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黄昏,天色比平日暗得更早。
屋里已经点起了灯,跳动的火焰映在徐静之的眼睛里,让无形的喜悦一下子有了形状。
喻辞笑着道:“说来,我当时急着随世子去江南,都没有看到最终的修复成品。”
“不过破口是我修的,也看你修了部分污色,余下的部分嘛,看过你练习的那些也能想象一二,定是十分出色了。”
“现在只听你说这些,我都能想到郡主有多高兴了。”
“她们夸的是我的手艺,但其中也有你的功劳,靠自己的技艺让好友们都大吃一惊,这感觉不错吧?”
“我猜啊,便是有人当面不好意思说,背着你也一定会夸‘不愧是恩荣伯府的姑娘。’若其中有爱说话的,定是回到家中也要再夸你一夸,说徐家妹妹好生厉害。”
徐静之都被喻辞说得脸红了,连连摆手:“哪里是我厉害,是嫂嫂……”
“那亭子是你画的吧?”喻辞打断她,“那赏花的小人也是你画的吧?”
徐静之推却不了。
虽说受了嫂嫂许多指点和帮助,但落在嬉春图上的,的确是她的一笔一划。
这么想着,原本就暖洋洋的胸口越发升腾起了热意。
这是一种满足。
她无疑是乖巧的。
她也知道,在一些长辈眼中,她乖得呆板木讷。
人各有不同,有些喜欢活泼的,有些喜欢沉静的。
母亲要求她沉静、顺从,她自己也安静惯了,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可直到那一日,在郡主的生辰宴上,她忽然明白过来,沉静与活泼相对,但沉静并不等同于暗淡。
从小到大,没有哪一日受到过那么多赞许,得到那么多关注,在场的姑娘们都你一言我一语地问她,如何修的,如何改的。
她甚至“抢”走了郡主的风光。
但郡主完全没有不高兴,反而是其中最最欢喜、问题也最多的那一人。
徐静之语速慢,却没有谁傲慢催她,都耐着心听她慢慢说。
“我说得其实远没有大嫂说得好,”徐静之道,“好在大嫂先前把修复的思路、办法都一一与我讲过,修痕迹时也没有背着我,我才能说得出来。
只是有些细节处还是不够清晰,只能囫囵带过去。
我那时就想,若是大嫂随我一道去就好了,也能给她们讲得更周全些。”
“这不一样,”喻辞道,“她们认识你,又不认识我。
她们听我说,就是听陌生人讲了一堂课,若是对此有兴趣就多听两句,没兴趣的左耳进右耳出了。
但你是她们熟悉的友人,听你来说,滋味全然不同。
今日我与你说技艺,你听得津津有味,换父亲在画院的同僚来指点你,你没有听明白都不敢多问。
你自己琢磨琢磨,是不是这样?”
徐静之顺着喻辞的思路想了想,忍俊不禁。
“所以呀,”喻辞伸手戳了戳徐静之脸上的酒窝,“别替弟弟赔礼,别替哥哥张嘴,别替父母愧疚,下一句是,要替自己骄傲。
我也骄傲,我修那些破口修得天衣无缝,她们凑近了看都看不出来。
静之也要骄傲,你改的污色,与原本的嬉春图融为一体,一点不突兀,反而添了另一份趣味。”
徐静之眨巴眨巴眼睛。
胸口的热意蔓延到了眼睛,不至于热泪盈眶,却饱胀极了。
不是因为骄傲,而是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是被大嫂完完整整记在心里的。
她在不恰当的时候厚着脸皮来说了一堆话,大嫂不止不烦她,还给予了那么多的回应。
大嫂高兴于她的高兴。
她在满腔雀跃的表达之后,面对的不会是一张无动于衷甚至是不耐烦的面容,不会得到“没眼色”、“这点小事也值得你如此?”、“眼皮子浅”的评价。
这种欢喜落到实处的滋味,让徐静之沉浸其中。
很快,喻辞的声音又把徐静之拉回了神。
“世子,你说我讲得对不对?静之是不是该骄傲?”
