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害了他!是我害死了晟之!”
听说徐晟之在前日夜里死在了辛六家中,赵通瘫坐在椅子上,掩面痛哭,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么两句话。
秦大人想劝两句,却见徐逸之从外头进来,冲他摆了摆手。
虽不知世子的打算,但秦大人尊重这种“不吵不嚷不闹事”的选择,也就依他意思,由着赵通哭。
如此反倒是赵通哭不下去了。
重重抹了一把脸,由哭转叹,赵通问:“辛六呢?没有让他逃掉吧?抓到了吗?”
秦大人道:“没有逃掉,辛六也死了。”
赵通又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什么?”
此时,赵通才看到徐逸之,赶忙走过来:“府里得到消息了?我是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早知道、早知道我不该和他说什么辛六!”
徐逸之垂眸看着赵通。
既查到徐晟之中午去过赵家,徐逸之已经猜到了“辛六”消息的来源。
赵通没有隐瞒,而是主动提出来,算是一种“以进为退”。
毕竟,越瞒越可疑。
“赵画士怎么和晟之说的?”徐逸之问。
赵通道:“晟之来给我报了个平安,说你们父亲醒过来了。
又说他在拜访我之前,先去御用监见了王公公,王公公话里话外都是我没有管好工程,以至伯爷受伤。
我能说什么呢?伯爷受伤我的确难辞其咎啊!
事已至此,我一心琢磨着亡羊补牢,这些时日没少打听状况,正巧打听出了辛六的问题。
晟之情急之下说话不好听,我怎么说也是‘爷爷’辈的,被小孙儿指责谩骂我脸上真是过不去,就没有沉住气,与他提了辛六。
我说辛六赌钱,说辛六是营缮所所正的小舅子,因此中饱私囊、以次充好,添赌债的坑,他若不信只管去钱福庄打听。
我没想到、真没想到他竟然打听着打听着就寻到辛六家里去了,还是这么一个结果……
早知如此,我这点脸皮子算什么嘛,小孙儿想骂就骂。
我、我!
我哪有脸见你们祖母与父母,我哪有脸给你们祖父烧纸啊!”
赵通极其激动,捶胸顿足。
徐逸之依旧看着他捶,直至赵通捶不下去为止。
赵通只得自己收场,一副伤心力竭的样子又坐回了椅子上,心里不住暗骂徐逸之。
油盐不进,冷心冷肺。
前回就是这样,不管他说什么演什么,徐逸之都是旁观者,让人吃不准这人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赵通冷静了,徐逸之才问他:“那依赵画士之见,晟之和辛六之间,到底是谁先动的手?”
“这……”赵通沉思。
作为真凶,他自然准备好了故事,但他不能张口就来,应该要认真思考后、做出猜测。
许久,赵通的目光在徐逸之和秦大人之间转了转。
“我都不晓得辛六家里是个什么状况,实在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世子问了,那就随便说说,世子与秦大人千万莫要被我影响到断案。”
“晟之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世子知道他说话有多气人,但就是嘴皮子买卖,晟之不会主动伤人的。”
“我与辛六不熟,可他是个赌徒,赌红了眼的人做什么都不奇怪。他中饱私囊在先,害了伯爷,被晟之找上门,大抵又听晟之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一激动就……”
“是了,我听人说辛六爱喝酒,他那天夜里喝了吗?若是喝上了头就更会冲动了。”
“我的猜测是,辛六先动的手,晟之自保下伤到了辛六,最后都倒下了。”
秦大人摸了摸胡子。
赵通的这一推断其实是最符合衙门判断的。
只是,恩荣伯府似乎还未接受,世子倾向于事发时,宅子里还有一位真正的凶手。
这不稀奇。
顺天府经手案子不少,遗属们各有各的想法,过不了心里那关。
只能给些时间,让他们接受。
果不其然,秦大人听到徐逸之提问。
“辛六的厢房一片狼藉,酒菜撒了一地,会不会有人先灌醉或者干脆先杀了他,再伏击了晟之和阿善,伪造了互相动手的局面呢?”
