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静之睡得并不踏实。
她有些认床,换了地方难免辗转,且心里记挂着事,好不容易昏沉了又惊醒过来。
待天亮了,徐静之听到外头嬷嬷丫鬟们压得极低的动静,想了想还是没有起身。
不想大哥和嫂嫂看到她眼下发青而担心,还不如装个贪睡的。
这一觉睡到了半上午,徐静之颇为不好意思。
大哥和嫂嫂早就当值去了,刘嬷嬷在灶上给她热着早食,徐静之吃完了后,本想走动消消食,一抬眼就看到了站在院门外头的鲍嬷嬷。
鲍嬷嬷绷着脸:“伯夫人请姑娘过去。奴婢在这里等着快一个时辰,姑娘贪睡了,且这并非姑娘的屋子,在兄嫂院子里睡到这个时候,属实不该。”
徐静之往外头走,经过鲍嬷嬷身边时,停下脚步,道:“我是贪睡了,但该与不该,是大哥和嫂嫂说了算。”
鲍嬷嬷没想到徐静之会反驳。
她是伯夫人拨过来的嬷嬷,以前无论说什么,大姑娘都乖顺听着,从不质疑回嘴。
此刻被驳了,又瞧见院子里钟嬷嬷笑里藏刀般瞥过来的眼神,鲍嬷嬷不由冒了火气:“姑娘!做人得晓得轻重,不能因为世子夫人不拘小节,姑娘也跟着不守规矩。
姑嫂想要长年累月和睦相处,要讲究度,断不能……”
徐静之深吸了一口气。
不拘小节?
她又不是头一日听鲍嬷嬷说话,如何不明白对方真实的心声?
她被教导着“家和万事兴”,可这家从一开始就不和了呀!又或者像嫂嫂问母亲的那样,这个家在母亲心里,一开始就没有大哥。
虚假的和,如何换来真正的兴?
“做人确实要晓得轻重,”徐静之深深看了鲍嬷嬷一眼,“不能因为我孝顺母亲,嬷嬷就跟着狐假虎威了吧?”
鲍嬷嬷的脸色乍然煞白。
她不懂,她教了那么多年的大姑娘,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学坏容易学好难!”鲍嬷嬷气结,“老奴真的对不起伯夫人,伯夫人把姑娘交给老奴,老奴却让姑娘成了这个样子!”
鲍嬷嬷捶胸顿足。
徐静之不理她,由着鲍嬷嬷在身后一路念叨,直念到了伯夫人的跟前,念得一副要撞桌角谢罪的样子。
伯夫人听得头痛不已。
昨晚上,屋里能砸的东西都被她砸光了,眼下虽收拾干净了,却也显得空荡荡的。
以至于她想砸出点声响让鲍嬷嬷闭嘴都寻不到个趁手的,只能有气无力地念了声“住嘴”。
徐静之看伯夫人这般精神,就猜到母亲大抵是一夜未眠。
母亲就是这样,撒起气来凶,动静大到好似要把整个屋子都拆了似的,但发泄过后,无论结果顺不顺从她的心意,她都会被情绪裹挟,好几日缓不过来。
伯夫人歪在榻子上,指了指身边绣墩。
徐静之会意,坐了下来。
“想转过来了吗?”伯夫人问,“年纪也不小了,不能和个小孩子一样想一出是一出了。”
徐静之垂着眼皮子,态度温和乖巧,嘴上却不改:“没有想一出是一出,想好的事就不会改了。”
“你非得和我犟?”伯夫人拧眉,“你和兄弟们不一样,他们爷们有的是年岁挥霍,但你是姑娘啊!
我们女子从生下来到嫁人,走错一步就会满盘皆输。
静之,我就你一个女儿,我怎么会害你?”
徐静之抿了抿唇:“我知道您不会害我,您就是看不上塑绘,所以才会反对,您挑选了您认为最好的东西给我……”
“你晓得就好、晓得就好!”伯夫人拉着徐静之的手,眼眶微红,“我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问心无愧!
我待你们几个掏心掏肺的,尤其是你,就盼着你这辈子做姑娘时舒心,嫁人后也能过得顺遂。
我就这么说吧,家学传承若真那么重要,你们父亲前些年怎么不提?怎么不要求你们必须跟着学?他就是突然之间钻了牛角尖!
