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逸之不反对,恩荣伯更是好说话。
他原是为了无从入手的青金石而发愁,回府见到女儿脸上的巴掌痕迹,气得浑身发抖。
想骂几句重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平时吵架也就罢了,当着孩子的面,用难听词汇咒骂她的母亲,恩荣伯骂不出口。
待听说儿媳要带着女儿去寺里住几日,还想请他讲解塑绘,恩荣伯二话不说答应下来。
翌日,当值用心,下值积极。
日落后的大雄宝殿没有什么香客了,余晖映不亮满墙壁画,只瞧见画中人物渐渐没入暗处的光影变化。
可偏偏,这种变化又有它的韵味。
等再暗些,殿内点起了油灯蜡烛,恩荣伯也捧着灯盏,小心翼翼凑近墙壁。
徐逸之也来听了。
怕打搅到他们,徐逸之轻手轻脚迈进殿内。
才刚顿住,他就瞧见夫人给小扇递了个眼色。
是的,除了夫人与静之,连小扇也跟在一旁,成了听众。
小扇看过夫人画画,替夫人准备过沥粉的粉浆,熬过金胶油,恩荣伯讲沥粉贴金时,小扇一个晓得材料步骤却不明白运用细节的外行,倒也听得津津有味。
收到夫人的示意,小扇眨巴眨巴眼睛,明白过来。
夫人暗地里交代过她,静之姑娘内敛,或许会因为怕打断伯爷的思路,有什么问题都先压在心里。
而夫人作为内行,不好问伯爷一些浅显问题,这时候就需要她小扇了。
她是真不懂,再基础的东西都可以理直气壮地问。
有人打样在前,静之姑娘也就少些顾虑,再者,有来有回的,伯爷讲得才有劲儿。
于是,小扇逮了个空当,问:“伯爷,奴婢前回弄粉浆……”
有问,自然也就有答。
恩荣伯被问了一回,自己也品出滋味来,主动道:“静之有什么想法?”
给女儿解了惑,恩荣伯的视线落到了不远处的长子身上:“逸之呢?”
“我听您说。”徐逸之说着,递上了个水囊。
恩荣伯哼哧一笑,接过去打开,仰着头大口喝了,又继续说了起来。
徐逸之听着,再一次感慨,父亲不是不爱与他们说塑绘,只是以前谁也没有这份心。
是啊,这世间孤高的天才总是少数,绝大部分人都愿意与人分享自己的爱好与追求。
“今日得了一块好矿石。”
“磨好的颜料飞水后分出了极其好看的颜色。”
“这一笔其实画歪了,但我修修补补,哈!”
徐逸之的脑海里不禁又响起了喻大家的声音。
老头儿乐呵呵站在壁画前,嘴巴一刻都不停歇。
作画的本人与此刻观画的他人,视角当然不一样,但那份热情却同样真切。
直说到二更天,恩荣伯才催他们各自休息去,自个儿准备回府。
喻辞道:“这般晚了,父亲不如在寺里对付一夜算了。”
恩荣伯犹豫了一下,应了。
喻辞和徐静之一道睡。
闭上眼,徐静之压住了音量,却没有压住语调的雀跃:“我先前从来没有那么看过壁画与塑像,明明也用过重彩颜料,也学过那些描线的技法,但呈现出来的就是截然不同。”
“这就像和面剁肉,”喻辞道,“左右不过这些东西,成品却有包子饺子肉饼,还要分死面发面,油煎还是水煮又或者上汽蒸,还能入个炉子烤烧饼呢。
哎呀,不该说的,佛门净地,明早上只有菜包没有荤的。”
徐静之被她逗笑了,又觉得嫂嫂的说法直白却有趣。
可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嘛!
都是一根大树上岔出去的不同枝条,为何在母亲那儿,他们要学书画,却不能碰塑绘呢?
