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郑朱曦情绪复杂地暗暗瞪了一眼后,丁松言只能强忍着笑意,在心里默默说道:
“为了宗门的未来,为了先贤的夙愿,师姐,这两口锅你就背着吧。
“先习惯习惯,日后还有更多的锅要背。”
郑朱曦无法辩解,只能再三道“侥幸”,却被薛捕头等人视作谦虚,又大加赞扬。
这少女只好闭上嘴巴,眼波横过丁松言,默默站到了一侧。
薛仗剑走向了曲中横,沉声道:
“曲三郎,不是讲好危险之事放在城南工坊吗?”
曲中横当即跳脚:
“是在城南工坊做的,确认没事了才弄回家里!”
望了眼一片狼藉的庭院,他声音逐渐变低:
“谁能想到后来还会出异常……”
薛仗剑踢开半具木人,来到曲中横面前:
“具体是怎么回事?”
曲中横将先前给丁松言说的那些又完整讲了一遍,薛仗剑越听,脸越黑。
到了最后,这捕头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
“你什么武道水准,你自身还不清楚?你能用的役鬼之法必然是接近巫术的,这类法门与天时地利人和皆密切相关,一旦季节变迁、环境更替、人员改换,就容易出纰漏,只能作为一时之用!”
薛仗剑扫了一圈,吐了口气道:
“还好没伤及无辜,曲三郎,你先处理家中之事,明日到衙门来,咱们好好聊聊,日后你再做任何尝试,都得先报备,等炎京机巧司准了,才能付诸实际。”
“那他们岂不是能掌握我的想法?”曲三郎本能不愿。
薛仗剑揉了揉额角:
“明日再细聊,还有,预备好罚金。”
等到捕快们离开,曲三郎跳到郑朱曦面前,由衷说道:
“郑女侠,多亏你拔剑相助,今日之事才未酿成惨祸,这三百两银子虽不多,却是我一片感激之情。”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张三百两的银票,这本就是他为请高手帮忙预备的。
如今的大赵,钱庄银号众多,其中,有官家身份的“丰裕钱庄”和附属于“两教三姓”之一方姓的“利恒银号”规模最大,最为世人信重,曲中横这张银票便是“丰裕钱庄”开出的。
出手就是三百两?丁松言略感惊讶。
除去寒影剑,他全幅身家也才五十多两,而这事他觉得挺简单的。
不过想到师姐刚才也算拚尽了全力,他又释然了。
郑朱曦没接住曲中横递来的银票,望向丁松言,犹豫着说道:
“救危济亡是我愿做之事,我不是太想以此索取报酬,可按左圣说过的话,不能以己推人,这会开不好先河,让越来越少人去救危济亡,毕竟大部分人做类似之事还是希望获得感激和报酬的。”
她的潜台词是,师弟,这事你功劳最大,你来做决定,你来帮师姐烦恼。
子贡赎人是吧?丁松言思忖之中,眸光扫过了跟着薛捕头等人过来的许长安,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他笑着对曲三郎道:
“以你我的交情,这银钱我不能收,而以你我的交情,我有个忙想让你帮。”
这话说得非常妥帖,充分照顾了曲中横的脸面,这奇股人微微点头道:“什么忙?”
“你也知,我刚搬到宝平巷,家中有五个仆役,可我常在宵明宗,只偶尔才回府城。不知你是否愿意雇下那五个仆役,再借给我三年,平日里由你们曲府付月钱,给饭食,并教导他们?”丁松言算了一下,如此一来,曲中横要付出的大概也是三百两银子。
不等曲三郎回应,他转而对郑朱曦道:
“师姐,日后你和师父、徐师兄、万师兄、林师姐、薛师姐到了府城,若是不想住在衙门客房,我那院子便是你们落脚之处。”
丁松言这其实是在告诉曲中横,你这个忙也是在帮郑女侠。
林师姐和薛师姐也是陶问书的亲传弟子,排行第三和第四,一个定了四品“超凡”,一个定了五品“勘玄”,皆刚游历过一次江湖。
虽说弟子的修行资粮大部分都是由宗门按境界高低、修炼情况、贡献程度来分发,但陶问书作为一品宗师,无论眼光、见识,还是经验,都胜过别人,自身又还有私藏,她的几名弟子在同辈里都算得翘楚。
丁松言并非厚此薄彼,只让师父这一系的人住自家院子,实是院落还不够大,仆役还不够多,而宵明宗每次来府城巡防都有一百五十号人朝上,没点说得过去的由头,邀请了这个不邀请那个,委实不好。
曲中横听明白了丁松言的话语,豪爽说道:
“好,这个忙我帮了。”
见他要忙着处理手尾,丁松言和郑朱曦很体贴地告辞离开,同许长安一块回到了巷子内。
“丁二哥,还喝酒吗?”许长安提了提自己买来的两坛蔷薇露。
你小子还记住买酒了啊……丁松言一阵惊喜,点头说道:
“喝啊!”
