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喻辞耳边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嗓音。
“想来也不是什么正经和尚正经庙。”
“腌臜庙能闹出来的事可比死个人要糟多了。”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那日在相国寺,她为了“失窃”的簪子与杨大人控诉时说过的话,竟然成真了。
这让喻辞觉得讽刺至极。
佛寺求子反而遇到伤害,这种话本里才会出现的恐怖故事,亲身经历后,徐雯变得这般郁郁寡欢、毫无生气,也就不难理解了。
同时,喻辞也明白,徐雯能说出来、哪怕只是点到为止的暗示,亦是拼尽了一腔孤勇。
喻辞咽了口唾沫,喉咙中的酸涩干巴没有丝毫缓解,说起话来依旧喑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徐雯缓缓松了手上的劲,低下头去,待看到自己的肚子时又决绝地偏开视线。
喻辞深深望着她。
有不少人,从一个死胡同里挣扎出来后,会猛地扎进另一个牛角尖里。
喻辞便柔声问她:“已经见识过地狱了,徐娘子想就此沉在里头,还是努力爬出来呢?”
徐雯无言,只是扯了扯嘴角,想苦笑,却连苦笑的力气都使不出。
“你不是那样的人,”喻辞沉声道,“所以你提醒我,你不想看到我也摔下去,明明你对母亲祖母也守口如瓶。
你内心良善,喜爱阳光,你如何能忍受就此沉入血淋淋的地狱里呢?
你受不了那些污秽腐朽烂泥,那不是你会想待的地方。
爬出来吧。”
旁人说来终究不过这些劝慰话,设身处地也终究不是真的落到了那个境地,甚至会显得高高在上,站直了说话不腰疼。
可喻辞必须要说,一遍遍的重复。
这些话语是一层层向着深渊搭建的扶架,是底下想要逃脱之人在力竭前最结实的倚仗。
言语的力量能有多重,亲身体会过的人最是明了。
那是小姑姑的“我不甘心!我想找真相!我想和离,我想回家……”
是方老太太的“你不用顾虑我,做你想做的事。”
一声声泣血的叮嘱坚定了喻辞的脚步,她也想让徐雯挣扎出要把人都吞噬了的阴暗,再看看外头的郁郁葱葱。
放逐自我容易,坚定往前爬极难,得拽一把,使劲拽一把。
“是哩,越亲近的人越开不了口,不是怕她们知晓内情后言辞伤害你,是怕她们反反复复责怪自己没有擦亮眼,让你遇人不淑。”
“你也不敢让葛娘子知道,邻里太近了,万一消息走漏,会连累母亲祖母。”
“可你还是义无反顾地救我,在此之前,你我不认识,不久之后,我也会离开惠州,正因为我是陌生的,你才敢开口拉扯我一把,让我莫要着了道。”
“我们以后或许不会再见面了,但这份恩情我铭记在心。”
“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妹妹,她闺中灿然、生机勃勃到张牙舞爪,她不喜她的婚事,她想替自己谋划一个自由自在的未来,可她遇到了不好的事,她拼命想活下去却……”
“我在你身上看到的是另一种可能,从地狱里爬出来浴火重生的可能,你还有将来,别放弃自己。”
“闻到了吗?你祖母在煎豆黄粿了,好香的呢。”
豆大的泪珠再一次从徐雯眼中滚落,肩膀不住抽动,这一回她哭得无声,却是极痛,痛彻心扉。
安安静静哭了许久,徐雯才磕磕绊绊道:“我想活的,我会活着,你帮我劝葛娘子,别上当。”
“好,师太不在,暂且做不了法事,这些时日我会劝住她、拉住她!”喻辞应下来,同时也在心中承诺着,查清怀恩,查清上丘院其他的恶事,再添不了受害者。
徐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狼狈为奸。”
“我明白,我明白的……”
徐雯说得不多,好在意思都表达到了。
热腾腾的豆黄粿出锅,徐家老太太赶紧端来,徐雯大口大口吃了,疲惫至极,倒头睡下。
在徐家婆媳两人的真切感激下,喻辞和钟嬷嬷告辞。
两人先去见了葛娘子。
喻辞自不会说徐雯的真切状况,只道:“我刚刚听说的,有位妇科名手到了边上宁国府坐诊,我打算过去一趟。
不是说那上丘院的住持也去宁国府了吗?我想去他讲经的寺院转转,不晓得有没有运气遇上哩。
一来问问他何时回上丘院,二来打听有没有其他厉害的师太能助力,当然了,若那大夫能开个好方子是最好不过了。
葛姐姐别着急,我去探探路,有消息了就想办法传给你。
怀孩子嘛,越急越难怀,我们都先耐心……啊呀你看我说得头头是道的,我也急呢!
