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成寺是京中老寺了。
早年叫宏业寺时便香火鼎盛,后由皇上赐名,换了匾额,依旧是香客络绎不绝。
喻辞却是第一次踏足。
营造之时她还没有出生,幼年她去过祖父正在主持的工程,并未到访这已经完工之所。
若非听阿井叔提起,喻辞都不晓得祖父在完工多年后还会时不时到访宏业寺。
站在山门下,喻辞亦是好奇。
按说祖父那般话痨,大小事情都爱和家里人分享,怎么喻辞没有听他说“又去宏业寺了”呢?
可能是说过,只她当时年幼,听了也忘了,又可能只与祖母提了吧……
思及此处,喻辞不禁腹诽起来。
话痨的小老头若是再与她多唠唠就好了。
她能知道祖父更多的事,如今调查起来也能更有方向。
可惜,人生总是充斥着遗憾。
喻辞跟着徐逸之先去拜访了觉深大师。
大师胡子花白,眼神依旧明亮,慈眉善目的。
只观大师仪态风貌,喻辞就知道徐逸之这一身淡然佛气是传承了谁。
一对双胞胎,伯府长大的徐宁之与寺院长大的徐逸之,在不同的环境里养出了截然不同的性情,甚至在喻辞看来,连骨相都有了一定的变化,浑然成了不一样的人。
再观觉深大师,师徒如父子,这话真不假。
喻辞行了佛礼。
觉深大师的视线淡淡落在喻辞身上,道:“你与见山有缘。”
“能做夫妻的,自是有缘。”喻辞道。
大师笑了:“是。”
这对师徒还有正事要说,喻辞有眼色,先一步退出禅室,站在郁郁葱葱的树下看着前头大殿方向。
风吹铃动,与空气中的香烛味道一起,组成了佛寺独有的气息。
禅室内,徐逸之说着进宫回禀的状况。
“皇上对惠州官僧结合的状况十分不满,官府衙门行事不端,佛寺借着百姓信仰敛财伤人,甚至僧纲司也牵连其中,便使得百姓求告无门,求解也不得。”
“巡按御史管得了官府,却很难对僧人动手,皇上还是盼着您南下敕造佛寺,增加教化。”
“此番也是合了皇上的心意,才能以此为借口南下办事,惠州事了,但敕造之事还在皇上心中。”
“徒儿知晓师父愿意弘扬佛法,造福众生,只是上了年纪身体不如从前。”
“如今悟简师父在惠州,您该放心些,莫要着急南行。”
觉深大师闻言,笑意更深。
别人都说他这个归家的小徒儿性情清冷又寡言,觉深自己不这般认为。
他在见山身上看到的始终是超越了年龄的通透。
这份通透来自于经历,有它的代价,但修禅修性,亦是从各种代价中获得感悟。
想得多,看得清,便不愿意费口舌做无用纷争。
说到底,其实是少了欲。
无欲则无求,无所求自然无所言。
一旦他有求了,这不就愿意说多几句了吗?
“关心师父是好事,该放心的是你,师父知道量力而行,断不会因为皇上要求而不顾身体,”觉深乐呵呵地,“反倒是你,更该关心一下妻子。
为师很早之前就与你说过,你始终是尘世中人,那就不可能独善其身。
与世俗相连,总不过是父母夫妻子女,你父母缘浅,强求不得,便不要轻易错过夫妻缘分。
为师今日头一次见她,看得出来她是个有想法的女子,她的眼睛……”
觉深大师说到这里顿了下,思忖片刻,才又道:“眼明心亮。”
去岁,觉深大师主动与皇上提了小徒儿的婚事。
恩荣伯府里的经,对见山难念,但又没到拖人入魔的地步,于是师父念不了,皇上也念不了。
觉深大师想到的便是向其中再添一卷经文——娶妻。
他提了自己的想法,不娶京中贵女,避免各家之间牵扯太深,外府来的才不会束手束脚。
皇上应了,定下了杭府出身的程家姑娘。
今日相见,这姑娘的眼睛给觉深大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眼型饱满,黑白分明,瞳孔有光,有这样的眼睛,必然不会在杂乱的伯府经文中晕头转向。
徐逸之听他这般说,不由地想起了那日傍晚。
由明转暗的余晖之中,夫人的眼睛依旧明亮。
“很多人看壁画都挑光线好的时候,足够亮堂,能看清所有的细节,边边角角都不落下。”
“我说壁画最好看的是推开门的那一瞬和关上门的那一阵。”
“推门时,光线一点点照到昏暗的墙壁上,你能看到光的脚步让壁画亮起来,衣摆若隐若现,眉眼却还不清晰,但哪怕只看到了璎珞上的金辉,你也知道,菩萨在看着你,怜悯又宽容。”
“关门时,画面慢慢又隐到了暗处,衬托着亮的地方更抓人眼睛,你的视线会被最中心的地方吸引,一门心思在暗下去之前多看几眼,等真的看不到了,你知道只有你失去了光,但菩萨在看着你的一举一动。”
“就像水墨画,一个墨色都恨不能调出几十种变化来,要讲究明暗,分清层次。”
“小见山,你说老头儿说得对不对?”
