它们和原本的皮肉贴合,左脸之后是右脸,再让凹陷的太阳穴饱满起来。
此刻的人脸看着不再消瘦,略显肿胀,喻辞从腰包中取出一把刻刀来。
把一团膏体拿在手上削刻几道,以此作为展示,让徐家人知道她想做什么。
而后,喻辞与徐雯道:“不要怕,我的手很稳的。”
徐雯看了眼尖锐的刀头,用力点了点头。
随着喻辞的动作,鼓胖出来的部分越来越自然,呈现出柔和的弧度。
皮肤与粉膏的过渡部分自是不能再用刀了,喻辞拿手指一点点搓,使它平滑流畅。
“看看,轮廓是不是看着圆润多了?”喻辞示意钟嬷嬷把镜子端给徐雯看,自己洗手。
徐雯定定看着镜子,没有说话,只嘴唇嗫嗫。
她的母亲和祖母则是热泪盈眶,纷纷说着“原先就是胖乎乎的”,“这样精神”。
喻辞重新在床边坐下。
形体塑造之后,便是装銮了。
妆粉上脸,层层叠盖,皮肤与粉膏之间的差异渐渐消失,肉眼看去,浑然融在一起,若不是亲眼看了这番过程的,根本想不到这张珠圆玉润的面容其实来自一位瘦脱相了的娘子。
抹胭脂,画黛眉,点花钿,润口脂,白皙的皮肤增添了颜色,整个人都变得明亮起来。
钟嬷嬷又替徐雯梳好发髻。
徐雯的母亲忍不住泪,哭着把女儿的妆匣抱过来,挑选了合适的簪子珠花戴到她头上。
“是哩是哩,这才是我的乖孙哦!”徐家祖母哭出了声,又舍不得掩面,睁大眼睛看着徐雯。
喻辞把铜镜架在徐雯面前:“徐娘子当真很漂亮。”
徐雯直愣愣看着镜子。
镜中人不再消瘦憔悴,反而神采奕奕,额头的桃花花钿衬得她眉眼灵动。
她不是那个婚后郁郁寡欢的失意人,更像是闺中爱花爱笑爱美的少女。
她有多久没有看到过这样的自己了?
骂架、嘲笑、讥讽、冷漠,堆在周遭的东西散开,她认不清的那个不人不鬼的自己里,原来还存着她灿然的往昔。
眼睛一热,泪水倏然涌出,滚滚落下。
她不敢用手去擦,怕毁了脸上的妆,可她也止不住泪,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钟嬷嬷也跟着掉了眼泪。
喻辞看到了,也猜得到,钟嬷嬷大约又想起了程蕙君,而喻辞自己,想到的是喻贞。
是她爱极了雕刻,想要登峰造极,留下传世名作的小姑姑。
“元元,一块烂泥在匠人的手中都能成为飞天女仙,雕塑当真好是厉害。”
“它是泥,也是菩萨,是莲花,是你是我,是我想让它呈现的任何一种样子。”
“当真是化腐朽为神奇。”
小姑姑教她捏泥巴,教她握刻刀。
他们这一行有一句老话:三分塑、七分彩。
可要是那三分做不好,底子就是差的,那后续装銮就算占七成,也于事无补。
装銮是画虎添翼的那对翅膀,但决定是虎是猫的,始终是塑造。
小姑姑一定想不到,喻辞学的塑像雕刻工夫有一日会用在活人身上,同样化腐朽为神奇,让本来枯萎的花儿又浸润了水,尝试着舒展卷曲发黄的叶子。
徐雯哭累了,妆容也花了,遗憾道:“辛苦了你那么久……”
喻辞替她轻轻擦泪,又拿起妆粉与她修饰:“花了再化就是了。
只是,我这法子只有一时功效,它会发干,时间久了也会让你的皮肤不舒服,它不能永远长在你的脸上。
但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慢慢养好身体,脸上有肉了,你就再不需要粉膏补容,气色好了,妆会更漂亮。
那时候,你每天都可以明艳照人,哭了也不怕,擦干净脸,你还是最动人的你。
这对耳坠留给你,你恢复之后戴它最是合适。”
徐雯又想哭了。
她母亲在一旁不住安慰:“方娘子说得对,人这一辈子,跌跌撞撞的时候多了,摔了就摔了,我们再站起来。
你现在双身子,没有什么比养好身体更要紧的了。
和离也好,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样也行,但首先你要好好活着。”
喻辞深以为然。
活人好办事,人死了,什么都没了。
就像小姑姑,和离之前都得在夫家地里埋着。
徐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又看向喻辞。
喻辞的妆容偏苦相,此刻又红着眼,愈发显得生活不顺。
徐雯不由想,这方娘子劝起别人来头头是道,落在自己身上反而雾里看花,当真是当局者迷。
“祖母,”徐雯唤了声,“我想吃您做的豆黄粿。”
徐家老太太眼睛一亮,连连应声:“好好好,祖母这就给你做去。”
婆媳两人一道去了,欢欢喜喜的。
钟嬷嬷琢磨了下,也去了外间,屋里只留下徐雯和喻辞。
静悄悄的,喻辞没有催促,她感受到了徐雯内心的挣扎和痛苦。
良久,像是终于战胜了心中的恐惧,徐雯抓住了喻辞的手,用上了她全部的力气,一字一字道:“不要信,不要去,那是地狱不是佛堂。”
话音落下,喻辞的呼吸骤然间凝住了。
意外吗?
好似有那么一点。
但更多的,反而是一种尘埃落定之感。
元元:专业对口!
这个粉膏的成分参考了肤蜡,肯定不会像现代工业产物一样持久,但短时间效果应该没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