姐姐千万等我,最多七八天,我一定给你递消息。”
葛娘子连连点头:“做不了法事,我还能有什么门道呢,就等你了。”
交代好了葛娘子,喻辞回了一趟宁国府。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小扇听钟嬷嬷附耳低声说了状况,一张嘴巴张张合合想大骂一通,偏又没有她家姑娘和夫人的嘴皮子,最后只憋着一肚子气,气得脖子都发红。
这顿气,直到抵达宁国府都没有消。
喻辞回了驿馆住所,卸去了略显苦相的妆容,展露出来的眉眼中,火气并不比小扇轻。
待收拾妥当后去寻徐逸之,徐逸之抬头见她怒气冲冲的样子,不由诧异。
徐逸之当然见过她生气的样子。
沉着脸阴阳人,指桑骂槐,或是干脆一摔袖子耍性子,这位夫人年纪不大、脾气不小。
但这种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所以徐逸之先前评价她“不走心”。
气过损过,她依旧能坐下来平心静气画画。
而此刻眼前的人,显然是从惠州一路气到了宁国府。
“我以为夫人什么都不会进心里。”徐逸之取了只茶盏,给喻辞倒了茶。
喻辞一口饮了,道:“我也确实没有想到,世上竟真的有这么腌臜污秽之事!”
徐逸之闻言,暗暗感觉自己先前的揣测恐怕做实了,他再次添满茶,淡淡道:“夫人说说看。”
许是两盏凉茶润了嗓子眼,又许是徐逸之平静稳定的态度让人也渐渐平复了些心境,喻辞深吸了一口气,说了在惠州了解到的事。
“那帮凶尼姑是昨日匆匆离开广云庵的,她与上丘院关系匪浅,只怕是回回作恶都在场。”
“若只有求子的妇人在寺中做法事,总会让人有不好的猜想,偏偏有一位尼师作伴,外头谁能想到他们居然狼狈为奸!”
“有师太在场,让妇人以及她们的家人压根没往那处想,只觉得上丘院办事周全,不损佛名,也不损自家名声,等浑浑噩噩醒来,事已至此,叫那师太又哄又骗又吓唬,都认栽了。”
“徐娘子根本不知内情,出事后不敢叫婆家人知道,也不敢让娘家知道,一味憋在心里,我想其他妇人大抵也是如此。”
“有人想开些,孩子有了,闭紧嘴巴日子蒙头过,有人想不开,丢了命也无人知道她遇着什么了。”
“我和钟嬷嬷推断,兴许是知道了世子南下寻地建寺的事,上丘院不想节外生枝,所以就把这害人的事情给停了,尼姑也跑了。”
“世子抵达的这几日,不说多了,起码救了葛娘子,若不然上丘院怎么会放过她?”
“上丘院建寺百余年了,也不知道这腌臜事情是何时起的,又害了多少妇人……”
喻辞说到这儿深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才继续往下说。
“我义愤填膺,一来我也是女子,那些女子嫁人后生活不顺,需要一个孩子才稍微解开面前困局,她们把灵验的上丘院当做救命稻草,那稻草却火光滚滚烧毁一身皮囊,谁能无动于衷呢?”
“上丘院敢如此作恶,胆子摆在这儿了,那群和尚害的绝不仅仅只有女子,同样会有男的被抢走土地、搜刮财物。”
“一座寺庙,由信徒们布施捐赠,用真金白银以及虔诚佛心,花费数不清的好木料泥料,靠着匠人们的心血搭建起了恢弘的大殿、塑像、壁画,依靠信众们的供养才能香火鼎盛,师父们诵经佛音缭绕。”
“这么多人用心用钱的付出,却被一群人利用,成了他们敛财行骗谋害妇人的工具,这如何让人不气愤?”
