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恩荣伯越说越有兴致。
自打听说皇上有意在京郊开窟造像,恩荣伯就上了十二分的心。
就像他告诉儿媳的那样,想留名,想做出能传百年的东西。
要让皇上把如此重任交给他,恩荣伯就需要拿出好的设想,可越是上心,越是不得劲。
几十年的功底在身,也算见多识广,偏偏就发挥不出来,就像是笼着一层浓雾,愣是不知东南西北。
此刻对着儿媳的这份细化图纸,恩荣伯突然就来了感觉。
仿若金光穿过云层,四周雾气渐渐散去,留下的便是普照后的大地,瞪眼一看,前头便是佛国世界。
这就叫茅塞顿开啊!
恩荣伯再不拘泥于那张画纸,站在宽敞的花厅里,以正中厅堂主位为佛窟的主墙,几把椅子成了造像,两侧飞罩就是悬塑的底座,他抬手指着各处,嘴上不住说着变化。
喻辞听得认真,时不时再鼓个掌。
恩荣伯满脑子都是佛光四射,洋洋洒洒布置完各处,只觉得心旷神怡。
“我得赶紧去把这些记下来!”恩荣伯道。
喻辞应道:“是哩,该好好记下,若是中间有记不清的,父亲只管使人来问我,我听得可仔细了呢。”
恩荣伯哈哈大笑,大步往外头走,急着要去西院。
才走了一小段,他忽然一拍脑袋,忘了说金玉匠的事了。
恩荣伯赶紧转身,抬步要进花厅时高声唤“蕙君啊!”,而后,他看到了厅内多出来了一个人。
正是徐逸之。
嘴边的话迅速咽了回去,恩荣伯干巴巴笑道:“逸之也下值了?”
当着徐逸之的面,恩荣伯自不好再说金玉匠,只能含糊道:“我就是和蕙君说一声,前回说的事有些眉目了,等确定了后我再告诉你。”
喻辞笑着点头。
扔下这话,恩荣伯也不多留,又急匆匆往西院去了。
徐逸之则和喻辞一道回静园。
他起先没想到会在花厅遇到夫人,两厢照面,才晓得夫人是与父亲在说画院公务。
具体事宜,夫人没有顾上说,就被绕回来的父亲打断了,而父亲的欲言又止,徐逸之自然也看在眼中。
为什么?
画院近来有什么工程,是需要小心推进的吗?
徐逸之一面走,一面淡淡看了身边人一眼。
夫人步履矫健,面色如常,就是思绪似是放空了,丝毫没有谈兴。
喻辞也是直到被打量了好几次之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世子想说什么?”
徐逸之斟酌着道:“先前才说了个头……”
“世子问这个呀,”喻辞左右看了看,没有瞧见人,还是往徐逸之身边又靠了半步,压着声音道,“世子听说了京郊开窟的事吗?”
徐逸之道:“听说了。”
与佛有关,皇上多会听一听觉深大师的想法。
开窟这等大事,自然已经商量过几次了。
“父亲很想争取主持营造,他对之前的设想都不太满意,我正巧有些灵感便同父亲提了提,”喻辞说得直接,“要不怎么说群策群力呢?父亲顿时有了好多想法。”
徐逸之沉默一阵,道:“夫人有许多让人眼前一亮的想法。”
喻辞只在说事,没曾想突然得了句夸赞,不由停下脚步,抬着头看徐逸之:“眼前一亮?比如说?”
徐逸之也只好停下步子。
垂眸看去,夫人一改刚才的神游天外,眼睛明亮,不掩得意,整个人神采奕奕的。
她不是不知晓,而是就想听别人说。
徐逸之看出来了,一时间竟觉得“好笑”,本不欲细说,却也还是在夫人的眼神催促里开了口。
“比如,装扮成求子的妇人去打探消息,比如揭开壁画。”
喻辞满意了。
谁不爱听好话呢?
尤其是从徐世子这样话少又内敛的人口中说出来。
“世子这话听着,当真好生暖心,”喻辞笑盈盈地,“世子记得就好,也不算我白辛苦。”
说完,喻辞重新往前走,阴阳挑剔的性格需她表演,得意的脾气却是元元与生俱来的,此刻夸张几分,倒也合宜。
徐逸之看着她轻快自在的脚步,没有立刻跟上去。
营造佛窟之事是得多掂量一番,但徐逸之相信,即便父子之间没有明确商讨过,父亲也知道自己定然从师父口中得到过些内情。
这不是父亲欲言又止的缘由。
那么,父亲和夫人瞒着自己的,又是什么呢?
