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门画会办得热闹。
因皇上特特去看了画,千步廊的官员亦有迎合之心,纷纷抽空结伴去武英殿欣赏一番。
翁首辅真如那日所言,取画参与,还与谢阁老谈论起了其余有趣的画作。
毕次辅听得吹胡子瞪眼。
翁首辅问道:“毕大人平日不练书法不绘丹青吗?你这手字如此漂亮,早年一定是用了苦功的。”
毕次辅对翁首辅还算尊重客气,叹了口气。
朝臣无人不练字。
字丑的写折子,别说皇上不爱看,连他们几位阁老都嫌眼睛痛。
再往早的说,授业的先生们都会偏爱一手好字的学生,因为字是能练出来的,勤能补拙,字丑就是不勤,不勤勉的学生又如何会有好前程?
而书画不分家,陶冶性情也好,附庸风雅也罢,文人谁会没几幅画作呢?
毕次辅自身造诣也不低。
“过犹不及,”他道,“皇上如今的心思只怕大半都在作画上,继续这么下去,内侍们哪怕此刻无心,往后的胃口也会一日大过一日。
这等时候,三殿下不说劝着些皇上,还弄什么画会!
翁大人您也凑上一脚,这不是更乱了?!”
翁首辅却道:“不至于,不至于。”
谢阁老一听就知道这两人谈不拢,便没有继续再听,只在心里琢磨,三殿下办画会,到底会从中寻到什么蛛丝马迹。
反正他去看画时,没有从那一屋子的画作里发现端倪。
不止是他,除了听到那日皇上与三皇子交谈的内侍、起居官,明面上再无人晓得画会上有三幅画出自皇上之手。
皇上十分好奇,自己的画作会得到什么样的评价。
等了三日,急切心思占了上风,皇上干脆召见了喻辞。
喻辞就是在等这个机会。
她在御书房侃侃而谈,她一个“不知情”的人,把皇上的一幅作品也包括在内,一口气说了十余幅她认为精妙的画作,毫不吝惜溢美之词。
皇上听得喜笑眉开。
夸他的,他爱听,且认为都夸到了实处。
夸别人的,他也对那些出色作品印象深刻,很是有共鸣。
探讨了最好的那一批,喻辞又说了另外十来幅有意思的画作,自然,也没把皇上的落下。
皇上的三幅画,一幅得了极,一幅得了上,已是心情舒畅,对自己“落选”的那幅青绿山水更添了几分疑惑。
他没有明着点破,只问:“朕近来正绘青绿,也着重看了画会上的几幅青绿画作,你先前已经提了一幅了,另几幅你怎么看?”
喻辞太清楚皇上想听什么了,或者说,她就是故意把皇上的青绿山水剩到了最后。
依着自己的思绪,喻辞道:“梁画士的那幅,无论构图还是运色都无可挑剔,自是让人眼前一亮,想忘记都难。
其余几幅,各有各的不足。
尤其是臣才在几日前看过皇上正在画的青绿,虽然还没有画完,但大致的构图细节都已经呈现出来了,臣可以想象上色之后的成品一定在那几幅之上。”
皇上听得眼睛一亮。
这就是说,他新画的这幅构图,比旧作强了许多。
也是,那幅画是他四年前画的,他进步了!
“增进”永远能让人开怀,皇上心情极好,都不用喻辞再“点拨”,立刻把人带到了画案之前。
喻辞看了一眼,心里有数。
较之上一次看到的,可谓是进展飞快。
一天不画上个三四个时辰,断无这般成效。
当然,她开口说话时,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惊喜:“这个色泽,您用了臣替父亲送来的沙青呢。待臣回去告诉父亲,他一定欢喜。”
皇上也乐了:“上回说,这沙青是恩荣伯亲手磨制的?他的手艺真不错,没有白瞎了好矿石!”
喻辞既高兴又恳切地谢了皇上的夸赞,又极其认真地凑近了观看颜色。
正如她告诉顾泠的那样,每个人调胶用色的习惯都不同,呈现出来的色彩当然不会一模一样,且沙青色重,一丁点的区别会被直接掩盖掉。
仅仅从颜色与光泽看判断,很难察觉出问题。
喻辞抬起头,道:“不瞒您说,看得臣都技痒起来,想立刻提笔作画。”
皇上自己就是一个放不下画的人,很能理解这份心境。
“说来朕只在皇后那儿看过你随手勾画,颇为有趣,”皇上道,“不如你现在就画一幅?”
喻辞自是恭敬不如从命。
内侍们奉笔备墨,喻辞手快,不多时就勾勒出了“御书房一隅”。
画案摆了画具,皇上提笔立于案后,案上是正在画的青绿山水,正巧来御前禀事的孙保也在画上占了个身形。
这个画面让皇上很是满意,便真如画上一般站到案后,准备继续作画,而作画从调胶开始。
皇上调的依旧是沙青。
喻辞也要给自己的“一隅”上些色。
“我想用一些浅珊瑚。”
内侍取了颜料和鹿胶水来。
鹿胶由鹿角熬制而来,为方便保存运输皆是凝结成块,要用时泡凉水化开,因其质硬,一般要泡一整夜,泡好后再隔水加温,直至完全融化。化好的胶水若保存得当,在冬日里能用了四五天,取用时再温一温就好。
因此,喻辞并不担心这鹿胶水和皇上用的有什么不同。
若问题真在胶中,孙保和内侍们没法变出另一份好胶给她。
喻辞在画碟中调胶。
指腹研磨打圈着把胶水与颜料混合,只从手感来判断,胶水似乎并无怪异之处。
可真正取色落笔时,喻辞就能看出来,颜色略显灰暗。
一幅简单的画作本也不需要过度用色。
喻辞只给皇上的面部着色,又另要了几种颜色给他的衣衫,以及立柱抹了两笔。
最后,她捧着画碟笑嘻嘻地凑到皇上跟前:“请皇上赐些沙青,一丁点就够了。”
皇上已经调好了,道:“你自己取笔蘸了就是。”
喻辞却固执地道:“那就不算臣独自完工的了。”
皇上乐道“随你”,分了些颜料粉末给她。
喻辞回到自己的位置,添了胶水。
之前几次调色时就察觉到了,鹿胶水在原本的淡淡的腥气之外,竟还有一丝极其清淡的香气。
喻辞用身形姿态略微遮挡后,右手中指无名指指腹同时沾胶,而后中指屈起,只用无名指调胶。
调好后,又接着擦手的动作,遮掩着迅速地尝了下中指指腹。
这一尝,区别就更明显了。
鹿胶本是淡淡的甘味,而此刻她尝到的却有苦味,这种苦很淡,却不会被忽略。
喻辞面上不显,提笔沾色,呈现在画面上的只有“案上的画作”中的细细两笔,靠沙青来表达这是一幅青绿山水。
成画取巧又不费事,皇上看了喜欢,与孙保连连夸赞喻辞巧思。
孙公公笑眯眯地附和着。
而喻辞心中已经确定了答案。
她送出去的颜料,混御书房的鹿胶,和混自己的胶,色泽有微妙的不同。
别人大抵看不出来,但喻辞眼尖,又是故意寻这份差异,也就看出来了。
当色泽、香气、味道都有变化时,问题出在哪里已经很明显了。
不过,以喻辞对孙保的观察,孙公公似乎并不担心她用这么些胶,大抵是认为无人能靠这些一点胶水里就发现些什么吧。
那么,这些鹿胶是在司礼监泡胶温胶时出了差池,还是一开始,从产地制胶时就有了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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