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光下,喻辞的脸色瞧着暗沉,精神欠妥。
钟嬷嬷也颓然极了,小扇蹲在角落里,双手捂脸,隐隐漏出细微的啜泣声。
徐逸之把三人状态看在眼中,道:“出了人命自是要报官,我让影松走一趟衙门,夜里先由官府查验,夫人受惊了,先回驿馆休息,这里交给我。”
“我不碍事的,就是一时懵得很,”喻辞搓了搓手,道,“我就在这里等官府的人来,当面把经过说清楚,衙门也要尽快把尸体收了。
虽说我是为了自保,但传扬开去叫人一通议论,谁知道传成什么模样。
求佛的上丘院出了人命,亦会影响香火。
倒不如赶紧把事情处理好,也省得耽搁揭壁画了。”
徐逸之见她坚持,便没有再劝。
趁着等官府来的工夫,徐逸之打算先去旧观音殿看看。
喻辞起身跟上,冲关切的钟嬷嬷和小扇抿唇挤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但眼神却明亮得很,还暗地朝她们眨了眨。
钟嬷嬷会意,也安慰小扇:“相信夫人。”
旧观音殿依旧灯火明亮。
怀恩合掌念了声“阿弥陀佛”:“贫僧一直让人守着,出事时什么样,现在也是什么样。”
喻辞道:“给大师添麻烦了。”
“夫人哪里的话,”怀恩忙道,“是上丘院管理不严,天黑后还让歹人潜入寺内,险些出了大事。
夫人既是为了自保而动手,佛祖一定不会怪罪的。
若当真为此困扰,贫僧安排一场法事……”
喻辞摆了摆手。
徐逸之进去,一眼看到了倒在扶架旁的黄松。
这人身中数刀,致命伤在胸口,脸上新伤盖旧痕显得容貌可怖。
地砖上落了一把文刀,用以裁剪纸张、拆信等,是文房中的常见之物。
徐逸之捡起来细看刀刃,这把文刀比寻常的更锋利些。
喻辞见他留意到了自己布置的东西,道:“他手里拿着这个。”
徐逸之抬头看了喻辞一眼,没有多言。
不多时,张知府带人匆匆赶到。
世子夫人在他们惠州遇袭,这事传到京城里,他们惠州真是添大名声了!
得亏没出大事,天知道他心惊肉跳,翻身滚下床时险些跌了一跤,这会儿走路都还跛着脚。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张知府拱手先是一连串的问候。
待听喻辞说了经过,张知府对着黄松一通好骂。
“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祖父祸害邻里,孙子为非作歹!”
“明明自家蛇鼠一窝,却怪罪别人,说您挑拨离间,真是心黑的人看什么都脏!”
“世子夫人是为民除害。”
喻辞把自己的意思又重复了一遍。
张知府连连点头:“夫人放心,歹人等下就拉出去埋了。
这绝不是我们乱办事,而是黄家那儿定要为黄里长的案子焦头烂额,落到韩大人手上,一个个都得去御史跟前回话。
有罪的关起来判罚,没罪的放回去,那也是十天半个月以后的事了。
眼瞅着天慢慢热起来了,死人留到那时早就臭了。
再说,这事情明明白白。
城里老百姓都知道夫人这些时日连夜揭壁画,黄松挑这么个时辰潜入上丘院,一看就心怀不轨!
夫人莫要担忧,等明日一早这里就收拾干净了,外头也不会有流言蜚语,一定不会给夫人添麻烦。”
喻辞道了声“辛苦”。
她并不意外衙门会如此处理。
一方是活着的世子夫人,另一方是死了的嫌犯亲属,且冒名顶替过学籍。
黄家自顾不暇,无人会为黄松的事奔走,衙门又怎么会不顾伯府颜面身份,怀疑世子夫人的自白,把她当凶手似的逼问口供、查找线索?