你孝顺他,但更要为自己考虑,待议亲之后要准备的事儿还多着呢,哪有工夫分心?”
徐静之声音温和,态度却十分坚决:“我想学塑绘,这才是让我舒心的事。您挑的好东西,并不意味着我也喜欢,我也觉得好,我……”
“你就是太平日子过久了,硬要生是非?!”伯夫人甩开了徐静之的手,眉毛都竖了起来,“好好与你说道理,你听不进去,被人挑拨几句,就分不清好赖了!
我因着是个女子,从小到大得了多少嫌弃,又吃了多少苦头?
我就想着,我生的女儿定不能受一遍我受的罪,为此,我费心费力养育你,可你倒好,你就这么对我?
为了那点烂泥巴东西,你生生来剐我的心?你就是这么孝顺我的?
我生的女儿,竟然成了砍向我的刀子?!”
徐静之重重闭上了眼睛,甚至把眼角都挤出了纹路来。
若是搁在以前,她早就老实认错退让,说一堆好话了,但今日不行,她不能退半步。
“我只是不明白,”徐静之颤着声,道,“学塑绘为何就是剐您的心?只是一门手艺啊,怎么就让您深恶痛绝到这个地步?”
伯夫人骂道:“士农工商士农工商!顶着世袭罔替的爵位,凑到匠人堆里去和烂泥打交道,自甘堕落!还扯什么家学传承!
丹青是陶冶情操,不是让你们玩物丧志!更不是让你们去做工匠!
徐家祖上靠着恩荣获爵,不想着怎么励精图治、教养子弟好好念书,竟埋头去研究绘画,还越画越偏,弄什么塑绘!
养不出出色的子嗣,还去画院当差,一当当三代,把这种丢人的活计奉为家学。
简直贻笑大方!
徐家列祖列宗看得上子孙后代弄出来的这些破玩意儿吗?
满京城公侯伯府,又有哪个看得起恩荣伯府?”
徐静之被骂懵了,只觉得脑袋空空一片。
伯夫人越说越激动,语速也越来越快,在她口中,徐家这几代全是不学无术,她想拨乱反正,坚持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得了成效,却又要乱回去了,她不甘心!
徐静之按了按眉心,尽量忽略母亲愤怒的情绪,一时也找不出别的分辨词句来,就把先前应付鲍嬷嬷的话依样画葫芦搬了出来。
“潜心塑绘是不是自甘堕落,得是列祖列宗说了才算。”
伯夫人噎住了,难以置信瞪向徐静之。
徐静之紧紧攥拳,鼓足勇气继续道:“我现在只知道,曾祖父、祖父、父亲认这条路,我自己也喜欢这门技艺,如果列祖列宗不喜欢,那等我死后见到他们,再向他们请罪吧。”
伯夫人尖声道:“那我呢?”
徐静之低垂着头:“女儿不孝。”
突如其来的耳光扇得徐静之偏了身子,几乎从绣墩上摔坐到地上。
脸上火辣辣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徐静之却还是那四个字:“女儿不孝。”
伯夫人怒不可遏,反手又要打。
郑嬷嬷“哎呦哎呦”上前去,抱住伯夫人的胳膊:“您别这样、别这样,打在儿身,疼在娘心,到最后还是您心疼啊!”
屋里东西砸了就砸了,家里谁都不计较。
可把大姑娘打出个好歹来,还是打的脸,等夜里伯爷他们回来,可如何收场!
郑嬷嬷一面拦伯夫人,一面示意其他人把徐静之带出去。
还在这里做什么?
等着挨打吗?
都知道不孝了,还不赶紧躲远些!
郑嬷嬷忙着“自救”,却也难免受些牵连,挨了伯夫人好几下。
气人的女儿不在跟前了,伯夫人扑倒在榻子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白眼狼!尽是白眼狼!”
“竟然听信了程蕙君的挑拨离间,我看她以后怎么后悔!”
“我哪里对不起这个家了?从上到下没一个知好歹的!”
“宁之这两年也不像小时候听话了,心思不在科举上,学那簪花做派,说了几次都不听!”
“我没想到静之才是伤我最深的,她怎么敢这样对我?”
“也就只有晟之了,只晟之会心疼我,会在我和伯爷争论时帮我说话。”
“嬷嬷你说,晟之过几年不会也有样学样吧?那我可怎么活?!”
