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皇后娘娘想寻个画女
作者:玖拾陆
更新时间:26080319:51第92章皇后娘娘想寻个画女
这幅画不能单纯地归到某一人头上。
它最初的模样,其实是一大张的鬼画符,出自五岁的元元之手。
她早就开始握笔了,家里不拘着她描画什么,随她横七竖八,用祖父的话说,一开始都这样。
元元不爱画直线,全是弯弯扭扭,粗细看心情。
如此画到五岁时候,哪怕不喜欢,该直也能画直。
她又添了门新本事:用刀玩泥巴。
刀是木头做的小刻刀,适合她的小手,是小姑姑传给她的。
泥是小姑姑塑像时削下来的余料,分元元一块,她就能玩很久,装模作样用自己的小刻刀剐泥,再抹到画纸上。
于是,那一段时期喻元元的作品里,有浓浅不一的黑墨,有东一块西一块的泥印,也有从祖父他们的画碟里抹回来的各色颜料。
没有人知道元元画的究竟是什么,连元元本人都不知道。
那些鬼画符都被母亲好好收了起来,不知不觉间有了厚度,也在元元浑然不知情的时候,被祖父从中挑走了一张。
祖父用他的想象与理解,在鬼画符上天马行空地挥墨。
线条变得整体,泥印也不突兀,颜料相得益彰,呈现出来了高山河流,皓月当空。
那是祖父给小孙女准备的十岁时的生辰礼。
小孙女从未收到,在她过完九岁生辰后的那个暮春,喻家抄没流放。
待活下来的人好不容易迎来了新的一年,喻辞十岁了,父亲和小姑姑又是过年又是为她庆生,笑着笑着大哭不已。
他们回忆着故去的亲人,回忆着京城的生活,回忆着元元生辰宴上少的东西——从莲花酥,一直掰算到了庆生的画。
“你祖父说是拿你的鬼画符改的,我左看右看都没看出来。”
“对对对,大哥自己看不懂,还拉着我和嫂嫂去看,还是嫂嫂好眼力,认出了几条线。”
“我们三人也在上头添了几笔,互相打赌,元元到时候能看出来多少。”
“是啊,我们可期待了,父亲画好后,亲自装裱,用了最好的镶料,哎呀明明正中的画心是元元练笔用的宣纸。这叫什么?金玉其外?哎呀元元别瞪我,再普通的纸,有喻倡、喻仪、喻贞的手笔,也是无价之宝!”
“还有你嫂嫂的手笔!”
“是是是,还有方知,还有我们喻元元!喻元元以后也是名满天下的大画士!”
父亲和小姑姑说到最后,怅然长叹。
因为不管他们再怎么形容,喻辞都没有收到这份礼物,甚至连看一眼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喻辞也是那么想的。
她失去的不是一幅画,而是祖父留给她的最后一份生辰礼。
而现在,这份礼物忽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甚至要藏不住眼中的滚烫热意。
指腹很轻很轻地拂过画面。
时隔多年,即便是喻辞自己也很难在短短时间内确定哪几笔是最初的鬼画符骨架,但她还能看到些许泥印。
祖父设计巧妙,泥印正好在青山脚下,漫到了不远处的河流。
河中心也有泥印,它们是积石的阴影。
朱砂点在了皓月边,添了几分静谧。
喻辞看得眼酸,几次挪开视线又几次挪回来。
她在画面上看出了些许端倪,水中画鱼的是母亲,山间画飞鹤的是父亲,画了从河边没入山林的那一串脚印的是小姑姑。
可惜,也都是喻辞的猜测了。
能给她真实答案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余晖散尽,库房里再瞧不清晰。
外头传来徐平的声音:“小的给您把灯点了吧?”
“不麻烦了,”喻辞平稳了声音,“挑到了喜欢的,这就出来了,改日天好时再来看。”
喻辞闭上眼,几个深呼吸后,情绪稳住了。
把这幅画卷好,喻辞走出了库房。
东厢廊下的灯笼全亮着,恩荣伯坐在杌子上,面前是敲矿石的工具,叮铃哐当的。
徐静之坐在他边上,也得了一套器具。
恩荣伯到底没舍得用青金石给女儿练手,另取了一小块赭石,让徐静之随便敲。
徐静之却不敢真的随便,怕不小心砸到手,每一下都小心翼翼。
“敲了好久,才敲下来这些碎片。”见喻辞出来,徐静之抬声与她道。
喻辞走过去,在徐静之身边蹲下,看着容器盒子里碎石片,道:“不打紧,敲得细碎,研磨起来省些劲。”
徐静之应了声,又问:“嫂嫂手里拿的是什么画?”