三日眨眼过。
回到府里,迎接徐静之的是伯夫人的冷漠。
原本显得空荡荡的屋子里重新摆上了各种装饰,桌上摆着几匹缎子,只看颜色就知道全是适合年轻公子的。
伯夫人正交代郑嬷嬷:“给宁之做一身。
他非和我说什么长大了,不用和小时候一样过个生辰都一堆新衣裳。
那就随他,反正四季衣裳另备的都不缺,只一身意思意思,是我的心意。”
郑嬷嬷应了。
伯夫人又道:“这些给晟之,你记得让他再量一量尺寸,我瞧着这些时日又长高了些。”
说完,伯夫人起身去寝间躺下歇息,只当没有看到候在一旁要问安的徐静之。
郑嬷嬷看了眼晃动的帘子,低声道:“大姑娘此番当真伤透了伯夫人的心,您不想着缓和,反而出去住了几日,这不是火上浇油嘛!
大姑娘,好好与伯夫人赔礼认错,嫡亲的母女俩,为这点小事不值当。”
“嬷嬷也说了,这点小事,”徐静之摇了摇头,“我没有错,又何来认错?”
说着,徐静之对着寝间方向行了一礼,起身后又道:“我已经问了安了,先走了。”
郑嬷嬷送了人,没去里间讨嫌,只在心中把惹事的世子夫人骂了一通。
这才嫁进来多久,就让乖巧了十几年的大姑娘叛逆了,连伯爷都对伯夫人一堆怨气,还夜不归宿,说什么睡寺里了。
像话吗?
世子夫人弄得家宅不宁,说来就是仗着娘家不在京城,没人约束。
若都是京城人家,不说面对面提醒对方管教好女儿,也得使人中间传几个话,让勋贵人家都晓得那家人不会教养子嗣。
怎么会由着世子夫人这么无法无天!
至于程家在京城的亲戚,啧,一群被世子夫人甩过脸色的破落户,不提也罢!
而回到自己屋里的徐静之也没有闲着。
她问嫂嫂借了那幅大势至菩萨,想对照着从白描开始练习。
提笔时,徐静之默默念了几遍“包子饺子”。
是啊。
于塑绘,她是初学者,但丹青绘画,她有模有样。
她要克服的是第一笔的畏惧,她还不需要思考如何在墙面上运笔,先在纸上多做尝试。
另一厢,恩荣伯颇为烦心。
他想要的青金石,依旧没有苗头。
托了好几家熟悉的铺子,又联系了几个行走西域的客商,都没有货源。
当然,也可以狠下心花费重金去收,可那价钱,恩荣伯下不去手。
且不说伯夫人会是什么态度,恩荣伯也没到了为了皇家开窟就把自家银钱都一股脑儿扔出去的地步。
如此又琢磨了好几日,心中各有矛盾与隔阂的一家人才又坐下来吃了顿晚饭。
名头是徐逸之与徐宁之的生辰。
自把徐逸之接回府,生辰每年都过,毕竟是双胞胎,只贺一人却不管另一人,传扬出去不是个事。
伯夫人好脸面,明面上都是一碗水端平。
只今年少了给徐逸之的新衣,理由也是现成的,成亲了的人,穿什么佩什么,该由屋里人操心,做婆母的莫要掺和才是正理。
徐逸之“油盐不进”,又岂会去在意一身衣裳?
喻辞倒是不晓得这事,待弄清楚了,朝天翻了个白眼。
但这顿晚饭,还是要去花厅里用,大抵是知道了家中争执,很少出主院的老夫人今日入席。
喻辞到花厅时,见丫鬟们正摆弄油灯蜡烛,不由问:“怎么了?”
徐逸之与她解释:“听说祖母的眼睛依旧不大舒服,见光流泪,等下她也不坐首席,那边太亮了,怎么挪光都暗不下来。”
喻辞记得先前过去,老夫人天色暗下来后就不愿意点灯,便问:“瞧了大夫的吧?一直没有好转?”
“上了年纪,吃药用处也有限。”徐逸之道。
“这倒是。”喻辞叹息。
外头暗了后,老夫人由嬷嬷扶着来了。
她腿脚倒还不错,只眼睛实在不行,还拿黑纱做了半截帷帽挡住了半张脸。
在暗些的位置坐下来,老夫人道:“老了不中用了,叫你们饿着肚子等我。”
恩荣伯问:“这光线怎么样?要不要再灭两盏灯?”