徐静之猛然转头,这才发现徐逸之就站在隔断的帘子下。
先前才从主院回来,徐静之就过来了。
看出她们姑嫂有话要说,徐逸之便先去了净室。
屋子就这般大,徐静之她们说话也没有压着声,甚至妹妹的声音比平日更清亮一些,明间里的动静几乎原原本本都传到了徐逸之耳朵里。
知道徐静之在郡主生辰时送上了极其合对方心意的礼,徐逸之自是为她高兴,但随着话题的推进,他倏然发现,夫人似乎比静之还要高兴。
这种高兴是从语气里就能感受到的,真切又实在。
没有心情不好时的阴阳怪气,也不是与他就事论事时的思路清晰、一针见血,这让徐逸之不由想,她到底是用什么样的神情在说这些,不自禁地,徐逸之走了几步,透过珠帘看出去。
角度关系,徐逸之第一眼看到的是徐静之。
徐静之略显紧绷的肩膀下,透出了想压抑却又很难全部压住的激动,一如她软糯的声音里藏不住的欢喜一般。
这种鲜活,徐逸之好似头一次在徐静之身上见到。
而后,徐逸之的视线便落到了喻辞身上。
油灯明亮,照亮了她的脸庞,也映出了她的神采飞扬。
说到“骄傲”两字时,她几乎是以实际姿态在彰显着什么叫作骄傲。
是的,她这位夫人,好像与谦虚没有什么缘分,她不会对自己的能耐夸大其词,只是自信,信赖这份靠着勤勉努力修炼来的技艺。
徐逸之就这么多看了两眼,却被敏锐的喻辞抓了个正着。
喻辞一扭头就看到了站在那儿的人,眉梢一抬,没有发作,只让他也评点,只是那双灵动的眼睛里露出了几分警告。
必须夸赞!
不许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扫静之的兴!
徐逸之哪怕没看懂也不会扫兴,眼下看懂了,把原本的“你嫂嫂说得对”又粉饰润色一番:“我看过你的练笔,很有意思。
你嫂嫂说,她只给你提供了思路,具体怎么画亭台画人物都是你自己琢磨的。
嬉春图的意境就在题中,春意与嬉戏都不能少。
亭子上有垂落的紫藤,赏春景的小人姿态活泼,你改画的内容点了题,才会让它们在整幅画面中毫不突兀。”
听着听着,徐静之的眼睛瞪大了。
她何时听过长兄与她说这么多的话?
且都是夸她的。
明明改画在修复过程中只是最简单的一环,被兄嫂一说,仿佛真成了天大的能耐了。
徐静之忙不迭起身道谢,甚至透了几分惶恐。
喻辞看在眼中,哭笑不得,道:“你知道你大哥是什么性子,他不说场面话。你说郡主有别的画卷想找找办法,下回合适时我同你一道去,能不能成、要看过才知道。”
徐静之颔首:“那就先谢过大嫂,郡主也知道修复不容易,修不了也不会苛责的。”
“修好了岂不是又成了一桩喜事?”喻辞笑她,“你也不要妄自菲薄,记住,要骄傲一些。”
徐静之笑容腼腆。
骄傲,这个词在长辈们口中更偏向负面,但在嫂嫂这里,却相反了。
一时之间,徐静之骄傲不起来,但她知道,她喜欢听大嫂说话,喜欢她无论说什么,大嫂都会回应她。
时辰不早了,徐静之便没有继续打搅,软声告辞。
喻辞送她出去,见丫鬟提着灯笼引路,正要交代几句“走慢些”,就见不远处有一盏灯笼照过来了。
顺着光一看,喻辞认出来了,是鲍嬷嬷。
“打搅世子夫人了,”鲍嬷嬷毕恭毕敬地,“这个时辰大姑娘久久不回,奴婢就寻了来,您和世子今日才返京,大姑娘……”
喻辞哪里听不懂她要说什么,立刻打断道:“嬷嬷这是什么话,倒显得我们和静之生分了。
我和静之说得正高兴呢,有什么打搅不打搅的。
要不是天黑了又下过雨、地不好走,我还想和静之再说会儿哩。”
喻辞说完,拍了拍徐静之的背。
小姑娘脸上的笑容都被鲍嬷嬷吓回去了。
而这份毕恭毕敬,又哪里是敬着世子夫人,分明是“杀鸡给猴看”,束缚徐静之的。
眼皮子一抬,喻辞又道:“倒是辛苦嬷嬷来这么一趟,要不然歇歇脚?你缓缓再走?”
