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嬷嬷看着引枕傻愣了许久,才压抑住自己忍不住打颤的双手,呆头鹅似的退了两步,离开了床榻。
伯夫人重新整理了幔帐,脸上满是温柔笑意,小声道:“嬷嬷啊,晟之当真讨喜极了,我看到他就高兴。”
郑嬷嬷心惊肉跳,只得硬着头皮附和:“是的是的。小公子既睡着,我们不打搅他,夫人,我们去外间梳头。”
伯夫人应了。
待到了外间,扶着伯夫人坐下后,郑嬷嬷立刻招来了梳头娘子咬了番耳朵。
梳头娘子白着脸点头。
郑嬷嬷二话不说,抬脚就往正屋方向跑。
“太医在伯爷这里吗?”
很快,屋里的恩荣伯、徐宁之知道伯夫人出状况了。
不多时,消息传到了静园,也传到了徐静之处。
除了老夫人。
老夫人昨夜听说徐晟之出事,好久都缓不过来神,在嬷嬷的支撑下躺回了床上。
这会儿,也就没人去打搅她,怕她再受打击。
喻辞跟着徐逸之一道过来。
徐逸之本想劝她多休养,但知道夫人闲不住,留她一人说不定更会胡思乱想,也就随她了。
两人到的时候,徐宁之正在“请”伯夫人。
“父亲想跟您说说话。”
伯夫人道:“有什么话这般要紧,非要这会儿说?晟之病着,还在睡,我不放心走开。”
来之前,徐宁之听了太医的指点,知道要顺着母亲说话,以免刺激她。
闻言,他便道:“您把晟之也抱过去。”
“傻哥儿!”伯夫人伸出手指在徐宁之的额头上点了下,“病中怎么好乱挪动?再吹个风,如何是好?
也就是晟之身体壮实些,若是你从前那柔弱身子骨,我哪敢让你吹一点风呀!”
徐宁之劝不动。
喻辞看在眼中,问院子里神色着急的太医:“有诊过脉了吗?”
“还不曾。”
“她不肯出来就先别勉强了。”喻辞建议着。
太医应下来,抬步进厢房去,想给伯夫人看诊。
伯夫人没有拿出胳膊来,只奇道:“错了吧?我没有生病,是晟之病着。”
喻辞见状,赶紧过去道:“是哩,是给晟之请的太医,想着您这几天照顾他日夜辛苦,给您也请个平安脉。”
伯夫人听着在理,催太医道:“先给晟之瞧瞧,动静小些,才睡着不久。”
太医自认见多识广,定了定心,去了里间。
伯夫人亦步亦趋跟着。
太医唱戏唱全套,摸了引枕“额头”,探了“脉搏”,一连串下来,刚要开口,又被伯夫人的“嘘——”止住了。
众人等着伯夫人压被角,整幔帐,轻手轻脚回到外间。
伯夫人这才问:“晟之身体如何?”
“还有一点点低热,”太医编道,“脉搏平稳,没有大碍,伯夫人放心,小孩子偶有身体不适,多睡多……就好了。”
他依着正经的,想说“多喝水”,一想到那就不是个正经孩子,赶紧浑沦过去。
伯夫人放心了,也愿意给太医看诊了。
徐静之轻声问:“您有没有哪儿不舒服的?正好一块告诉太医。”
“我没有不舒服。”伯夫人循声看向女儿,视线划过边上的徐逸之和喻辞,又迅速转了回来,瞪大着眼睛看他们。
喻辞被她看得莫名其妙。
因为伯夫人的眼神里没有冷漠,也不是仇恨,反而是疑惑不解。
伯夫人眼底的疑问更深了,尤其是徐宁之就在边上,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她的面前。
“你是谁呀?为何与我儿宁之长得那么像?”
徐逸之沉默。
并不是左耳进右耳出,他只是不知道母亲具体的状况,也就不晓得该怎么说。
徐宁之没有想那么多:“母亲,这是大哥啊,我和大哥是双生子,您……”
“胡说!”伯夫人打断了徐宁之,“我只有你和晟之两个儿子,你哪有什么双生子大哥!”
说着,伯夫人怒目看向徐逸之:“你到底是谁?为何易容成宁之的模样?你要做什么?你是不是来害我们的?你出去!你再不走我就让人赶你了!”
