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州府的早点颇有风味,驿馆厨房的手艺也好,喻辞吃得很是喜欢。
至于徐逸之,喻辞知道他不讲究饮食,但一道用了这些时日,也看得出这位世子胃口不错。
这日才刚撤桌,观竹来禀:“程府使了人来,说有一封程老爷的亲笔信要交给夫人。”
喻辞眨了眨眼睛。
乍一听,她都没把程府和程蕙君娘家给对上,待反应过来后,心脏重重跳了两下。
而后,她对上了小扇的目光。
这丫鬟紧张归紧张,手中收拾好的食盒提得很稳,比起从前当真有长足的进步。
也有可能是她们决定来惠州之前就预想过各种情况了,心中有预期,遇事便有底。
“亲笔信?”喻辞眉梢一抬,“谁送来的?”
“自称胡泉。”
话音一落,钟嬷嬷顿时喜笑颜开:“是奴婢那小儿子!世子,夫人,奴婢去瞧瞧他!”
喻辞的心跳也稳了下来。
看来,事情没有偏移她们的预期,那就好。
钟嬷嬷脚步匆匆出了去,母子两人一碰面,一时间情绪涌上,她还红了红眼眶。
胡泉一路赶来,瞧着风尘仆仆的。
钟嬷嬷带他借了间屋子简单收拾,又借机压着声问他:“老爷让你来的?”
“老爷交代的王来,”胡泉抹了把脸,“娘前回信里提过,我就找老爷说了想见见您,这才把活儿抢过来。”
钟嬷嬷连连点头,很是满意儿子的机灵。
惠州和杭府挨得近,世子与夫人的消息早晚会传过去。
因此,钟嬷嬷一抵达惠州就立刻送了信回去,上头交代了一番,尤其暗示了“老爷想来千万拦着”、“有任何消息立刻传递”、“若有来信务必自己人送”。
果然,他们自家人都看懂了。
钟嬷嬷又问:“老爷刚晓得夫人状况?怎么这时候写信来了?”
待得知京中莫家的信刚到杭府,钟嬷嬷连连感叹“太不方便了”,交由商行的信竟过了这么久才到江南。
“这么说来,我们刚到京城就送回来的信,应该早半个月就收到了吧?”钟嬷嬷问。
“收到了。”提起这个胡泉就一头雾水。
算起来,家中先收到了惠州去信,然后才收到了京城的信。
时间一反,缺少前情,钟嬷嬷写得又隐晦,胡家父子看信看得稀里糊涂,连蒙带猜,等另一份收到后能品出滋味,却又不太敢相信。
“怎么瞧着您是想让我们另备份家产?老爷能让我们赎籍吗?还是说您能把我们都安排到京城做活?夫人跟前缺信得过的人手?”胡泉挠了挠头。
钟嬷嬷叹道:“我也晓得你们会疑惑,只是信上不好说多,好在你看懂了最关键处、自己来了这一趟!”
说着,钟嬷嬷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凑到了儿子耳朵边上。
一通嘀嘀咕咕下,胡泉听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待他跟在钟嬷嬷身后,去给喻辞和徐逸之问安,看到坐在那儿全然陌生的“姑娘”,差点走路同手同脚。
钟嬷嬷拍了下他的后背,与徐逸之道:“小儿没见过世面,让世子见笑了。”
徐逸之并不在意。
喻辞从钟嬷嬷手中接了家书,打开迅速看完,嗤笑一声啪得摁在桌上。
这声动静不小,引得徐逸之的视线落在喻辞的手上。
喻辞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声音抬了起来:“世子想看信?我建议还是别看了,只会看得一肚子火,话里话外让我们回一趟杭府。
我晓得世子讲究人,懂礼数,但你千万别说什么离得近,回去一趟也不费多少时日。
我那继母挺着个大肚子,可不敢劳动她操办归宁,万一出了什么差池,我陪不起的呢。”
徐逸之沉默。
他并没有想看信,也没有说任何话,夫人却像是被踩着尾巴似的跳了起来。
近些时日,许是他们在惠州的目的顺利推进着,夫人说话很少阴阳怪气,结果刚接了信,一朝又都回去了。
可见信上真没什么好话,夫人与程老爷之间的父女关系也实在不怎么样。
徐逸之想了想,留下一句“回不回去都随你”,就主动出去了。
屋里要说程家事情,他在场,夫人只怕脾气都撒得不痛快。
徐逸之不知道的是,他前脚走了,后脚喻辞就不气了。
火气是装出来的,但对信上内容不满,却是实打实的。
“嬷嬷也瞧瞧,”喻辞递给钟嬷嬷,“还没有念叨两句保重,就替继母说起好话来了。
什么次次说继母不好,实则继母最了解我,会袒护我。
提了嬷嬷丫鬟们都给家里人写了信,偏我一个字不曾送回去,实在不像话,没点良心。
说格外惦记着,又扯什么没有岳父巴巴来见女婿的,就差直白写上‘把世子带回程家’了。
怎得,求着他来惠州了吗?”