“挑了幅喜欢的,想问父亲讨呢。”喻辞说着,目光挪到了恩荣伯身上。
恩荣伯闻声,亦好奇地看了过来:“什么画?”
喻辞展开了画轴:“也没个署名,不晓得是谁家作品,但特别合我眼缘,一看到就舍不得放下。父亲知道这画的来历吗?”
恩荣伯放下手中榔头,凑近了一看,道:“这幅画啊,我有些印象。”
喻辞的心跳突突。
恩荣伯摸着胡子,回忆起来:“你们祖父突然去世,我丁忧在家,那时对前程、对如何塑绘都很迷茫。
我就干脆把家中所有的字画收藏都整理了一遍,当然也包括了你们祖父的遗物。
这幅画就来自他的库藏,我猜测是他顺手从哪处收来的,一来是当时并未登记在册,二来虽无名家留印,却十分有趣。
若是我在哪家铺子里见那么一幅画,我也会收。
蕙君也是一样吧?一看到就舍不得放下了。
你既喜欢,那就拿去赏玩吧。”
喻辞一瞬不瞬地看着恩荣伯,想从他的言行举止里琢磨出些情绪来。
可从始至终,恩荣伯并未有任何心虚、回避。
喻辞清楚记得,她头一次在恩荣伯面前提起祖父时,伯爷明显展露过意外,甚至些许尴尬。
后来,许是晓得放弃自家风格、转而揣摩喻大家画风的事已经彻底露底了,恩荣伯也就没再端着,在法成寺讲解水陆道场时亦十分坦然。
就像现在这样。
似乎他并不清楚这幅画是喻倡改来逗孙女的。
这并不稀奇,祖父很少画青绿,武英殿库房保存的那幅用的也是“金门画士”的署名。
恩荣伯研究的是祖父的塑绘、尤其是壁画风格,他没有看穿这幅有趣的画作同样来自喻大家,也不叫人意外。
而真正让喻辞意外的,其实是这画为什么会在老伯爷的库房里。
老伯爷在失窃案里掺了一手?
不,不太对。
喻辞听徐逸之提过,老伯爷病故于奉德十一年的夏日,死因是卒中。
那之前的半年,老伯爷一直在晋中做事,又一路奔波劳累,伤了根本,清晨入京、进宫禀报、待返家歇息时已是傍晚,当天晚上就犯病了,发作得极快,拖了大半日就走了。
而武英殿失窃发生在三月,喻家在暮春时流放。
也就是说,彼时身在晋中的老伯爷根本没机会回到武英殿里偷东西,而恩荣伯府能出入武英殿的另一个人——现在的恩荣伯、当时的世子徐焕——又浑然不知这画是武英殿喻倡的值房的失物。
喻辞带着一肚子的不解与质疑走出了西院。
捧着手中的画,她扭头又看了眼。
她不曾见过老伯爷,只和恩荣伯熟悉些。
比起咬咬牙转换风格媚上的恩荣伯,老伯爷是个固执古板的人,他有自己的追求、自己的风格,且明知不得皇上青睐也不做任何改变。
无关对错,只是清高。
文人墨客里,十个有八个有清高的毛病,最多是轻重不同。
而这么清高的人,应是不屑于用那等肮脏手段的。
恩荣伯则是务实。
不愿意改换风格的老父亲不在京城,恩荣伯应是如鱼得水,想钻研什么都无人阻拦。
他可以摹绘喻倡的作品,还可以在武英殿里请喻大家指点。
哪怕脸皮薄,不想让别的同僚知道,他私下寻人也是行得通的,实在没必要去当个偷。
若是他在武英殿失窃时,没有管住手,浑水摸鱼顺走了什么……
那他总知道自己顺的是什么画吧?
喻辞长叹了一口气。
她拿到了两样失物,这幅画,以及母亲的画样做成的屏风,但她却无法敲定真凶。
恩荣伯不知情,老伯爷又不在了,无法弄清楚他是在哪儿、什么时候得了这幅画。
等等!