他随即侧头望向郑朱曦:
“师姐你能喝点吗?不想喝可以不喝。”
“喝点吧。”郑朱曦乌黑的眸子隐有发亮。
回到丁家宅子,厨子已备好一桌饭菜,置于待客书房内。
丁松言刚给三人倒好一碗酒,郑朱曦就端了起来,笑着说道:
“相逢即是有缘,我先干为敬。”
她随即咕噜喝起。
丁松言和许长安陪着也干完了手中之酒。
放下酒碗,吃了些小菜,郑朱曦好笑说道:
“这曲三郎向有奇思妙想,却又不衡量是否危险,总是犯类似之错,浪费了一笔又一笔银钱,否则以他家的铸剑术、机关术,何至于只能住在宝平巷……”
以曲三郎的事情打开话题后,三人或聊市井逸闻,或谈江湖之事,气氛变得相当热烈,许长安尚是初次被郑朱曦这种地位颇高的女侠平等看待,正常交流,激动得喝了一碗又一碗酒,脸红得宛若猴子屁股。
光阴易逝,酒酣饭饱后,许长安摇摇晃晃地提出了告辞。
丁松言本想留他住在客房,但这家伙似乎有些害羞,怕醉后丑态被郑女侠看到,执意要回家,丁松言只好派了一名杂役陪护。
将许长安送出门后,丁松言返回待客书房,看见郑朱曦静静地坐在位置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于膝盖处,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
“师姐,没事吧?”丁松言小声问道。
郑朱曦脸红红的,眼亮亮的,一挥手道:
“我没醉,师弟,我们再喝!
“难得有机会,我娘平日都不让我喝,今日得不醉无归!”
坏了,我敬爱的师姐不会是个酒蒙子吧……还是人菜瘾大的那种……丁松言好笑地撇了下嘴巴道:
“哎,师姐,不是师弟不想陪你,是我已经醉了。”
郑朱曦微眯眼睛,站起身来,晃晃悠悠地上下看了丁松言一阵:“好吧,师姐照顾你,今日到此为此!”
她随即欢呼一声:
“咱们去院子里纳凉!”
她拿起一张凳子,又往上叠了一张,眼见上面那张即将滑落,她连忙左右晃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稳住,然后开心地发出一阵傻笑。
丁松言忍不住捂了下脸庞。
他跟随郑朱曦来到第二进的院子内,看着对方摆好凳子,献宝式地邀请自己坐下。
穿着淡绿近白罗裙、只简单挽了个发髻的郑朱曦坐至丁松言身旁,眼眸晶亮地咕哝道:
“师弟,你不厚道,你做的事怎么老推到我身上?”
“我这不是怕自身秘密暴露吗?还请师姐多担待。”丁松言赶紧认错。
郑朱曦哼哼唧唧委委屈屈地说道:
“可这样一来,我的实力就被高估了,日后‘超凡’或‘入化’的师兄师姐少不得找我切磋,我要是输得很惨,岂不是很没脸?”
“师姐,你最近不是新造了两个异类窍穴,剑法又有大进,自觉能有五品‘勘玄’的水准吗?以你的天资和练武的进益,只要肯下苦功,多和我对练,用不了多久,就真有四品‘超凡’的实力了。”丁松言用安慰小孩子的方式说道。
同时,他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你变强了才能背得起更多更重的锅。
郑朱曦听完之后,双掌一合,呆呆自语道:
“好像是哦。”
她宛若覆了胭脂的脸庞转向丁松言,眼巴巴问道:
“师弟,你刚为何能看出木兽的罩门,不,破绽,不,弱点在左耳之下一寸?”
“我开了阴眼。”丁松言说了一半的真话。
郑朱曦毫无威慑力地瞪起丁松言,嗓音软绵绵却义正辞严地说道:
“你撒谎!你又不是奇股人,阴眼看不到那么多!”
“呃,我还能感受到天地之气的流动。”丁松言知道不能和醉鬼计较,简单解释了一下。
“你骗人!”郑朱曦哼了一声,“你又不是大宗师,怎么能感受得到天地之气的流动,除非你有……”
说到这里,她忽然靠近丁松言,不重的酒气夹杂着淡淡的柑橘香味随风飘荡而出。
她脸颊酡红,微眯双眼,看着丁松言的眸子,似笑非笑地说道:
“除非你有天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