至于“暖心”,夫人随口一说而已。
这一夜,恩荣伯住在了西院,连晚饭都是让徐平送进来简单凑合两口,余下时间全部投入了画作中。
他画的不是要上墙的粉本,窟还未开,具体尺寸都没有最终定下,谈粉本尚早。
他画的是自己的设想。
把布局细化,把每一处的人物景物都安排好,再以此为基础,勾出线条来。
恩荣伯作画称不上迅速,反而是越上年纪越爱琢磨,常常费工费力,但他乐在其中,也就没有想过改进。
今日大抵是思绪泉涌,作画的速度比不上灵感涌现的速度,到最后连连感慨恨不得再有四只手。
待到天边泛白时,恩荣伯才放下笔来。
胳膊肩颈疲惫不堪,精神头却极好,越看画作越满意。
之后只需照着这份底稿来画,就能呈给皇上过目了。
说来,那日王贵夸儿媳的话语,恩荣伯听进去了。
儿子用来给江南行交差的就是儿媳画的青山佛寺图,哪怕没有最终定下敕造皇寺的地点,那幅画作也让皇上满意了。
而恩荣伯所需要的,就是皇上的满意。
当然了,他递交上去的断不会像佛寺图那样只有一画卷,怎么也得有一张桌案大小。
恩荣伯想好了,待他画好线条,也让儿媳帮着一道上色,早点定稿,夺得先机。
算算时辰,恩荣伯去前头书房梳洗,换了身衣裳准备入宫当值。
伯夫人一晚上没有见到伯爷的人,已然与身边嬷嬷嘲讽了一通“书中自有黄金屋,他那画里大概也有颜如玉”,早上起来得知伯爷已然出门,她嗤了声,沉着脸让摆桌。
待几个儿女过来,伯夫人的脸色稍霁。
静园那头,依旧如常。
两人都要当值,依旧是先到大明门,再往西华门。
喻辞步入武英殿,还不及到自己值房,就被刘公公请到了恩荣伯那儿。
“昨儿没顾上与你说,”恩荣伯指了指边上梁画士,“老梁已经和他邻居说过了,你让人把琥珀送过去就是。”
喻辞应下来。
那原本就是个说头,但既然又提起来,自然做戏做全套。
她更关心的始终是“何时”把青金石拿出来敲门。
显然,恩荣伯比她更加心急。
整个上午,他在值房里连连咳嗽,腰酸背痛,最后捂着脑袋连连摆手。
监工马封可不想平白得罪人,见恩荣伯如此,积极提议道:“伯爷,您身体要紧,不如回府歇一歇吧?也好请大夫瞧一瞧。”
“一点小事,不要紧。”恩荣伯故意道。
“小病才要格外注意。”马封好言劝了几句。
恩荣伯从善如流,应了下来,得了病假回府暂养几日。
等进了自家府门,自然是无痛无病,只把自己关进了西院,一脑袋扎进了画作中。
如此两日,画了个胡子邋遢,才想起“欲速则不达”,老老实实放下笔,让徐平把画好的一部分先送去静园,自己回屋里歇息去了。
伯夫人的脸拉得老长。
傍晚,喻辞和徐逸之回府。
看了送来的底稿,两人得知伯爷当真体力不支,便过去探望。
徐逸之进屋,喻辞自不好近前,隔着窗问候两句,站在廊下和徐静之说话。
“昨日去了郡主府上,她看到修好的画很是高兴,说比她想象得还要好。”
“我也说了,嫂嫂如今在武英殿当值,时间不比先前宽裕,都是夜里修上半个一个时辰的,最后借着休沐时好一通忙碌才算收了尾。”
“郡主听得直笑,说是原本还想在画女之事上出一份力,才不算让嫂嫂白辛苦一场,但金子到哪儿都会发光,根本无需她琢磨,嫂嫂就已经进了武英殿了。”
“赠些金银也没有意思,只显得疏离市侩,就当她欠了嫂嫂情。画女出头不易,若内廷有好机会,她一定竭力向贵人们推举嫂嫂。”
喻辞听得直笑:“她是皇后娘娘的嫡亲外甥女,她向贵人推举,岂不是就是向皇后推举?说来还是我占便宜了。”
徐静之道:“举贤举的不正是有能耐的人吗?嫂嫂能画会修,当得起郡主的推举。”
“我们静之就是会说话,”喻辞弯着眼笑,余光瞥见院子里郑嬷嬷和鲍嬷嬷都板着脸、一副提防样子,她故意又补了一句,甚至还扬了些声音,“比家里其他人说话都中听多了!”