这信若是真叫程蕙君看了,当场撕了都算轻的。
钟嬷嬷看得连连摇头。
父女关系不好,姑娘有责任,老爷也真没好到哪里去。
喻辞道:“我琢磨着,就算我现在写信回去损上一通,父亲还是会来惠州呢?他其实是想来的吧?”
钟嬷嬷看向胡泉。
胡泉忙道:“十之八九。
您出嫁这些时日,老爷在城里与人吃酒时,回回都说最迟等明年一定要上京看您去。
您现在就在这么近的地方,要不是吕夫人拦着,老爷一准来了。”
喻辞沉思一阵,与钟嬷嬷道:“要不然还是照我们先前说好的,让他来?”
胡泉愕然。
老爷来了还得了?
见喻辞和钟嬷嬷两人冷静,胡泉暂且按下心中质疑。
几人细致商量了一番,参照着程老爷和吕氏的脾气,针对定了计划。
一封家书由胡泉带回去,交到程老爷手中。
程老爷打开一看,血气顿时涌上头顶。
“您说得对哩,惠州和杭府近得很,不说快马加鞭,马车慢悠悠晃荡晃荡也就四五日而已。”
“哪里似先前嫁去京城,嫁妆慢行,前后走了快两个月,足够继母的肚子长上一大圈。”
“您还嫌莫家写信到您这里告状,我还得多告一状呢!”
“晓得人家为什么趾高气扬,想占我的便宜还指手画脚吗?因为我只有两个嬷嬷两个丫鬟陪到京城,出阁那日全靠着他们那些亲戚撑场面,人家能不抖擞吗?”
“人家好歹捧了个人场,您这亲爹倒好,连人场都不捧只一味指点上了?您哪儿来的脸皮让皇命在身的世子去杭府看您?”
“继母养胎吃得滚圆,您也吃多了撑得慌呢?”
“我们在惠州待不了多久了,您爱来不来。”
连喘了三口大气,程老爷问胡泉:“这信是蕙君写的?看字迹不像。”
“小的娘代笔的,”胡泉垂着头,答道,“夫人、姑娘口述。”
“就知道她脾气大得很!”程老爷嘀咕了一句,而后又欢喜起来。
起码不是懒得回应,让钟嬷嬷随便写两句。
这上头的话,完全就是蕙君会说的,只看文字,程老爷的耳边都能响起蕙君抑扬顿挫的声音。
既然是蕙君让他去的,他到了惠州,还怕见不着世子吗?
至于是不是巴巴的,脸不脸的,程老爷忍了!
程老爷催胡泉安排车马,胡泉奉命去了,又赶紧同刘嬷嬷和小茶的家里人通了气。
两日后,程老爷赶到了惠州府。
前脚才进驿馆,后脚就被连日蹲守的小扇遇上了。
小扇忙不迭迎上去,与胡泉道:“先让老爷歇歇脚,我这就去知会夫人和世子。”
喻辞闻讯,带上帷帽,抓起马鞭,牵了马往驿馆侧门去。
钟嬷嬷在一旁扯着嗓子唤她:“夫人,夫人慢些!不值当发脾气,不值当嗷!”
熟悉的声音下,胡泉引着程老爷过来,远远瞧见喻辞离开。
程老爷瞪大了眼睛。
看身形,那的确是蕙君,听声音,在唤声的是钟嬷嬷。
所以,他一来,蕙君就耍脾气走了?
