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荣伯一个脑袋两个大。
伯夫人的话忒不讲理,可话说回来,他这位夫人又几时讲过理?
眼下屋里不止有长子幺儿,还有个过门不久的长媳,恩荣伯到底要脸面,不愿意与伯夫人争执不休,只得耐着性子好言好语。
“我哪里记你娘家事情?我记的是童唯的童家。”
“童唯病故,他儿子来画院收拾遗物时哭得可怜,我看人家年幼才问了两句。”
“也是同僚后来说起,我才晓得童家有亲戚的女儿入了文昌伯府。”
“这不是话赶话说到这里,哪里值当你发这通火?”
伯夫人听不进去这些话,胡搅蛮缠起来毫无道理可言。
上一句是“劳什子的妾算个什么东西,她家亲戚能算伯府亲戚?还值当我记得她那沾亲带故?”下一句又成了“伯爷也晓得那是我娘家?不记我娘家事,可见是瞧着我们文昌伯府落魄了。”
情绪上头,闹个不停,唬得被请来用晚饭的徐静之站在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徐宁之也来了,见着这不好收拾的场面,冲徐逸之与喻辞颔首示意后,扭头就走了。
徐晟之起身,瞪了喻辞一眼,用口型骂了句“惹事精”,而后一屁股坐到圆桌旁,谁也不等,只顾自己吃饭。
喻辞无所谓。
她嫁进来原来就是“惹事”来的。
真等她查证到恩荣伯府在祖父的案子里动了手脚,那就得闹事了。
只是,她原本等着听恩荣伯细说童家状况,眼看伯夫人这般寻事,就知道今日大抵听不到有用的讯息了。
罢了。
等下回伯夫人不在场时,再向恩荣伯打听吧。
思及此处,喻辞也就不再听伯夫人的刻薄话,起身往外走。
经过徐静之身边,喻辞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皮肤细腻柔嫩,却是凉的。
看把这姑娘吓的。
喻辞轻轻拽了拽她,把她往院子里带。
徐静之没有挣,随着出来,压着声音问:“嫂嫂,母亲怎么又与父亲吵起来了?”
“你都说是‘又’了,怎么还吓得面色发白,手掌冰凉?”喻辞反问。
徐静之垂头。
“我瞧着是不碍事,谁家夫妻不吵嘴,尤其是几十年夫妻,吵吵闹闹反倒比相敬如宾的长久,”喻辞这话说得也有那么些道理,哄哄闺阁姑娘足够了,“我看他们一时半会儿吵不完,你也别傻站着,随我回静园用晚饭吧。”
徐静之的心思还在父母身上,一时不知该不该应下。
帘子撩起,徐逸之从屋里出来。
喻辞见了他,低声道:“我叫静之去静园,省得在这里等着。”
徐逸之颔首,对妹妹道:“走吧。”
徐静之到底还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里,走得远了,听不到争论解释的声音,她紧绷着的肩膀不由渐渐松散下来。
待到了静园,摆桌用饭,她规规矩矩坐下来。
食不言,三人都是安安静静的,但徐静之就是觉得比平日在母亲跟前更松快些。
饭后,喻辞又拉着徐静之在静园里散步消食。
“我问那幅地狱变,父亲就说起画士童唯了,”喻辞低声与徐静之解释争吵之事,同时也是试探,“伯夫人二弟的妾,听着就是弯弯绕绕的关系。静之见过那位吗?”
“我很少去文昌伯府,去了也是探望外祖母,其他亲戚……”徐静之点到为止,“母亲偶有往来。”
喻辞早听说了伯夫人与两个庶出弟弟的龃龉,不管不行,管了更糟心,想来以伯夫人的性子,自己捏着鼻子搭把手已是不容易了,如何会叫儿女再与那个“烂泥”弟弟及他们的妻妾往来。
“我其实有一种感觉,”喻辞斟酌着试探道,“伯夫人其实很不喜父亲做画士吧?”
徐静之尴尬笑了下:“嫂嫂想做画女,母亲好似也是反对的。”
喻辞不意外,也不在意。
毕竟伯夫人恨屋及乌,不喜徐逸之才不喜她,无论她做画女还是厨娘,哪怕是她去当女官,伯夫人该不喜还是不喜。
她也不图伯夫人那点喜欢。
喻辞又问:“文昌伯府做什么营生?与塑绘有关吗?”