“再灭,你们还能吃饭吗?”老夫人摆了摆手,“行了,都是自家人,不消那些麻烦礼数。静之啊。”
徐静之闻声,走到老夫人身边,微微蹲下身子:“祖母。”
“你要学塑绘啊?”老夫人问。
徐静之点头。
“既想学就好好学,”老夫人握着她的手,拍了拍,“祖母支持你。”
徐静之喜笑颜开,重重点头。
正和徐晟之说话的伯夫人直觉被打了脸,道:“母亲您难得同小辈说几句话,一来就说这个,您是支持静之,还是反对我呀?”
“逸之宁之过生辰,你闹这个气做什么?”老夫人叹了一声,“能把孩子生下来又养大,多不容易,今儿你得自己开心点,是你的大成就呢!等下叫他们两个敬你一杯,阿焕也同你夫人吃一杯,行了行了。”
伯夫人咬紧了牙关。
大成就?开心点?
生下来又养大有多不容易,她比谁都知道!
老夫人像是在为她说话,实则呢?乱和稀泥!
和稀泥的老夫人没有再管儿媳,只问恩荣伯:“那日听你说得了皇上赏识,进展如何?”
恩荣伯尴尬。
父亲突然离世,母亲伤心不已,却也十分支持他模仿喻大家,想要他做出荣耀伯府的功业来。
京郊开窟,恩荣伯不好与母亲细说,却也提了一句“得赏识”,好让母亲高兴。
“正和御用监商量呢,工期材料都要敲准了。”恩荣伯道。
“这倒是,”老夫人道,“自你父亲去后,这些年都靠你自己,我们谁也帮不上,但现在,逸之做官,他媳妇进了武英殿,你有事大可拿出来商量,等静之学出名堂来了,宁之、晟之也能独当一面,这个家啊总会越来越兴盛。”
恩荣伯下意识要附和,余光瞥见伯夫人的脸色愈发不对劲了,怕她又要吵嚷,忙道:“核算来核算去,御用监那儿沙青颜料大抵不太够。我想自己补上些,京里也没寻到好的青金石,我琢磨着请往来西域的商队寻一寻,看运气吧。”
“伯爷好生阔气!”伯夫人抬声。
恩荣伯一听就知道自己提了不该提的,只能找补一番。
他顾不上细想,冲口道:“蕙君啊,你上回那丹砂就很好,琥珀也不错,你那儿有青金石吗?”
喻辞眨巴眨巴眼睛。
她一直等着送出青金石的机会呢。
可惜,画稿呈送给皇上后,这事就迟迟没有进展,喻辞想着许是家里这堆琐事耽搁了恩荣伯,还琢磨着等休沐时请徐静之一道看看自己那些陪嫁矿石,好有机会与恩荣伯提一嘴。
现在好了,话赶话说到这儿,省了她的力气。
“有,”喻辞语气得意,“那可是我压箱底的宝贝!矿石大,杂质少,什么东西都不比它值钱!”
恩荣伯听得心动了:“不如……”
喻辞扭头:“那是我的嫁妆,父亲问我要,不太合适吧?”
恩荣伯也脸皮疼,可一想到沙青存量多些之后,能名正言顺去催王贵,他又只能摸摸脸,想想要怎么开这个口。
边上,伯夫人嗤笑一声,嘲讽道:“孝心呢?口口声声说孝顺,说家里让伯爷多么为难,真是站直了说话不腰疼,真金白银落自个儿身上,就舍不得了!”
喻辞听见了,却是冲着恩荣伯答的:“父慈子孝哩。”
恩荣伯灵光一闪,悟了。
蕙君这口气就不是不肯拿出来……
“不是问你讨,青金石只当父亲向你借的,你不是总说想看看库房和西院吗?”恩荣伯摸着胡子道,“这样,库房里有什么你看得上的,只管去挑,西院里的粉本收藏,你和静之一道琢磨,想不明白的就来问我。”
伯夫人难以置信:“伯爷!”
喻辞如愿以偿,弯着眼露了个笑容:“还是父亲最是慈爱,我明儿就把青金石送去西院,父亲擅长研磨,正好也让静之瞧瞧如何从石头到色粉。”
恩荣伯一锤定音,与伯夫人道:“你也别拦着她们去库房,让人给她们开锁。好了,摆桌了。”
一顿晚饭,有人食不知味,有人津津有味。
席间无人说话,喻辞慢慢悠悠喝汤,垂着眸子暗暗想,她挑的敲门砖真是趁手,西院和库房的门,算是都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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