徐静之被她突然的高声吓了一跳,脸色发红,轻轻摇了摇喻辞的胳膊:“嫂嫂尽拿我打趣。”
边上帘子骤然撩起,徐晟之探身出来,恼道:“谁说话不中听了?”
徐静之的笑容微微一凝,忙道:“嫂嫂与我斗趣……”
“你说话难道中听了?”喻辞拦了下徐静之,冷声对徐晟之道,“我还说世子说话不中听呢,怎的,要为你大哥打抱不平啊?”
窗户半开着,这厢争执自是传到寝间里。
恩荣伯一言难尽地看了眼徐逸之。
徐逸之垂着眼,面无表情,只往窗户那侧瞧了一眼,又收了回来。
他知道夫人是故意的。
故意逗静之,也故意挑衅人,说到底是与母亲有矛盾,偏晟之自己要撞上去,碰一脸灰也不冤。
至于他说话中不中听的……
那日还说“听着暖心”呢,就知道是随口一说,信不得。
这厢恩荣伯还在琢磨着要如何劝儿子好好与儿媳相处,那厢伯夫人已经替小儿子说上话了。
“你和晟之说过几句话?他何时说话不中听了?”
喻辞顺着声走进中屋,迎着伯夫人的目光,道:“他前回骂我‘惹事精’。”
“骂错了吗?你就是惹事!”伯夫人气道,“你能嫁进恩荣伯府全是皇上恩典,不好好安生还心野,非得去当什么画女!
伯爷也成全你了,让你进了武英殿,那你就更该本分行事。
你倒好,不晓得给伯爷灌了什么汤药,让他大把年纪熬夜辛劳画作,生生累出病来!
你还说你……”
“您这话说反了,”喻辞哼地笑了声,“古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我进了西华门日日瞧着,匠人们父传子、子传孙,多的是一家几人当值,哪怕不能都进武英殿,也在仁智殿,亦或是别的工房做事,各有派系,各有支持。
父亲只孤身一人,自从祖父去世之后,徐家就只他一人了!
画士可以只靠一卷画轴说话,但徐家塑绘传家,壁画造像全不是一人能做好的活计。
父亲想有足够的支持,就得像您之前嫌弃他的那样,拿着银钱补匠人们的开销,得一个好主持的名声。
明明有三儿一女,却无人承继祖业,父亲在武英殿背地里遭了多少笑话,您想过吗?
现今好不容易有我这个外来的成了徐家人,父亲才会愈发地想要施展拳脚。
父亲熬夜作画,是为了他自己的追求,也是为了徐家的基业。
说到底,能分担的人太少了,父亲直到画好了能交托给我的一部分工序后才来休养。
您却说我害得他累出病,分明是家里无人能分忧……”
伯夫人气得脸都白了,她有多少年没有被人长篇大论地怼过了?
偏偏这人还是她最讨厌的儿子的媳妇!
“基业?”伯夫人尖声道,“好好一个伯府,成天和一堆烂泥石头打交道,算什么基业?断了就断了,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喻辞道:“世子在鸿胪寺正儿八经当五品官员,也没见您看得上眼。还是在您眼中,只有一二品大员才上台面?”
不提徐逸之还好,提了愈发火上浇油。
伯夫人张口就要骂,喻辞的嘴比她更快:“三代传承不算基业,您的眼界也太高了些。也是伯府天降鸿运,皇上指到了一个我,勉强算是续上了第四代。等哪日我生儿育女,好好教他们塑绘,也是家学传承。”
一面说,喻辞甚至一面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腹部。
徐逸之:夫人的嘴,信不得,信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