是了。
喻辞同时也是一位匠人。
匠人们饱含最大的善意建造起来的庙宇,一笔一画描绘的佛国世界,一刀一刻雕琢的金装菩萨,造就了香客们眼前的华美殿堂。
于是他们信了披着恢弘袈裟的佛家人,却跌入地狱。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他们这些匠人勤修苦练、钻研技艺,不是为了有一日被歹人用去这种地方的。
本该是救人度人的手艺,却成了凶器上的铭文,可笑又可悲。
可即便如此,他们面对的是良心上的磨难,甚至闭上眼捂住耳,连磨难都可以无知无觉,但那些受到侵害的人,他们身心上的折磨又如何化解呢?
所谓的想开了,也不过是求生的欲望占据上风后的麻木和自我流放,压得住一时,又岂能压住一辈子呢?
就像小姑姑那样,清醒时是“元元不要去”,浑浑噩噩病入膏肓才吐露内心积攒的苦痛。
这世间的恶,真是让人咬牙切齿,又毛骨悚然。
徐逸之一言不发。
他素来话少,但此时并非冷漠,而是平静地让对方宣泄情绪。
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那份发自内心的愤怒。
没有阴阳怪气,也不会故意撩拨一般翻个旧账,亦不是编故事时一套一套的说辞,他的夫人用最直白的方式表达着情绪。
像是一幅白描。
没有色彩,只有线条,却把形与神展现得淋漓尽致。
茶水续了一壶,喻辞的心绪亦平复许多,她知道,愤怒之后,他们要做的是解决问题。
“这番内情让我相信,贾成风状告上丘院绝不是诬告,上丘院必须被取缔,也不能放过怀恩和尚。”
“但罪名决不能是玷污妇人,不会有人站出来举证,而且我们最好能把这事盖过去,不然拜过菩萨后怀孕的女子都完了。”
“受到伤害的自不用说,没有受到伤害的那些人也会被流言蜚语害死。”
徐逸之自是赞同。
他来调查怀恩以及惠州僧纲司,但不能为了解决它们就另害他人。
稍稍思索后,徐逸之道:“韩大人在查上丘院吞并田地,我另让观竹在调查香积钱,至于逃丁一事……”
徐逸之向喻辞说了影松带回来的消息,又道:“眼下还不能证明陈智就是怀恩,时间太久了,只靠广明大师一人的证词还缺少了些力度。”
诚然官大一级压死人,徐逸之和韩巩两人真要折腾死怀恩,也能拿一堆由头扣下去,但他毕竟顶着个由头南下,得给皇上交代,且事情办得不谨慎合理,亦是给三皇子添麻烦。
“各项罪名都得是铁证。”徐逸之这么说,也是希望夫人不要气过了头,行事急切了。
喻辞听懂了,问:“世子会为了什么真心愤怒吗?”
徐逸之没想到她会问,一时怔愣。
“应该有吧?”喻辞自顾自说,“泥菩萨还有三分土性呢,世子只是不爱动肝火,又不是没脾气,是吧?”
徐逸之深深看了她一会儿,乌黑深沉的眼眸却没有透出任何情绪,不晓得是赞同还是否认,许久他垂下眼帘,模棱两可地道:“是吧……”
喻辞抿着唇无声笑了下,没有继续这个随口提起的话题,而是另起一头:“我还有一事不解。”
“什么事?”徐逸之问。
“一个人做逃丁,要么是家贫,要么是怕苦,”喻辞斟酌着道,“那怀恩在相国寺短暂修行,又是在广明师父手下,按说他没有敛财的机会。
被师父要求还俗后,他返回到了老家边上的惠州。
两手空空的人,他要如何说服上丘院的僧人替他还俗,或者虚造僧籍?又如何有银钱让老家里长和官员糊弄办事?
他是在哪里发了大财?还是他拿捏住了上丘院的把柄?
想做都纲需要大把银钱,他是用了上丘院的银子,还是自己发来的财?上丘院从前的住持和一众老师父,怎么就能由着他把持住了寺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