“无关,”这个问题很好回答,徐静之说得很明白,“爵位是开朝时传下来的,到母亲的曾祖父那里还另有差事,听说是任了都察院御史兼太子太傅,在一众勋贵之中亦称得上体面。
待他老人家过世,母亲的祖父丁忧,之后一家再无人入仕了。
祖上积攒了些铺子庄子的,好好经营也是不错的收成,传到我那外祖父手上,也还算富贵,偏他走得突然。
如今大舅舅承继爵位,与二舅舅并未分家,他们一道住在伯府里。
只不过……”
徐静之说到这儿才又斟酌起来,挑选着用词:“舅舅舅母们都不善经营,我听说家业一年不如一年,母亲本来想管的,被那头酸她手长,气得不管了。
偏舅母们还几次借着外祖母做寿一类的由头来问母亲借钱,母亲不愿给,还被外祖母说嘴。”
徐静之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几年两家往来得更少了,才不至于回回闹个大的。
早些年,徐静之年幼时,亲眼看着母亲为娘家事焦头烂额,也明白了其中的委屈。
一边是关系极差的庶弟姨娘不得不帮扶,一边是叔伯们虎视眈眈几次想卷土重来,爵位已然尘埃落定的状况下都这般艰辛,更早之前,还在几方角力时有多憋屈苦闷更是可想而知。
所以,徐静之一直是心疼母亲的。
知晓母亲的不容易,感受到了母亲对他们几兄妹的爱护,也就不知不觉忽视了母亲对待长兄的不公。
直到年纪又长了几岁,直到被长嫂把不公揭开,徐静之才恍然。
作为女儿,她依旧无法去怪母亲,只是疑惑,疑惑为什么母亲单单待长兄不好,也怨,怨外祖家那些乌烟瘴气影响。
谁让外祖母还在文昌伯府呢?
再疏远,母亲也不能不孝敬外祖母。
“母亲要强,”徐静之叹道,“文昌伯府那样的开朝勋贵更是眼高于顶,他们不屑与匠人打交道,便是对待父亲也……”
同样是伯爷,在文昌伯府那些矜贵人眼中,宫廷画士的恩荣伯比不上赋闲在家的文昌伯。
伯夫人虽与娘家矛盾不少,但眼光却格外一致。
如今家中三子一女,没有哪个走画士之路,想来也是这个原因了。
偏偏在这其中,伯夫人最讨厌的儿子徐逸之入仕,正儿八经当着朝廷官员,而非匠人受封,只怕是越发如鲠在喉。
喻辞听徐静之说了不少文昌伯府的事,眼看着时辰晚了,才把人送走。
回到屋里,喻辞正好与抬眸的徐逸之视线交汇。
先前姑嫂谈话也没特地压着声,徐逸之坐在屋里,门窗都开着,多多少少听见外头说话声,越听,早前的感慨越是浮上心头。
静之年轻。
夫人打听什么,静之老老实实都答了。
可徐逸之此时又不好再说夫人欺负静之年轻,但凡他提一句,夫人堵嘴的话一股脑儿就会冒出来。
徐逸之完全猜得到她会说什么。
比如,不久之前的“拔舌地狱”。
徐逸之现在猜不到的是,夫人为什么会问文昌伯府的事。
就夫人这个连婆母都不放在眼中的脾气,又怎么会去在乎与她不相干、不走动的人家?
仅仅是好奇吗?
隔日。
喻辞名正言顺推了莫家的帖子,和徐静之一起去拜访了成宁郡主。
这位郡主比徐静之年长一岁,身形却高挑许多。
她的姨母正是当今皇后,有着这层关系,京中一众贵女之中,除了天家女儿,郡主可谓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成宁郡主仔仔细细打量喻辞,甚至握住了喻辞的手观察:“与我们的也并无不同,徐家嫂嫂怎得能把那嬉春图修得天衣无缝的?”
