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醉了吗?思维怎么如此敏捷?丁松言被郑朱曦吓了一跳。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只好老实诚恳地吐露起秘密:
“师姐,实不相瞒,严永的天心印记还在我识海里,而他早魂飞魄散,无有神意残留,这印记已能为我所用。
“不过,它的气只剩一次,一旦消耗掉,自身将彻底崩解,我日常只是用它来激发我本身的特殊,帮我开启阴眼,走阴通幽,并感应天地之气的流转。”
郑朱曦猛地瞪大双眼,脱口问道:
“我娘没帮你去除天心印记?”
“只去除了季妖女的,严永的被我刻意藏到了识海深处,这对我太有用了。”丁松言说着十成十的真话。
郑朱曦啧啧了两声,醉醺醺地咕哝道:
“真会瞒啊,像个骗子……我娘知晓这事吗?”
“我未告诉过师父,但师父应当有猜到。”丁松言如实回答。
“算你实诚。”郑朱曦脸上浮出了笑意,两颗梨涡深深。
她随即转正身体,腰背挺直、目光呆呆地望向庭院内的树木、花盆和水缸等物,思绪不知飘飞到了何处。
丁松言也放松了下来,欣赏起自家院落。
高空明月洒下清辉,将这里的一切都罩上了淡淡的银纱。
过了一阵,郑朱曦自言自语起来:
“师弟,你日后会不会突然给我说,师姐,我杀了一个四品的邪魔外道,先记你头上,你帮我保守秘密,师姐,我杀了一个三品的妖人,先记你头上,你帮我保守秘密……
“还会不会有一日,你对我说,师姐,我杀了一个二品的宗师,先记你头上,你帮我保守秘密……”
我去,师姐,你醉了反而聪明了……丁松言都不敢接话茬了。
郑朱曦继续茫然说道:
“那我行走江湖时,岂不是会有很多高手来挑战我?
“啊啊啊!我不要啊,会输得很惨的,会很丢人的!”
说着说着,这少女擡起双手,按住自己脑袋,将视线投向了身前。
“师姐你天资不凡,在行走江湖前,若勤学苦练,未必不能和那些高手、高高手较量一二。”丁松言宽慰起郑朱曦。
“对,勤学苦练!”郑朱曦霍然左右扭动起身体,“我剑呢?我剑呢?”
“这。”丁松言将她的秋水剑连剑鞘一块递了过去。
适才吃饭喝酒时,郑朱曦是将长剑放在桌上的,要来庭院纳凉时,她光顾着搬凳子,忘了拿秋水剑,跟随于后的丁松言顺手带上了,与寒影剑一左一右。
郑朱曦接过长剑,铮得抽出一汪秋水,快步走至庭院中间,嘟囔着道:
“我要勤学苦练。”
她展开架势,从破晓剑法、烛夜七剑开始,认认真真练了起来,婉若游龙,翩若惊鸿。
丁松言含笑看着,脑海内骤然冒出了诗圣的一句诗: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不错,喝完酒还有剑舞可看……丁松言悠然自得了起来。
他边看边在心中做起点评:
“师姐功底扎实,即使醉了酒,一招一式也无有偏差,足以杀死好几个小蟊贼……
“她剑法和她原本的性子一样,过于方正堂皇,缺乏变通……不过,她的性子已有相应改变,剑法应当也会,只是滞后一些……”
夜风徐徐,已是带上凉意,庭院之中,一人舞剑,一人旁观,皆各得其乐。
不知过了多久,郑朱曦收剑而立,脸颊醉红、目光发直地对丁松言道:
“我得睡了,我得歇息了……”
见师姐眼神都快发散,丁松言起身对第一进房屋道:
“王婶来一下。”
他跟随郑朱曦到庭院的途中,已吩咐粗使婆子王婶在抄手游廊入口处等着,否则郑朱曦要是吐了,弄脏了自身,他还不好处理。
王婶想去搀扶郑朱曦,却被少女甩开了手,咕哝着说道:
“我没醉,我自己能走!”
她步伐还算稳健地跟着王婶,往收拾出来的东厢房走去,她的包袱也已放在那里。
迈过门槛时,她忽然转过身来,笑嘻嘻冲丁松言招了下手:
“师弟,明早见!”