这是幼年时喻大家教他的。
喻大家不晓得他来自恩荣伯府,也不在意那些,只把他当个小和尚看待。
徐逸之当时常常待在大雄宝殿,喻大家就爱拉着他讲两侧壁画,讲观音塑像,他听是听了,却不能完全理解,直到十几年过去,面前出现这般情境时,喻大家的话又一次回到了徐逸之的脑海里。
他好像有一点理解所谓的明与暗了。
夫人的那双眼睛,在光影变化下愈发扩大了情绪,使得她的真诚扑面而来。
徐逸之知道夫人并非全然站在光下,她也隐瞒了上丘院动手的真相,但就是那份阴影让曝露在光照下的部分叫人好奇,也让徐逸之看到了隐瞒之外、属于真诚的那一面。
辞别觉深大师,徐逸之走出禅房,询问过后,在大雄宝殿中见到了静静仰头望着观音像的喻辞。
站在月台上,徐逸之看到的是她的背影,却从背影中读到了几分悲伤。
夫人到底在想什么,才能在观音菩萨前悲伤起来?
喻辞察觉到了身后的脚步,扭头时已然收敛了心情,道:“我不耐烦多等就先过来了,世子不会怪罪吧?”
所谓“怪罪”也就是随口一说。
徐逸之不在意这种细枝末节,喻辞也不觉得对方会有那种不必要的心境起伏。
喻辞往壁画处挪步。
这也是一幅水陆道场,比上丘院的大上不少,几十年过去,日夜燃香点烛留下了熏染的痕迹,除此之外倒是保存极好,没有起甲酥碱之类的病变。
被喻倡的作品包围着,话题自然而然落在此处。
喻辞问道:“我知世子自小不在府中长大,但你一定也清楚府中三代画士的身份,知晓他们便是营造这些的,那世子会认真看周围的壁画塑像吗?”
“看过。”徐逸之答得极其简洁。
喻辞抬眸看他,眼神中摆明了催促之意。
徐逸之这才斟酌着细说:“我是外行看热闹,不懂技法工艺,只能看到壁画用色绚烂,人物传神,幼时借着这幅道场认了许多菩萨仙人。”
喻辞就是想听他说些“幼时”,因此时不时点头附和,继续无声催促。
徐逸之被她灼灼目光督促,只得道:“那时不懂作品好坏,只觉得这尊观音像慈悲温和,让人放松平静。直至这些年看了各家风格,对这种平静更有体会了。”
喻辞明白他的意思。
祖父画风如此,讲究圆润饱满,颇显亲和,表现出来的人物形象便让人心情舒展。
说得直白些,祖父营造的天王造像严肃归严肃,但眼若铜铃却不会吓得小儿啼哭不敢看。
喻辞很小的时候还真就被其他匠人塑造的天王像吓哭过。
当然这种凶相并不代表不好,只能各家风格不同而已。
思及此处,喻辞心念一动。
小姑姑讲过,祖父最后主持营造的是皇太后的墓道壁画,但他同时还在准备一幅地狱变相图,皇上想以此劝善惩恶,交托了此事务。
地狱图曾在唐代盛行,画恶鬼畜生,鬼卒驱赶罪人,火釜烹煮,断身拔舌,越是怪异越能劝解世人。
祖父并不擅长这一题材,为此十分苦恼,用心研究学习,画了许多局部图。
只是,在最终的粉本成稿前,墓道壁画就出事了。
那些局部的练手之作也一并消失在了值房失窃案里。
如今想来,皇上若依旧从宫廷画士之中择人完成地狱图,那偷盗之人会不会拿祖父的局部图另绘完整的粉本?
