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辞一行人在宁国府驿馆落脚。
屋里只有她们三女眷,钟嬷嬷捶了捶颠了一日的屁股,喟叹一声:“老胳膊老腿,没一丁点用处了。”
小扇咯咯笑了,怕手抖扯着喻辞的头发,便赶紧把梳子放下。
钟嬷嬷自己也笑,笑过了又是一叹:“这回在惠州当真收获不少。”
喻辞从镜子里看她,问:“嬷嬷是说……”
具体的,喻辞没有说,只抓起台面上的簪子挥了下以作示意。
“不是这个,”钟嬷嬷道,“昨儿不是有人来驿馆门口哭吗?奴婢就去问了声。
那人瞧着与奴婢一般年纪,说是家中借了香积钱,偏受灾还不上,本以为出家人慈悲为怀,上丘院也答应了让他们缓一缓。
没想到半个月后她儿子摔断了腿,不得不贱卖祖田看医,还没治好,和尚就上门了,说抵押的祖田既卖了,他们就必须收回出借的银钱。
他们本分老百姓只觉自家毁约在先,后来恍然醒悟知道掉进圈套里了。
找上丘院,和尚们不认,找官府,都没有讼师敢接案子,一家老小靠着剩下的那点下等田吃饭,几乎都要活不下去了。
得亏上丘院倒了,事情有人管了。
她特地来驿馆想谢谢世子与夫人,又不敢真到贵人面前说话,只壮着胆子与奴婢说道。”
讲到这儿,钟嬷嬷愈发感慨了,抹了把脸,道:“活了半辈子,从没有想过会有人那么感激奴婢,分明就是个搭把手的嬷嬷,她一口一个大善人叫得奴婢脸皮都薄了。
这些年一直在富贵人家做事,自以为也遇着了要命的事,可和外头讨生活的人比一比,还是她们苦难更深重。”
喻辞听到这里,温声道:“嬷嬷的确是良善人,看得到别人的辛苦,而不是自己遇着事了,别人便是天塌了也不及自己千分之一。”
钟嬷嬷连连摇头:“是夫人保着我们哩,要不然哪里容得奴婢在这里感叹别人,又有机会当上‘大善人’呢?”
喻辞垂眸:“民难与官斗,各有各的难处,能等到这一日也是天无绝人之路,但能听一出沉冤得雪的故事,倒是叫我心里暖洋洋的,增添了许多力气。”
因为,她也背负着冤屈,也想有朝一日得个清明。
钟嬷嬷还想说什么,突然间喻辞猛然回头,看向了窗边。
她也忙转头看,就见徐逸之站在那儿。
钟嬷嬷心一提,她们刚才没说什么不能说的吧?
喻辞从镜子中瞥见了一抹衣角,这才急急回头,对上徐逸之的目光,哼道:“世子怎么闷声不响的?听了多少?要不要再从头给你说一遍?”
徐逸之绕到门前进屋来。
他只是从窗外过,听得里头交谈就暂缓了脚步。
“听嬷嬷说了故事,”徐逸之道,“不用重说。”
喻辞撇嘴不理他了。
徐逸之却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毫无疑问,在他看来夫人遇着难处时不会“等”。
哪怕是民官之争,她也会迎上去,就算最后拼一个头破血流。
甚至,仇怨深重时,她会自己动手,亲自报仇。
一时间,曾经划过徐逸之心头的那个问题也有了答案。
夫人还有其他的放不下的恨意吗?
有的。
徐逸之察觉到了,夫人话语中隐藏着情绪。
自小跟着祖母长大的闺中姑娘,人际关系十分简单,与继母弟弟们不睦,与父亲有些心结,除此之外,她到底在何处,有什么经历,才会有压在心底里的仇怨?