喻辞咬紧了牙关。
老伯爷离京半年,回京当日就犯病了,他去哪里收的春日里就失窃了的画?
是贼人把失物销赃,有一部分销去了晋中,恰恰被老伯爷看中买下,又带回京城?
天下有这种巧事?
喻辞很难接受这种巧合,这其中定然还有别的线索。
难道,真是恩荣伯说谎了?
喻辞深吸了一口气。
她可以用恶意揣度恩荣伯,她来恩荣伯府,原本也存着徐家与案子脱不开干系的想法。
但事情的推进需要证据,证物不会说话,证人则要突破口。
老伯爷和童唯都已经去世了,有罪无罪也得不来一份供词,而恩荣伯又仿佛真的不认识这幅画。
思绪就此进入死胡同,怎么想都在鬼打墙。
喻辞只得先行按捺下去。
这种时候,比起绕圈圈,还是缓一缓脑子最好。
回到静园里,喻辞把这幅画挂在书房里。
不久后,徐逸之也回来了,见到又多出那么一幅画,他不由多看了两眼:“新得的?”
“是啊,在西院里见着,很是喜欢,就问父亲讨了,”喻辞心念一动,问徐逸之道,“还听父亲提起了祖父,说他老人家离世突然。世子对他印象深吗?”
徐逸之道:“他在世时,我不在家中,与他接触不算多。”
喻辞故意撇了撇嘴:“伯夫人不喜欢你,送你去寺里,父亲惧内也就罢了,祖父祖母为什么也不阻拦?”
徐逸之道:“以祈福之名,又拜觉深大师为师,皇上夸过孝顺。”
他的语气很平和,就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
喻辞又问:“祖父没有去探望过你?”
“几乎没有,”徐逸之道,“他老人家很忙,主持营造的工程多在外府,常年不在京城。”
喻辞了解塑绘,又在武英殿待了一些时日,比幼年光听长辈们讲述更能体会不易。
除了敕造皇寺一类的大工程,还有一些需要宫廷画士的“小”活儿。
它们多在远离京畿的州府,由地方官员牵线,条件和规模一般,有门路的画士们都不爱接这样的烫手山芋。
祖父倒是接过几次,但他圣眷浓厚,皇上三五不时寻他,渐渐地,这种活儿轮不到他了。
以老伯爷的身份,他要真不想出远差也能拒绝,但他接了不少。
说到底,是热爱,是知道自己的风格不受皇上喜爱,也想在地方上多留下一些作品。
于是,他亲力亲为,出去了就几个月、甚至一两年也难回一趟京城。
或许正是这样的辛劳,最终拖累了老伯爷的身体。
翌日。
喻辞依旧去武英殿。
做画女做得顺手,但想弄清楚的事,哪怕睡了一觉后,还是无从下手。
午后,王贵公公突然寻了来。
喻辞正往殿外走,迎面遇上了恩荣伯。
“那人……嗯哼,”人多嘴杂的,恩荣伯根本不敢说透,又想到上回“得罪”王贵的事儿,怕儿媳被为难,“我和你一起。”
喻辞不知恩荣伯与王贵那点纠纷,只靠重重的“嗯哼”也听出了王贵不是个好相与的,冲恩荣伯点了点头。
王贵站在长廊下,见了两人,笑着道:“有好事,皇后娘娘想寻个画女。”
喻辞惊讶:“王公公推荐的我呀?”
“哪里的话!”王贵哈哈大笑,抬手摸了摸额头上的梅花,“皇后娘娘点名请程画女,听说是成宁郡主向皇后举荐的,杂家可不敢揽这份功。”
喻辞不由笑了。
她替郡主修画,郡主没有在她入画院时出上力,说是会在贵人面前推举,这会儿一听,还真是言出必行,把喻辞推到了她的姨母皇后面前了。
王贵又叮嘱了一番,定下明日上午有嬷嬷来武英殿引她入内廷,这才又笑眯眯地走了。
恩荣伯为儿媳高兴,也懒得计较王贵捧高踩低。
喻辞往内廷方向看了一眼。
既然无从下手,那么去给皇后娘娘画画,说不定会是另辟蹊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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