赵通的呼吸一紧,脸上的肉都跟着跳了下。
见徐逸之正看着自己,赵通立刻道:“世子这说法当真吓到我了!我完全没有想到还有这么一种可能。是与不是,就得辛苦秦大人和手下一众衙役调查了。”
秦大人摸了摸胡子,没有把“痕迹乱得什么都看不出来”说出口。
徐逸之拱手与秦大人行礼:“的确要靠秦大人。
辛家大姐说,辛六不会下厨,那一桌子菜要么是辛六买的,要么是别人送的。
好在乱归乱,有几道菜色还能看出来,中秋后傍晚渐凉,想吃热乎的应当是在附近的食肆酒馆买的。
还请衙役们多打听打听,谁在前日晚上提走了那些菜。
若是辛六,他可曾说过什么?若不是辛六,就要把人找出来。”
秦大人连声应下。
遗属想法虽多,却也很有道理,且给出了方向,那顺天府就辛苦辛苦。从尸体身上找到伯府腰牌时,他就知道这案子简单不了。
且牵扯了工部,昨日工部那头也有人来打招呼了,意思是快些把案子办结,秦大人估摸着辛六真是贪了。
徐逸之又瞥了赵通一眼。
赵通皱眉。
又着火又大雨的,那些菜色真能看出来?
他这两日并未再返回去,没有亲眼看到那厢房损成了什么样。
菜是辛六买的,酒是赵通给的,下足了蒙汗药,这东西不怕验,但赵通不清楚辛六从哪家买的菜,又是不是与店家说过什么。
说到底,危机并未真正产生,但就是那么点苗头才让人如坐针毡。
就像伯府那儿媳妇一直问喻倡的事一样。
落在扶手上的手重重一抓,赵通知道自己断不能在徐逸之和秦大人面前继续思考这些事,赶紧收敛心神,另起话题。
“说来府里还好吗?”赵通问,“晟之出事,你父母还是祖母身体如何?我是不是该登门与他们赔罪?若非我提辛六……”
徐逸之道:“祖母病着,母亲无法接受,父亲原本就在养伤,让他们缓一缓吧。”
“是我造孽!是我造孽!”赵通念道。
晓得徐逸之油盐不进,赵通这次也不多演了,只垂头丧气。
秦大人亦没有别的要问了,赵通才走出了顺天府。
坐上轿子时,赵通长松了一口气:应该算是应付过去了吧?
转念想起那些酒菜,气又滞了滞,赵通重重抹了一把脸,又暗暗把徐晟之骂了一通。
简简单单的事,就是被徐晟之弄复杂的!
当然,罪魁祸首是伯府那儿媳妇!
乡君祖母死了,她一个生在杭府长在杭府、京中无名无姓的姑娘能高攀恩荣伯府就偷着乐吧!
她倒好,不安安心心过世子夫人的生活,要到画院一展抱负。
来就来了,又把心思放在东打听西琢磨上!
为了她那个疑似喻倡女儿的女先生,连自己的好日子也不顾了,真是不知轻重。
轿子从热闹的街市中过,行走间重重一晃,赵通抓着窗沿才坐稳。
轿夫不住道歉,赵通埋怨了几句。
这一打岔,倒是有个念头冒了出来。
所谓的女先生是他自己前回琢磨的,不一定是实情。
是不是他弄错了呢?
其中莫不是还有别的因由?
他得再想想,仔细想想!
另一厢,恩荣伯府里,喻辞和徐静之都在为中馈之事苦恼。
两人都不擅长。
喻辞掌过家,在岭南,小姑姑嫁人后,喻辞管了只有她和父亲两个人的家,那点经历都成不了经验。
徐静之倒是看着伯夫人打理事务,光看不练,真上手时就无从下手了。
府里几经打击,管事嬷嬷们此时亦不敢拿乔欺主,配合着能让一府上下转得动,但长久下去还需这对姑嫂多精进。
待遇着大事,尤其是不久后要操办丧事,两人都底气不足。
再者,对自己的病情毫不知情的伯夫人还要掌家呢。
嬷嬷们能陪着演一日,却不能日日演,且徐晟之的丧事让伯夫人操办,实在太刺激她了。
喻辞和徐静之商量,快刀斩乱麻,一块去见了伯夫人。
伯夫人次间的美人榻上,怀里抱着“徐晟之”。
那条引枕外头包着颜色鲜艳的襁褓,乍一眼看去,还真以为伯夫人抱着个真孩子。
喻辞道:“三公子还未完全康复,您事事亲力亲为照顾他,想来也很劳累,家中事情就让静之姑娘多分担一些。”
伯夫人上下瞧她,恍然道:“你是郡主身边的丫鬟吧?你怎么还在我们家中?”