徐逸之转身了。
没有尝试与她解释,也不回答任何问题,他径直走了出去。
喻辞看在眼中,着实难过。
徐逸之确实不在意伯夫人的冷待,可如今伯夫人“疯”了,却依旧排斥他。
这算哪门子事?
“你又是谁?”伯夫人问到了喻辞头上,“我没有见过你,你怎么会在我们伯府里?”
下意识地,喻辞要阴阳怪气顶回去。
话到嘴边,想到徐晟之死了,她又忍住了。
和一位丧子发病的母亲计较什么呢?这人都活在自欺欺人里了,何必多生口舌是非?
这么一想,喻辞挤出个笑容来:“奴婢是成宁郡主身边的,郡主想请静之姑娘赏秋,让奴婢来送帖子。”
“原来是这样,”伯夫人放下了戒备,重新温和起来,“劳郡主惦记我们静之,静之也时常与我说得了郡主不少照顾呢。赏秋时,我一定让静之赴宴,与郡主一道耍玩。”
喻辞编了个身份,便想着再套几句话,好歹让家里人知道伯夫人的脑袋里现在到底是何种局面。
“小公子何时病的?”她问。
“有两日了,真是让我担心坏了。”
喻辞又问:“奴婢刚才听您说,二公子幼时体弱。”
伯夫人皱了眉头:“哪里来的二公子?我们府里只有大公子、二姑娘、三公子。”
喻辞追问:“二姑娘是谁?”
“静之呀!”伯夫人答得理所当然,“我就这么三个孩子,一块排了序齿。”
喻辞佯装恍然大悟:“所以体弱的是大公子?”
“对了!”伯夫人点头。
喻辞垂眸,明明哪里都不对。
转念一想,其实也是对的。
伯夫人心中的一家人,不就是这么“简单”的吗?
她受了刺激,躲进了徐晟之还活着的“梦境”里,这既然是她的梦,自然也会排除掉她最讨厌的徐逸之。
多么合情合理!
太医琢磨着,试探道:“我怎么记得伯夫人生的是双生子呀?外头那个与宁之公子这么像,除了双生子还能是什么?”
伯夫人的表情顿时狰狞起来:“胡说八道!那不是我儿子!那是鬼!是妖魔!是害人精!我不认识他!”
太医有了判断,当即改口:“是我记错了。”
伯夫人又冷静了下来,仿佛刚才没有抓狂过。
太医道:“您身体不错,只是辛劳下有些上火,多注意休息,莫要再熬夜了。”
伯夫人道了声谢。
太医搬出“来都来了给伯爷也请个平安脉”的由头,去了正屋。
喻辞等人也跟着去,留郑嬷嬷稳住伯夫人。
其实伯夫人也不在意,她又去照看“徐晟之”了。
另一厢,恩荣伯心情沉重地听太医讲伯夫人的病情。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认着她自己的理。
一旦有人破坏她的认知,她会着急不安愤怒,甚至……
“甚至可能会有攻击性。”太医道。
恩荣伯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也就是疯了,对吗?”
太医叹息着点了头,又道:“观伯夫人眼下状况,她的记忆只在世子与小公子的事上出现了偏差,旁的都还正常,甚至不影响她日常起居。
只要别刺激她,她的生活还是能保证的。
当然话分两边说,没有刺激,她或许一直都清醒不了,但刺激她亦有风险,恐会加重病情。
疯得厉害的,会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恩荣伯哽咽。
良久,他通红着眼眶与几个孩子商量。
“先别刺激她,让她再高兴些时日吧。”
“等我养好了伤,我与她说,万一她犯病厉害要伤人,我也能制住她。”
“也藏不了太久的,待把晟之接回来,家中操办停灵,她就会知道了。”
“这些时日,蕙君身体康复之前,府内事务就要靠静之了,你们姑嫂多商量,拿不定主意的就问问几个管事嬷嬷。”
几人一一应下来。
正说着事,前头来人禀报,说是御用监的王公公来了。
恩荣伯躺着见了客。
王贵一进来就长吁短叹:“您重伤恢复,当真让杂家松了一口气。
您不晓得,扶架出状况的消息传到御用监,杂家真是要昏过去了!