徐逸之不清楚,却也晓得,好奇心经不起一而再、再而三,次数多了,总会想要去探究。
回京之路很是顺畅。
入城当日下起了大雨,即便有蓑衣,回到府里也都狼狈极了。
雨中的恩荣伯府显得阴沉,除了跑前跑后的门房,府里静悄悄的,直到进了静园,刘嬷嬷和小茶的亲切才让喻辞一扫沉闷。
喻辞沐浴梳洗,热水褪去了一路疲劳,从净房出来后她看到了刘嬷嬷等人通红的眼睛。
钟嬷嬷已经与她们说了惠州之事,自然也说了大仇得报。
“这些时日,奴婢两人在京中提心吊胆,现在总算能安心了。”说罢,刘嬷嬷又急急说起了京城的事。
“贺礼给莫家送去了,依他家的脾性,您今儿回来,过两天又得给您下帖子了。”
“府里倒是都太平,就是太太平了。”
“老伯夫人整日在她自己院子里念佛,要不是伯爷去问安,就跟与世隔绝了一般。”
“伯爷上值下值,伯夫人管家应酬,公子姑娘他们也按部就班的,真就是世子在不在府里都没有差别,也是,早习惯了吧。”
“这般说来,静园这头奴婢和小茶也很与世隔绝。”
喻辞心里有数了。
另一厢,徐逸之冒雨去了法成寺。
向觉深大师说了事情,徐逸之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在禅房里研磨写字。
与惠州、上丘院、怀恩的案子有关的大小事情一一记下,顾泠到的时候,徐逸之的文书也刚刚写好。
顾泠道了声“辛苦”,迅速扫了下内容,眉宇舒展:“我原想着这一趟棘手,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原来是托了弟妹的福,上丘院归属定下来,后续事情就容易了。”
要不然,怎么会有一句话叫“万事开头难”呢?
无从入手时抓头挠耳,一旦有了破题的口子,之后便是迎刃而解。
“我那时还说两全其美,既可以多相处,趁着公差顺便游山玩水,又能回去探个亲,”顾泠抚掌道,“没想到还有个三,让她成了关键帮手。嗳,你们现在相处如何?总不能还是‘一般’吧?”
徐逸之淡淡看着顾泠,没有评价。
毕竟,相处是多了,但一不曾游山玩水,二也没有回杭府探亲,也就只有“三”,夫人的确居功至伟。
顾泠习惯了徐逸之的性子,也晓得就这冷淡脾气,夫妻之间有的磨合了。
是了。
顾泠自己夫妻和睦,也有好几个妹妹和妻妹,从她们口中听说过京中不少闺秀颇为中意徐逸之。
伯府世子,剑眉星目,为人端正,又因自小礼佛而养成了同龄人之中少见的脱俗气质,哪怕是一模一样的外貌,她们也是欣赏徐逸之胜过簪花潇洒的徐宁之。
可这种欣赏皆是远观,一旦凑到一块,失了距离,能不能受得住“脱俗”就两说了。
这么一想,顾泠都有些同情程蕙君了。
既然已经成了夫妻,还是赐婚的姻缘,日子还是和美些好。
“连日揭壁画,弟妹看着是个热心肠,”顾泠斟酌着用词,“热心肠的人好说话,你说是吧?”
徐逸之:……
顾泠继续道:“此番也是辛苦她了,我估摸殿下私下会有些赏赐,她喜好什么?”
“她……”才开口,徐逸之就顿住了。
赏赐吗?
夫人想要的东西,其实早早就提过了。
她匆匆从相国寺赶到宁国府,明确说过,若事成之后三殿下论功行赏,她想要入画院当画女。
明知道她想要什么,又承了她的助力,徐逸之还真不能不替她求这份赏。
于是,徐逸之道:“她极其喜欢塑绘,她想当画女。”
顾泠一愣。
画女是宫匠,有品级有俸禄,但多是匠人家的女儿择优入选,极少有嫁人后还当值的,更没有听说过谁先嫁人后当差。
顾泠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
徐逸之显然不在意这些,只道:“我没有看过她塑像,但她绘画技艺出色。
她摹绘过相国寺经变图中的大势至菩萨,线条细腻流畅,用色层次自然,她的功底足以胜任画女工作。
她替静之修复过一幅画卷,这次又揭了一面壁画,可见复原的手艺也是佼佼。
我每次看她提笔,都看得出她的专注认真。
绘画对她并不是闲时的消遣,而是投入了十分的心性。”
顾泠眼中满是诧异。
徐逸之只是平时话少,但在正事上俱是有条有理,便是让他口述篇文章也是张口就来。
可顾泠还是头一次见徐逸之说正事之外的事还这么侃侃而谈的。
错了,自己夫人的事,又怎么不是正事呢?