喻辞被她逗笑了。
修画的过程与道理,先前徐静之已经与郡主讲过一回,喻辞便没有再空讲,让寻了张空白的绢纸来,当场割了口子与郡主演示。
补丝融合的过程并非一蹴而就,郡主看得津津有味,哪怕胶水与颜料未干,修补痕迹还很明显,她都相信等干透后一定恢复如初。
毕竟,她亲眼看到了修复好的嬉春图。
郡主让丫鬟取了一卷画轴来。
“这是皇后娘娘赠给我的,”成宁郡主将画轴展平整,“平日就悬在书案边上,那日喝饮子不小心打翻了,溅了些痕迹在上头,实在叫人心疼。”
喻辞凑近了仔细看。
这是一幅工笔花鸟,画功细腻,留白得当。
痕迹微微泛红,估摸着是撒了梅子汤一类的,印子也不多,零星小点,只有一块瞧着有一指大小。
新鲜时勉强好修,时日长了,颜色渗入了经纬之中,极难下手了。
喻辞思索了一番,道:“郡主先听听我的思路。
这些落在花鸟上的痕迹,可以用颜料盖过去,就是重新上一层颜色。
空白处的印子,要么模仿着底色一点点晕染,尽量让它不显眼,要么就像嬉春图一样改画,在印子上画上新的花鸟。
尤其是这块大些的痕迹,靠晕染很难藏起来了,改画反而会自然许多。
只是这画与嬉春图不一样,嬉春图画面饱满,在繁复之上再添新物亦不会突兀。
郡主这画原本留白颇多,有它的韵味与轻重,一旦画上新的便会坏了轻重。”
皇上爱画,皇后娘娘亦投皇上所好,而勋贵们投贵人所好,成宁郡主得皇后欢心,当然也没少学习丹青。
画得如何且不说,赏画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喻辞这般一说,郡主也就懂了,认真思考了上色如何上,改画又如何改,再一一与喻辞请教。
“我想着还是改了吧,虽说坏了些轻重,但总比几处污色让人心疼强。”郡主拿定主意。
喻辞应下。
取过先前修补的空白绢纸,提笔在上头描了些花鸟。
她下笔快,又是简稿,不一会儿便是几个花样落在了纸上。
“这只鸟儿改这处,”喻辞指着道,“这点红痕细巧,正好改作它的喙。”
郡主点头。
“这片画作叶片,由枝条伸展出去,重心依旧在长枝这头,尽量让它少偏轻重。”
郡主觉得在理。
“这里改只花苞,小巧些,也能少些平衡影响。”
郡主抚掌道:“徐家嫂嫂好心思,我这幅画就交托给嫂嫂了,就照你说得来。不求快,只求好,嫂嫂便是画上一月两月也不妨事的。”
喻辞莞尔:“哪里需得那么久,最多一旬。”
其实,只要半日而已,仅仅改画,不用修裂口,不用剥离命纸画心,不用把支离破碎的画挪到一张新的绢纸上,对喻辞而言很是轻松。
只是受人所托,总得稍显辛苦。
说来,郡主要修这花鸟,也就是先前只想去除污色,没有往改画上想,要不然也早有法子了。
这也寻常,谁不想保存原本模样呢?改画,毕竟是改。
郡主道了谢,又问:“徐家嫂嫂有这般能耐,又喜好这些,可曾想过做画女?”
喻辞闻言笑了起来:“想过呢,托了我公爹与我想法子。”
郡主乐道:“我也有法子,一准叫嫂嫂得偿所愿!”
喻辞不会拂了郡主好意,高兴应下,如此也是主客都欢心。
同时,她又不由看了眼自己的双手。
当时与方老太太说做画女并不是喻辞吹嘘,她对自己的技艺有信心,只是缺一个门路而已。
到相国寺说服程蕙君便是喻辞想出来的门路。
若是真没有走通,失了接近恩荣伯府的机会,喻辞也会想旁的如招工一类的办法进入画院,只要手艺在,她就能出头。
现在,三条不同的门路增长了喻辞的信心。
她可以做到,也能做好。
回了恩荣伯府,徐静之跟着喻辞到了静园。
取了颜料,喻辞没让徐静之帮忙,自己着手研磨。
“盖上一层”说得简单,实则对颜色的把握要十分精准,才能与其他已然有些时日的画面融为一体。
喻辞用指腹一点一点将颜料粉末与鹿胶调和,又几次试色,终是落下了第一笔。
傍晚,徐逸之回来,踏入院子就透过开着的窗看到了两人。
徐静之看得专注,而夫人画得潜心。
徐逸之放缓了脚步,也止住了丫鬟嬷嬷们请安。
他不想打扰那两人,哪怕他也带回来了好消息。
等她画完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