“明早见。”丁松言微笑回应。
他开始期待酒醒的郑朱曦会有什么样的表现,尤其是记起她酒醉时做的这些事情后。
郑朱曦若是没记起,丁松言自会好心提醒她,把过程完整描述一遍。
没多久,王婶出了东厢房,关上木门,对丁松言道:
“二爷,郑女侠已合衣睡下。”丁松言拿出个一两重的银锞子,对王婶道:
“你去买些花草、香料、香胰子备着,明早烧好水,连浴桶一块送到郑女侠房中,嗯,她醒来后。”
王婶应了下来,出了庭院,丁松言重新坐于凳子上,吹着夜风,看着明月,思绪放松地想着各种事情,间或考虑一下自身武学。
到了子时,他提上寒影剑,出了丁宅,来到同一条巷内的曲府,向门房道出了来意。
已得吩咐的门房领着丁松言一直来到最深处那个院落,进了一栋砖石砌成的小楼。
外界已有秋意,楼内还是炎夏,一个很大的铁匠炉子依墙而建,连着烟道,旁有风箱,炉火正旺,热浪滚滚外涌。
一身短褐的曲中横立在炉边,侧过头来,向丁松言伸出了右手。
他正常的两只眼睛已紧紧闭上,眉心阴眼打开,内里一片幽暗。
丁松言抽出寒影剑,将它递给了曲中横,曲中横没看来客,用铁钳夹住晶莹长剑,把它放入了不断跳跃的炉火中。
抱着“三人行必有我师”心态的丁松言开了阴眼和“天心”,专注地观察起寒影剑的气韵流动。
剑身逐渐变烫,气韵即将被破坏时,曲中横将它抽了出来,置于铁毡上,拿起工具,时快时慢时停顿几息地铭刻起剑名。
他每一次落刀,皆是气韵变化沉淀之时,未造成任何破坏。
丁松言饶有兴致地看着,骤然又进入了那种万物皆有道的状态,对气韵的流转和变化分辨得更为清晰了。
“万物皆有气韵,若能针对气韵之流转创造一门剑法,岂不是很有意思?”丁松言悠然想道。
等他回过神来,才遗憾自己基础未牢,打算学完《周天星斗书》和《烛照长夜经》所载剑法再考虑此事。
“好了。”曲三郎将重归冰冷的寒影剑还给了丁松言。
宛若冰晶所凝的剑身上,已多了两个篆字:“寒影”。
丁松言正在欣赏自己的佩剑,刚注意到他的曲中横愕然说道:
“你身上怎有些许幽冥气息?”
这也能看出来?你的阴眼很厉害啊,不愧是种族天赋……丁松言收起寒影剑,微笑解释道:
“我能走阴通幽。”
见曲中横露出释然的表情,丁松言心中一动,若有所思地问道:
“曲三郎,你还记得你驾木鸢飞车到处寻我的事吗?”
“记得,哎,轻烟妹妹怎会是妖女……”曲中横瞪着幽暗的阴眼,依旧意难平。
丁松言进一步道:
“那日前后,你睁阴眼看到的孤魂野鬼或幽冥之地,可有异常之处?”曲中横思索了起来,好半天才道:
“那段时日,幽冥之地的阴魂似乎有些躁动,类似情形,我往常只在鬼门开时见过,因此有些印象。”
还真有异常啊……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丁松言眸光微凝。
不等他追问,曲中横自顾自地说道:
“那些阴魂还爱往丰水桥左近聚集。”
丰水桥?丁松言识海仿佛被雷霆劈了一下,许多念头因此被照亮。
他记得小青姑娘说过,自己也亲自验证过,从城余巷到丰水桥这一段路又凉爽又舒适,不同于夏夜其余地方。
这是由于附近的阴魂聚集到那片区域造成的?
那又是为何聚集?
可惜,我和小青姑娘都是初到定江府府城之人,并未察觉那段路和往年有何不同,否则说不定能发现点什么……
“丰水桥左近有何不对?”丁松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曲中横回想了许久,摇了摇头:
“未曾发现。”
丁松言没再多问,提剑出了曲府。
时过境迁,他相信那段路应当已无异常,但还是打算明晚再走一遍,看看以宗师巅峰的境界加上“天心”能否发现点什么。
回到自家宅子,丁松言从抄手游廊步入第二进院落,一擡头就看见屋顶边缘坐着一道人影。
他定睛细瞧,发现是穿着淡绿近白罗裙的郑朱曦。
这少女脸颊已没那么红,眼神还有点恍惚。
“师姐,你这是?”丁松言边走向东厢房,边开口问道。
郑朱曦残留些许呆感地浅笑道:
“我睡醒一觉,看到窗外明月很美,就到屋顶赏月。”
她双腿从屋檐处垂下,悬于半空,前后轻晃着。
以后再也不让郑师姐喝那么多了……丁松言叹了口气,腾跃而起,半空转身,轻轻落在了郑朱曦身旁。
郑朱曦仰着脑袋,怔怔出神地望着那还未完全圆满的清冷之月,丁松言跟着看去,心中忽然涌出许多感怀、愁绪和思念。
他的上辈子,还没来得及好好告别,就被迫离开了。
漫长的静谧中,郑朱曦忽然低语道:
“我有些,想我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