这么一想,顾泠认为他许是误判了这对新夫妻的相处关系了。
应该也不再是“一般”吧。
瞧瞧这徐见山,还是把新婚夫人的喜好放在心里的。
顾泠替他高兴,便道:“我会与殿下提的,放心,既有这一份能耐,就不怕被埋没了。”
徐逸之道谢,忽又补了一句:“殿下那里有喻倡喻大家的粉本吗?”
“怎么?”顾泠会意,“替弟妹要的?她眼光真好,这么多年了,皇上最满意的还是喻大家的画风,可惜……”
再往下,他们就不好多言了。
顾泠思考了好一阵,道:“殿下手中不一定有,我打听了告诉你。”
外头雨势渐小,顾泠收好文书,起身告辞。
徐逸之撑着伞去了大雄宝殿。
雨天没有什么香客,殿内只有几位师父在。
徐逸之抬头看了会儿观音像,又去看边上的壁画。
这是一幅水陆道场图,是壁画常见的题材,描绘儒释道三教神只,历代圣贤,世俗人物,地狱鬼魂,人物因壁画大小而有所增减。
相较于上丘院那幅水陆道场,眼前这幅显然大得多,也灵动得多。
徐逸之认得壁画上的所有人物。
喻大家很爱说话,那时就嘀嘀咕咕同他说画中故事,一个个点着介绍菩萨罗汉护法。
自小常看这幅画作,徐逸之自然也看出了牛固那幅水陆道场有喻大家作品的影子,学了形,差了些神,但以民间作品来看,已是极其不错的成品了。
这般看来,喻大家虽然没有在江南留下什么作品,但那儿依旧极其推崇他。
牛固学了他。
夫人学得更是精湛。
她这般喜欢,或许会有兴趣来法成寺看看?
徐逸之回了府。
得知徐焕也下值了,喻辞和徐逸之一道去正院。
伯夫人正同徐晟之说着话,瞧也不瞧两人。
喻辞乐得轻松,自顾自行礼起身扭头走,一气呵成。
徐焕原本还想说两句,看看妻子又看看儿媳,选择闭嘴不多事,眼瞅着要吃晚饭了,何必伤了胃口。
徐逸之似乎想到了喻辞会这般,不阻止,只跟随。
两人从进去到离开,甚至没有半盏茶的工夫。
待到人走了,伯夫人反倒不满意了,扭头与恩荣伯道:“家中是这般的规矩?当我这儿是花园,想逛就逛?”
恩荣伯语塞。
徐晟之主动问道:“大哥他们先前是去江南了吧?
惠州近来好生热闹,知府贪墨,其下官员渎职,韩御史的折子接连送回京里来,外头沸沸扬扬的。
父亲,这事与大哥有关系吗?”
恩荣伯估摸着脱不了干系。
他知道徐逸之是暗地里领了三皇子命南下,却不晓得具体状况,如今串起来,大抵就是那么一回事。
但他不会说,只打马虎眼:“逸之不是替觉深大师选佛寺地方去了吗?怎么会和府衙扯上关系?我看就是凑巧而已,要不然你自己问他去。”
伯夫人握着小儿子的手,撇嘴道:“不用去问,他成日念经,能有什么出息?还扯上衙门震动了,说什么笑话呢?”
徐晟之“哦”了声,中止了这个话题。
另一头,徐静之正晶亮着眼睛与喻辞说话。
她晓得大嫂才回来必定疲惫,按理她不该今日过来,但心中雀跃又实在耐不住,强忍了小半日还是来了。
“前些时日郡主生辰,我把修好的嬉春图送给了她。”
“她当时惊讶极了,也顾不上仪态,把脸都凑到画跟前了要找之前的破口痕迹,就那样都没有找出来。”
“来道贺的还有其他姑娘们,大家都看了,谁也找不到,她们都怀疑是我另找人画了幅一模一样的来骗她们。”
“我就把大嫂修过的部分指给她们看,又指了我改画的污色,她们才信了。”
“郡主越看越喜欢,这是她这次最喜欢的礼物了。”
“她们都夸大嫂的手艺,想见见大嫂。”
“郡主说,她还有一卷保存不善的画,之后想请大嫂掌掌眼,看看有没有办法修复。”
徐静之的语气依旧软糯温和,但其中的喜悦完完全全传达给了喻辞,让喻辞也不由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