更何况,这可是收了怀恩大把银钱打官司的惠州府衙。
贪财的张大人,做不到尽心尽责、事事周全,更不敢得罪贵人。
别看徐世子沉默是金,从头到尾就没对张大人说过几句话,但他这个人在这里,分量够了。
等这厢事了,徐逸之才和喻辞道:“后续有人处理,我送夫人回去好好休息吧。”
喻辞这次应下来了。
回到驿馆,小扇在屋里点了安神的香,喻辞梳洗过后就躺下了。
等徐逸之吹灯,喻辞已经睡着了。
徐逸之轻手轻脚躺下来,侧过身子定定看着她。
幔帐轻薄,月光朦胧中,徐逸之能清晰看到身边人的面容,她睡得很熟,丝毫没有被不久前的恶事影响。
却好像还是梦到了什么,手臂横挥,一下子越过了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搭在了徐逸之的被子上。
徐逸之微微诧异,垂着眼看那只手。
上一次,喻辞手指天空言语皇上时,徐逸之观察过她的手。
手上有常年用笔用刀留下的痕迹,很淡,淡到在这样的深夜月色中根本看不清晰,但徐逸之愣是看了许久。
他一直在思考,到底是多少深仇大恨,才会让夫人选择亲自动手。
徐逸之看出来了。
黄松的嘴角有细小的塞物痕迹,这条固然能推给“谁晓得妄图行凶前在别处做了什么”,但另有一点是徐逸之认为极其不对劲的,那就是黄松的旧伤。
说旧,其实看着也就两三月而已,疤痕明显,新长出来的肉颜色浅,能看出来之前伤口是内凹状的。
凶器应该是一把三角刻刀。
而他的夫人擅画,随身携带的腰包里就有这样的工具。
徐逸之无从推断两人在何时何处如何结的仇,不过黄松的旧伤十有八九就是被他夫人一道划出来的。
一如今日,黄松深夜潜入无疑不怀好意,但夫人也是存了见血杀人的心思动的刀。
思及此处,徐逸之不由拧了下眉。
黄松并不是什么好人,因嫉妒而打断了范乐年的腿,冒名入学,作为被黄里长捧着长大的宝贝孙子,他做过的歹事定然不止这些。
这人明明有那么多问题,真想处置,完全可以用其他手段弄死,而不把自己卷进来。
夫人做如此选择,是她不聪明吗?不信任其他人吗?
不是的。
只是恨到想要亲手了结而已。
放下手中的刀容易,放下心中的刀很难。
徐逸之自问不是多有好奇心的人,但在这份仇怨上,他却生出了些许好奇。
当然,也仅仅是如此了。
他不会追问,也知道即便问了也得不到真实答案。
月落日升。
喻辞起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小扇买了早点回来,和喻辞咬耳朵:“奴婢在城里逛了会儿,没有听见一丁点消息,您说得对,府衙怕世子,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喻辞点了点头:“我倒挺想看黄松坐囚车,我拿臭菜梆子鸡蛋砸他一脑袋,但他又必须死。”
“他和怀恩不一样。”
“我们瞒下上丘院祸害妇人的罪行,也能找到其他罪名让怀恩和那些和尚伏法。”
“黄松或许骗过其他姑娘,但我们不能让人站出来自毁名声,他抢钱害了人命,我们也不能公之于众。”
“黄松的罪,只有冒名念书和教唆伤人而已,判不了死刑。”
小扇重重点头:“如此结果才好,不枉夫人决意赶来惠州。”
“是啊,了结一桩事,眼下还有另一桩。”喻辞道。
吃完早饭后,喻辞去找徐逸之,问:“上丘院那儿收拾好了吗?我还得继续揭壁画。”
徐逸之上下打量她,道:“夫人看起来比我想得精神,不管如何,上午多休息,下午再去吧。”
喻辞闻言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没有拒绝徐逸之的好意。
回到屋里,她坐到梳妆台前,仔细观察妆容。
她先前自然是画过的,眼下透些青,面色要比平日灰白,眼角下压显得疲惫无力,整个人要有一股茫然的感觉,但饶是如此,还是被徐逸之评价为“精神”。
不是她的化妆手法有问题,分明是徐逸之的眼睛不对劲!
是了。
喻辞明白过来,徐逸之恐怕猜到了她的“自卫”里存了杀意。
同时,徐逸之也在表明态度,他对“查案”没有兴趣。
喻辞嘴角一弯,镜中人露出一个嘲讽笑容来。
说徐逸之是泥像,一点没有说错。
泥像听见、看见,却也仅仅是听见看见,救不了谁,也不会救谁。
下午,喻辞去了上丘院。
牛固着急地问:“早上没有见着你,殿内却有血迹,我就问几位师父,结果他们都遮遮掩掩的,可把我吓坏了,没出什么事情吧?”