郑嬷嬷苦口婆心地劝:“奴婢看着,姑娘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您让她去撞,撞得满头包了就知道您是对的了。”
“知道我是对的,又有什么用?”伯夫人冷声道,“我是对的,我守住了文昌伯府,那群占便宜的有说我一句好吗?
我劳心劳力没得一点好处!
父亲活着的时候就看不上我这个女儿,什么都是儿子好,小货生的儿子也比嫡出的女儿好!
母亲更是,我争来争去都是为了她,她却嫌我多管闲事,怪我让家宅不宁。
嬷嬷你是知道我的,我一面为他们争,一面真的恶心到吐了!
把我鄙视了那么多年的破东西扶到爵位上,天下还有比这更糟心的事吗?
我忍了,我全忍了!
如今看来是我错了,我就不该争,就该看着他们被叔伯们扫地出门,就该看着我母亲哭哭啼啼,让他们后悔去吧!
静之也一样!想学就去学!我再不会管她!
等磋磨成了老姑娘,一辈子被人笑话,我也笑话她!
我倒要看看,她和静园里那对扫把星,能蹦跶到什么时候!”
院子里,徐静之默不作声站了很久。
窗户大开着,所有的谩骂和诅咒都如实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丫鬟哭着拿冷帕子给她捂脸,徐静之接了,按在脸颊上,又痛又凉,刺激得脑袋里有根筋不住弹跳。
等屋里的动静慢慢消失了,徐静之才转身回自己住处去了。
丫鬟小心翼翼道:“气头上的话,当不得准的。”
徐静之低低“嗯”了声,心里想的是,母亲做得出来。
这些年,母亲就是这么对待大哥的。
用对他们三兄妹的包容与慈爱,来越发让大哥格格不入,明明大哥没有做错什么,面对的却是截然不同的相处温度。
之后,母亲大抵会更加偏爱晟之,让她也尝尝被冷待无视甚至排斥的滋味吧……
好在,她已经长大了,她的年纪与心智能够面对、理解这样的区别。
不似大哥。
大哥离家时才三岁。
回来后,每日经历这样的区别时,也不过十一岁。
“我没有错,”徐静之低声道,“我只是想学塑绘学家业,我没有错。”
徐静之一遍遍复述着。
傍晚,待喻辞看着徐静之还未消肿的脸,听着她讲的话,不由眼睛也泛了红。
“她想看你撞南墙,想看你满头包,那你就证明你没有错,你能学得有模有样,塑绘不会害了你的将来,反而能有旁的益处,”喻辞搂着徐静之的肩膀,“是了,你大哥明日起又要去法成寺念三天经了,你同我也去寺里住三天,我们一道看殿内的壁画和塑像。
我前回去看过,当真精美绝伦,我便是天天看也看不腻的。
父亲若得空,也请他到寺里来,与我们实地讲一讲他的理解。”
徐静之自是应下来。
喻辞回了静园,与徐逸之提了:“她在寺里看画也好,发呆也行,总比待在家里合适。我们各个都不在,万一伯夫人再动手打人,可如何是好?”
徐逸之看着她,道:“夫人对静之格外耐心。”
喻辞一怔。
徐逸之补充道:“不止是现在,头一次在别院见着静之,夫人就这般耐心。”
喻辞并不否认:“世子既然都看在眼中,自然也清楚静之那时的性情谈吐,她太乖太知礼了,乖到让我当时就质疑伯夫人如何教养的女儿。”
“是。”徐逸之自是记得。
夫人一点没客气,直接问了他。
喻辞斟酌了下说辞,道:“在我看来,育人与塑绘没有什么区别。
一点点雕刻,慢慢装銮,匠人们都想有美轮美奂的作品,但首先,木头不是朽木。
匠人们也最见不得一块好木头被糟蹋。
寻常人家,父兄很难在女子成长上指手画脚,最后成什么样子,几乎都是看家中女性长辈的教养。
祖母念佛不理事,我若不拽静之一把,这么好的木头只怕真要废了。”
徐逸之听完,口头未作点评,心里却冒出了个想法。
夫人的成长路,是被女性长辈好好呵护的。
便是她那位已经离世的乡君祖母吧。
虽然元元总提小姑姑,但她知道,祖母、母亲、小姑姑、方老太太,都是她成长时优秀的雕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