稳住语气,喻辞问道:“我听说有擅长营造凶相的画士,满墙悬塑一百零八罗汉,各个嫉恶如仇,让歹人一看就心虚不已。
也有画地狱变相图的,阎王小鬼、黑白无常,惊得人再不敢心生恶念。
可惜我没有亲眼见识过,世子见过吗?”
徐逸之道:“城外西山上有一景岩寺,听闻其后殿绘有地狱变,只是我不曾去看过。”
喻辞佯装好奇:“是宫廷画士营造的?还是出自民间画士之手?我能去看看吗?”
徐逸之实话实说:“景岩寺并非时时对香客开放,若得了机会,夫人自是可以去看,至于谁营造的,我不太清楚,夫人不妨问问父亲。”
喻辞只得“失望”。
失望过后,又是新的好奇。
“是了,世子曾说幼年见过喻大家几面,不知是什么样的际遇?莫不是就在法成寺吧?”喻辞问道,“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徐逸之道:“是,喻大家拜访师父,便跟着见过几面而已。”
即便喻辞以之前的失望为铺垫,在这个问题上,徐逸之点到为止,没有一点展开再说的意思。
喻辞倒是想好言好语引他继续说,但程蕙君做不到。
“只是些陈年往事,世子莫非不记得了?”
“一老一少,见了几面,能说什么需要世子藏十几年的秘密?”
“我看呐,世子不想提的事儿,便是我把拔舌地狱图搬来,世子都能面不改色、漠然以对呢。”
“说到底也不怪世子,我与世子说到底也就是礼尚往来,我自己没有精彩的故事,也难从世子口中换到个想听的往事。”
“谁让我没有见过喻大家呢?”
徐逸之:……
饶是晓得她说阴阳就阴阳的脾气,这般突然的转变还是叫徐逸之升腾起了几分无奈。
像是大殿的门板骤然被关上,视野中的壁画一下子就消失了。
可他依旧无从说喻大师的往事,无关精不精彩,只是太细碎了,细碎到他这个亲历者都捡不起来。
喻辞放了话,自不再理会徐逸之,只静心看壁画。
徐逸之见她专心致志,便没有打搅。
缓缓的,有脚步声从前侧传来,应当是有香客入殿礼佛。
来人跪了蒲团,低低念诵,而后起身往后走。
两厢打了照面,徐逸之见到那是一位老妪带着一女童。
老妪牵着孩子走得慢慢。
女童左张右望,十分烂漫,忽然间,她惊喜唤道:“圆圆。”
壁画前的喻辞并未分心给来客,突然听到如此一声,本能地警觉回头,在急剧加快的心跳中诧异看向女童。
女童指着供桌上,脆生生道:“奈果!圆圆的!”
喻辞的肩膀骤地放松下来。
原来是“圆”。
下一刻,喻辞又不禁紧张起来。
徐逸之还在殿内,他有看到自己的突然回头吗?
喻辞谨慎地瞥了徐逸之一眼。
不出所料,四目相对。
喻辞:……
不能怪她不小心,人对自己的小名总是格外敏锐,就算知晓会这般叫的人都不在身边,还是会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事已至此,只得找补。
喻辞心念动得快,脚步倒是压得稳。
不紧不慢走到徐逸之身旁,微微倾了些身子,手支在唇边遮挡,压着声问:“世子幼年馋不馋嘴?”
“我看那几颗奈果圆圆又水灵灵的,想来滋味不错。”
“世子没有偷吃过供品吧?”
“偷吃也没什么,小孩子嘛,是吧?!”
喻元元:骗人的唬人的话章口就来
徐见山:她很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