喻辞道:“昨夜有人冲进来行凶,他没有得逞。”
“我就说夜里干活不合适,”牛固一听脸都白了,“今儿开始,你若还要半夜做活,我寸步不离守着。”
喻辞安慰地笑了笑,道:“这一片揭得差不多了,不费多少功夫了。”
前几日,被水陆道场图遮盖住的原先的壁画就已经露出来了一部分,正是一尊金毛犼。
当年画师用的颜料不错,至今色泽鲜艳。
喻辞从灵兽在画中的位置大致推断了原本壁画的模样。
“金毛犼为观音菩萨坐骑,菩萨居上,面朝东侧讲法,供养人应当就在东侧了。”
这两天在东侧下手,果不其然,露出来一片女子衣摆。
只要再静心揭上一两日,就能展露出女子的面部来。
傍晚,三聪和尚来了一趟,看着墙上的画面,心里一阵打鼓。
怀恩和徐逸之下了半天的棋,才送走人,就被小徒弟拉着一阵嘀咕。
“师父,底下的壁画清楚得很,许家真拿画卷对上了,那……”
怀恩摆了摆手:“世子先前油盐不进,昨夜一桩人命,算是欠了我们一个人情。
贫僧听他的意思,就算上丘院是许家家庙,他也会在惠州另寻一个地方敕造皇寺。
贫僧作为都纲,替他督办这事。
许家想要上丘院,我们就另外得个更大更好的皇家寺庙。
只要借由徐世子攀上觉深老和尚,我们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
三聪闻言愣了下:“师父,徐世子不安插自己人了?”
“贫僧比什么自己人都是自己人!”怀恩眼露金光,贪婪至极。
两日后。
贾成风陪着许家老少来了上丘院。
壁画里,慈祥又富贵的妇人形象已经展现了出来,而她身侧的榜题“淑人应氏一心供养”更是证明了她的身份。
许族长对着曾祖母的壁画放声大哭,扭头又去骂怀恩道:“你这个睁眼说瞎话的和尚!图谋我许家家庙!害死我许家子孙!你要下地狱!成天阿弥陀佛,你修了个什么佛!”
怀恩绷着脸不说话。
贾成风亦是心情复杂。
他发现范乐年不见了,不,准确的说,他在黄里长被韩大人带走的第二天,从别人口中得知“范乐年”的真正身份。
原来,范乐年断了腿留在了玉山县,黄松用他的名字入学石山书院。
贾成风从来不认识范乐年,他只认得黄松。
一个打断表兄的人口中会有多少真话?贾成风是一个字都不敢信他了。
可等他找去那宅子,黄松已经不见了。
他只得硬着头皮去找钟嬷嬷。
钟嬷嬷当时说,让他别管这事了,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贾成风七上八下,直到看到壁画上的应氏,他的心突然就定了下来。
家庙一事能有定论了,全靠世子夫人一点一点揭出了壁画。
就靠这份恩情,他都会闭紧嘴巴,不提世子夫人与黄松有仇,更不会提黄松吹嘘过的“有旧情”。
张知府也被叫来了,看着壁画连连擦汗。
“世子,这案子先前证据如何您是都清楚的,不是我们衙门乱断案。”
“许家若早能拿出这样的铁证,官司肯定不会输。”
“眼下嘛,自当重新判、重新判!”
至于进了口袋的银钱,张知府瞪了怀恩一眼,跟他没关系,别指望他吐出去!
说来也怪这和尚自以为是,铁证不毁,不就有今天了吗?!
徐逸之的视线在众人身上略过,道:“是要重判,家庙归许家,上丘院后来扩建的部分与许家无关,不如就都拆了吧。”
许家几人俱是愣住了。
怀恩也傻了眼:“拆、拆了?”
“不然呢?”徐逸之反问,“许家留下的家庙还算有建制,上丘院剩得七零八落有什么用?倒不如另寻地界重建,拆下来的梁柱木头还能再派用场。”
怀恩恍然大悟!
要不说朝堂办事的人脑袋灵光呢。
他之前和徐世子提过江南一带建木恐怕不足以在短时间内重新敕造皇寺,这一拆一用,可不就解决了部分燃眉之急吗?
他怀恩使人拆、使人建,营造不就是由他说话了?
果然,人还是要胆大!敢搏!
世子夫人揭壁画这些天,他没有在背后使坏毁画,真是明智之举!
“该拆!该拆!”怀恩应承下来。
喻辞把怀恩的反应看在眼中,不由抬眸看向徐逸之,再一次在心中默默赞叹。
挖坑推人跳,却能让跳坑的人喜笑颜开,自以为占了大便宜,世子当真好算计。
不久之后,待在坑里的怀恩被高处扔下的石块砸个满头包,彼时他是个什么反应,喻辞还真是好奇又期待极了。
96今天生日,就偷懒休息一天不码字,所以明天早上的更新就请假了。
大家后天早上见啦,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