杂家上回来,伯爷还在昏睡中,今日当面与您赔礼,杂家作为御用监掌印,大小事情都有责任。”
说到这儿,王贵顿住了,纠结再三后,他才道:“杂家听说小公子的事了,杂家是来请罪的。”
“公公何出此言?”恩荣伯问。
王贵道:“前日早上,小公子曾来过御用监,向杂家打听扶架坍塌的内情,又问杂家是不是真的怀疑赵画士。
杂家跟他说,上次到府时就讲过,事情未明了之前,谁都有嫌疑。
要么工部偷工减料,要么赵画士主持事务管理不严,总归要调查一番。
杂家就这么一说,哪里想到他、他就查到工部那辛六家里去了呢!
杂家真不知道他认识辛六!
按说他找人也该先找认识的赵画士吧?”
王贵愧疚得几乎要给恩荣伯跪下。
徐逸之看了夫人一眼。
同样是“自责”,他在王贵身上看不到诚意。
恩荣伯没有扶王贵,一身是伤的他也扶不了任何人。
一时之间,他不晓得这笔账要不要算到王贵头上。
算吧,更像迁怒,毕竟晟之自己找的辛六。
不算吧,心中一团悲愤又无处宣泄。
见父亲眉间郁气,徐逸之拦了王贵:“公公,我母亲为此受了刺激,状况不大好,公公小声些,莫要传过去让她听见。”
王贵“哎呀”一声,赶紧止住了自己的请罪。
事情说完了,王贵没有多留,起身告辞。
徐逸之送他出去。
还未走出院子,厢房里传来女子爽快的欢笑声。
王贵不由扭头去看。他没有看到厢房里的任何人,却知道在此时的伯府里,这阵笑声有多么突兀、多么不合常理。
“莫非……”王贵讶然问了声。
他没有得到回答,但徐世子的沉默说明了一切。
王贵的轿子就在府外头。
他坐稳后,轿帘垂下,脸上感伤的表情烟消云散,一双眸子里只余冷漠。
王贵昨日就晓得徐晟之出事了。
傻的和蠢的凑一块,宛若火星子落进油桶里,一炸就炸了个猛的。
炸得王贵都觉得自己“低估”了赵通。
原想着,让徐晟之去催一催,赵通就该把替死鬼推出来了。
有了这么一号人物,御用监也能去和工部掰扯一番,工部官员治下不严,想要迅速息事宁人,就得多些诚意。
王贵既能拿工部开刀,又能拿捏住赵通的把柄。
同时,也让恩荣伯那位拿着“百鸟朝凤”打听的儿媳妇无暇再添事。
可谓一举三得。
谁知道,赵通弄出这么个一疯三死的大戏!
王贵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赵通动徐晟之做什么?
他既安排好了替罪羔羊,把那羊推出来不就完事了吗?
徐晟之再怀疑,“真相”有了,还能咬着不放?谁会听从一个十四岁少年无凭无据的攀咬?
赵通非得把局面弄得这么复杂!
恩荣伯府能善罢甘休?
徐世子瞧着清风霁月念佛修心不染尘事,实际就不是个好惹的。
南下一趟,惠州官场僧场翻天覆地。
这几日徐世子还会因恩荣伯的伤分身乏术,等伯爷伤势稳定,他出手钻研起徐晟之的死……
指不定麻烦大了。
王贵暗骂了赵通一顿,回到御用监,思量许久,提笔写了一封信。
“送去杭府,亲手交到程画女的父亲手中,一定要把他劝来京城,尽快去尽快把人带来!”
与此同时,观竹和影松已经到了赵家宅院所在的胡同,与邻里打听。
“见过见过,那小公子带着个书童,问赵画士家怎么走。”
“好像是快中午了吧,我记得给他们指路后家里就摆饭了。”
“对,看到他们离开了,前后也就待了半个多时辰的样子。”
两人把消息报了回来。
徐逸之没有单独找上赵家,而是径直去了顺天府,让秦大人去请赵通。
面对衙役,赵通装傻充愣:“顺天府寻我?出了什么事了?”
捕快们不说,赵通也没有硬摆姿态,很是配合地进了衙门,又在得知徐晟之死了时,激动地跳了起来。
“谁死了?晟之?怎么会呢?我前日才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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