钟嬷嬷也瞧见了程老爷,几步过来行礼:“夫人一听说您来了就……哎!劝不住!”
这厢动静自然惊动了徐逸之。
徐逸之很快弄清楚了状况,唤了声“岳父”。
见到了世子,程老爷暂且顾不上女儿了。
“世子玉树临风,是蕙君高攀了。”
“我这个女儿啊,自小被我母亲宠坏了,养成这么个动不动就甩脸的脾气。”
“以前也是,一个不高兴就去庄子上跑马,谁劝都没有用。”
“她不肯回杭府,信上说我爱来不来,我当她又说气话、赶紧赶来了,哪知道还在气头上,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这么出门去,还故意当着我的面出门,世子说说,她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耍脾气给我看?”
“是我们没把蕙君教好,我一个做父亲的肯定不会和女儿计较,只能请世子多担待了。”
程老爷唠唠叨叨说了一堆,边上的人没有给一点回应,他不由多看了徐逸之两眼。
什么意思?
这位世子爷不信他?
被蕙君吹了枕头风,不把岳父放眼里了?
世子若是只听蕙君的,那这一趟赶来,他能得几分便宜?
程老爷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实则眼底闪过的算计的光全都落在徐逸之眼中。
有这样一位父亲,夫人张口就阴阳怪气的性子也不叫人奇怪了。
人就是这般,成长经历与处境不同,呈现出来的性情就天差地别,就好像他和宁之,明明是双生子,但脾气性格截然不同。
思及此,徐逸之只淡淡回了两个字:“还好。”
程老爷见他有所回应,立刻又道:“杭府是个好地方,世子若得空,与蕙君一道来。
是了,蕙君在信上说世子你皇命在身,那我就不好勉强了。
蕙君的脾气哦,写信还是她念嬷嬷写,我能不来吗?”
徐逸之并不清楚家书上写了什么,但夫人说的“爱来不来”,应该是别来的意思,偏程老爷还是来了……
难怪夫人这两日仿佛有些心神不宁,她对自己父亲的性子想来是心知肚明。
这厢正说着话,那厢胡泉翘首盼着的历兴赶到了。
历兴正是刘嬷嬷的儿子,依照先前串通好的,他在程老爷的马车出发一日后,快马加鞭赶来。
“老爷!”历兴禀道,“府里夫人热得慌、不舒坦,已经请了大夫了,夫人着急找您,您赶紧回去吧!”
程老爷抬手一拍脑门。
知道吕氏事多,没想到事这么多!
他才刚到,话都没说几句,历兴就来了。
知道的是他到惠州看女儿女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吃香喝辣胡咧咧去了。
没占什么便宜,白坐这趟车,他真是肉痛得很。
可历兴催得急切,程老爷也不能不管怀孕的吕氏,只得与徐逸之告辞。
徐逸之送他上马车。
程老爷撩了帘子还要说话,瞧见街口那儿骑着马的喻辞的身影。
不远不近的,他赶紧抬声唤道:“蕙君啊,家里有急事,父亲这就回去了。
你好好的,别闹脾气,天南地北我们父女以后不知道还能见几次面,你就当可怜可怜父亲,回京时绕道杭府到家里来坐坐。
京里那些打秋风的亲戚,你做得对,别理他们!
不顺心就顶回去,没事儿,父亲给你兜着。”
马背上,喻辞左耳进右耳出的。
亏得这附近大白天的没有什么行人,不然还真丢人。
至于兜着,京城的事杭府兜得到吗?
胡泉赶着马车走了。
喻辞这才回了驿馆里,绷着脸与徐逸之道:“世子见笑了。”
徐逸之抬眼看她。
喻辞下颚一抬:“算了,我也看过世子的笑话,就当扯平了吧。”
徐逸之道:“我以为这话应当由我说。”
主次一反,听着怪。
喻辞“啊呀”一声:“我还想着世子不爱说这些才越俎代庖,原来世子会说啊,那下回世子记得自己说。”
徐逸之略过这阴阳怪气的一句,只道:“你父亲……”
“世子不会叫他几句话说动了吧?”喻辞直接给他打断了,“我不去杭府,世子也省了这力气。他靠着女儿上嫁在杭府人五人六的,世子再去全个礼数,靠你自己的地位抬举他的身份,那满城都知道他脸上贴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