徐静之没想到母亲真把嫂嫂记成郡主的丫鬟了,一时不晓得要怎么圆。
喻辞的脑子转得快,笑盈盈回复:“郡主说,伯爷养伤,您又要照顾三公子,静之姑娘该多多出力,就把奴婢借了过来。”
“原来是这样,”伯夫人笑得意味深长,问徐静之道,“你想帮母亲分担啊?”
徐静之颔首。
伯夫人轻轻拍着襁褓:“管家多大些事,我以前抱着宁之、抱着你,不也这么过来了吗?没道理抱着晟之就不行了。”
徐静之听出了母亲的拒绝,只得再劝。
喻辞没有掺和进去,只背着伯夫人暗悄悄与郑嬷嬷比划。
郑嬷嬷看明白了,也想明白了。
伯夫人如今的状况,往后府里的大小事情都由世子夫人说了算了,自己得识时务。
而且,这也是为了伯夫人好。
成天高高兴兴抱着个假孩子哄,总好过痛彻心扉哭天抢地吧。
于是,郑嬷嬷到伯夫人身边,弯下腰低声与她咬耳朵。
“伯爷养伤很是无趣,满脑子后继无人,奴婢听到他说要指点姑娘塑绘。”
伯夫人眉头倒竖:“他就不能消停些?”
“您别和伯爷争,伤了和气,”郑嬷嬷又道,“您让姑娘分担家事,姑娘一忙,伯爷自然不能逮着姑娘不放了,您说是不是?”
伯夫人听进去了:“是这个理。”徐静之松了一口气。
喻辞不动声色地看了伯夫人一眼。
果然如她所料。
疯了的伯夫人依旧秉承了她所有的喜恶。
不喜欢徐逸之,不喜欢塑绘。
伯夫人道:“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问我,或者问郑嬷嬷,我们静之慢慢长大了,是该多学一学。底下管事有不伶俐的,让郑嬷嬷去说。”
徐静之应下来。
从伯夫人屋里出来,徐静之把喻辞送回了静园。
“嫂嫂身上不曾痊愈,还要帮着我忙前忙后的。”
喻辞坐下来缓解膝盖不适,道:“一家人不说客气话。”
分明是没法说真话。
待徐逸之回来,徐静之才告辞。
徐逸之先去看望了恩荣伯。
伯夫人没有留意院子,自然也就没有看到进出主屋的“不该存在”的人。
“我没有和父亲提起赵通,”徐逸之道,“今日在顺天府见到他,他准备得很好,算得上面面俱到。”
喻辞认真听他说。
徐逸之斟酌了下用词:“我试了试他,他略显心虚,只是……”
“只是没有实质证据?”喻辞问。
徐逸之低低应了声。
喻辞观他神色,往常是事不关己的泥像,今日瞧着隐约成了过江的泥菩萨,便问:“世子还遇到了什么麻烦?”
徐逸之本不想多提,见夫人眼中关心,心思一松,道:“顾泠那里递来的消息。
辛六以次充好的事应是真的,工部自己核查了,想要迅速解决、息事宁人。
若没有明确的证据,大抵会视作晟之上门讲理,辛六恼羞成怒动手,晟之反击。
这个结论看起来对恩荣伯府没有损害,但是……”
喻辞苦笑:“但是,我怀疑了赵通,世子信了我,不希望真凶逍遥法外,想要给晟之一个公道。”
可事实上,喻辞再怎么质疑赵通,也全是推论而无实证。
徐逸之提这事也不是为了逼迫夫人,见势头不对,便转了话题:“我明日去一趟景岩寺。”
夜深人静。
徐逸之吹了灯。
夫人不用再每天夜里瞧着时辰冷敷了,他也就从书房挪回了寝间。
黑暗中,夫人的呼吸声很平缓。
徐逸之轻轻伸出胳膊,越过界去,把夫人的手牵住,这才闭上了眼睛。
几息呼吸后,喻辞睁开了眼。
身子发僵,她忍下了抽手的冲动,反而一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遍遍盘旋。
不能再隐瞒了。
唯有解释清楚,让徐逸之明白自己为什么怀疑赵通,他们才有可能找到证据、直指真相。
她或许,真的应该赌一把了。
靠一股劲豁出去。
就像她快马离开郭家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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