鲍嬷嬷:……
喻辞不管她了,只与徐静之道:“今日听了你在京中的收获,明日轮到我说了,我这回南下也颇有收益呢。”
徐静之慢慢扯出个乖巧笑容,应了下来。
送走了人,喻辞回到屋里。
见了徐逸之,她道:“事不过三,世子,下回再听墙角就不好了吧?”
徐逸之这回不好说自己并非故意听的,只道:“夫人很会夸人。”
喻辞眉梢一挑。
吃人嘴软,听好话的耳根子软。
喻辞原也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得了句好话,也就揭过去了,道:“我夸静之夸得不错吧?我也没有哄骗她,都夸到了实处。我也可以夸夸世子,说来我夸过的吧?世子好说话。”
徐逸之深深看了她一眼。
喻辞坐到梳妆台前,没叫小扇帮忙,她自己摘首饰。
说来,“夸人”对喻辞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或者说,她确实很擅长此事。
从她会说话,她就很喜欢表达这些,被夸得最多的是小姑姑。
小姑姑第一次烧菜没有烧糊,小姑姑第一次临摹了一幅画,小姑姑把欺负元元的大鹅赶跑了,小姑姑抱起了一块沉甸甸的矿石……
元元从“好厉害”到夸得天花乱坠不重样,逗得所有人哈哈大笑。
小姑姑也笑,笑得直不起腰,下回返过来夸元元。
年长五岁,多学了五年,夸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夸得元元都听不懂。
但没关系,元元能有样学样还回去。
想起小姑姑,喻辞的情绪不由低沉了几分,被徐静之感染的好心情也消散了。
她默不作声地把首饰收回妆匣里。
徐逸之察觉到了她在短时间内的情绪变化,却不知道缘由。
“你……”徐逸之斟酌着道,“傍晚在法成寺,我和顾泠提了你想进画院。”
喻辞闻声愣了下,转头看着徐逸之:“世子竟然还记得,顾公子如何说?”
徐逸之道:“他会和殿下提,虽未说死,但应当能成。”
喻辞肩膀一松,徐徐舒了一口气。
这一路上的经过是与预想中的出了大偏差,好在方向是对的。
“要不然怎么说世子好说话呢,”喻辞笑了起来,“我说过的话,世子好些都记得,也会在恰当的时候替我安排。”
徐逸之:……
夸是夸,不过明显与夸静之时不一样。
仔细分辨下,大抵是她在夸静之时像是在哄孩子,明明,她也就比静之大一岁。
先前几次被略过的好奇又划过脑海,徐逸之点到为止:“既知我好说话,有事便开口,或许都能安排。”
喻辞噗嗤笑了,随口应道:“世子这般说,不妨先考虑考虑我上回说的吧。”
吹灯落帐,喻辞很快入睡。
徐逸之却思索了一阵,才将将想到“上回”说了什么。
身边人翻了个身,早就几次越界先例的胳膊又一次挥了过来,不轻不重落在徐逸之的被子上。
徐逸之垂眸看了一眼,依着惯例,轻轻地把喻辞的手又放了回去。
翌日。
喻辞早早就醒了。
徐逸之还未去上值,两人一道用了早饭。
待撤了桌,徐逸之取来一把钥匙交给喻辞。
喻辞顺手接了,翻看道:“哪里的钥匙?”
“别院的库房。”徐逸之道。
喻辞对上了。
她婚前暂住过几日,那里的确有一间上锁的屋子。
“算是我的私库,”徐逸之缓声道,“大部分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应该也有几样不错的。”
喻辞听到私库两字就动了心思。
恩荣伯府的库房,她捞不着,伯爷那堆满东西的小院,她也暂时进不去,那能翻一翻徐逸之的私库也是好的。
“不是银钱多没处花,只是夫人心疼丢了的一千多两,就先看看库房里有没有能抵的吧。”
喻辞被徐逸之的话骤然拉回了神。
她昨儿随口一说的话,竟然落到这处了?
倒是真叫人意外得很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