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川看着对面的杨世铎,想到了自己输的缘由,也想到了赢的办法,但念头百转千回间,他最终问出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
“谁教你这么打的?”
刚才的打法与杨世铎原本的风格截然不同,否则陈川不至于上当,他打心眼里不相信这是杨世铎自己想出来的。
杨世铎刚张开嘴巴,骤然想到了丁二郎先前的叮嘱——“不管是胜是负,都不可报我的名”。
他定了定神道:
“我在会馆外碰到了一位前辈,他随口指点了我几句。
“然后我朋友就自告奋勇,说帮我请你再切磋一场。”
前辈……陈川的目光扫过了回廊处的丁松言,下意识排除了他的嫌疑,这应当是那个朋友,而不是那位前辈。
“再来一次,我绝不会上当,你肯定还会输。”陈川回望向杨世铎,不甘心地说了一句场面话。
“我信。”杨世铎对自己为何能赢有足够清醒的认知。
他转念又想到,若再来一次,陈川肯定会调整打法,自己是不是能针对他调整后的打法做新的改变?
那样一来,自己未必真会输!
下次,下下次,下下下次,每次都可提前做一定的预判,但又不能让这种针对被对方猜到……
杨世铎越想越是头疼,有种脑袋快炸开的感觉。
他忍不住挠了挠后脑勺。
这也太复杂了吧?
见杨世铎没有骄狂和嘴硬,陈川心情好了不少,拱了拱手,转身走向天阳会馆的深处。
出了天阳会馆,杨世铎侧头望向身旁的丁松言,诚恳行了一礼:
“丁二郎,多谢你的指点。”
丁松言坦然受了这一礼,吹着还带有暖意的秋风,缓步行于街上。
“我还有一个疑问。”杨世铎难忍好奇地问道,“若那人不上当,不近身攻我弱处,我十招内还能胜他吗?”
他要是不上当,那必定会拖到十招开外,而我刚说的是十招之内能赢,没讲十招之外怎样……你要是十招之内赢不了,那多半就输了……类似针对若不上升至系统性、理论性的高度,只能是一时之用,没法真正弥补你的缺陷,顶多让你有个擅于搏杀的名头,而总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丁松言好笑地在心里嘀咕起来。
他也借此确立了自己搏杀的原则:
以正合,以奇胜。
骗只是手段之一,而非全部,总是行险,那就必定会遇险。
丁松言当然不会将“我只讲过十招之内能赢”这类话说出来,那会动摇杨世铎对他的信任,不利于后续“交流”。
他仅是笑道:
“你下盘稳固,风格是硬扎硬打,又无兵器在手,仅能以短击长,最忌讳遇上这类对手,你若不弥补这方面的缺陷,或是尽快将铁伤拳提升到大成,日后再碰上那人,还会输。”
不等杨世铎回应,丁松言转而道:
“不过,你的临场发挥出乎了我的意料,那违背常规的下蹲和手臂夹腿,都是我认为你做不出来的,看来,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武道天赋,有临机应变的一面,只是被墨守成规、拘泥旧法给遮掩了,自己都未发掘出来。”
被丁松言这高人赞了这么一句,杨世铎顿时又惊又喜,心潮澎湃。
这确实是他刚才比斗的得意之处,对方讲的绝非客套话!
“可惜。”丁松言又摇了摇头,“你的铁伤拳还有不少毛病,会拖累你的武道天赋。”
杨世铎愣了一下,心中涌出了焦急的情绪。
经此两战,他也知晓了自身铁伤拳还不完善,可他不清楚毛病在哪,他师父也看不出来,只一味让他提升境界,尽快做到刀枪难入。
念头纷呈间,杨世铎厚起脸皮,强忍着不自在道:
“还请赐教。”
我刚那么讲,不就是为了引你说这句话吗?丁松言瞥了杨世铎一眼:
“自助者天助之,看穿戴,你家境怕是一般,但练武不辍,根基扎实,能有如今水准,委实不易,我就指点指点你。”
听到这话,杨世铎忽然情绪翻涌,一时竟有点难以自持,眼眶都胀胀的,热热的。
他过去的心酸、艰难、徘徊、忍耐、痛苦和等待,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引发了出来。
我的坚持,我的努力,没有白费,还是会被人看在眼里……杨世铎低下脑袋,以隐藏神情的变化。
他又郑重行了一礼:
“大恩大德不敢言谢,日后必有所报。”
“也别日后了。”丁松言笑了一声,“我不常在府城,你帮我盯着许长安,督促他每日练武,不得有半分松懈。”
对丁松言来说,杨世铎愿意接受他的指点,将来去验证他的想法,其实就算是报答了,但表面上还是得找点事情让对方帮。
“你对许大郎真好,能得如此至交好友,他人生已是不枉。”杨世铎没想到丁二郎竟是这般重情重义之人。
他能一步登天真是好人有好报啊!
丁松言微擡脑袋,仰望天空,叹了口气道:“谁叫长兄如父呢?”
杨世铎一时没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大街之上不方便指点,我们到宝平巷去,对了,别将我一步登天之事告知任何人。”丁松言不再负手,用闲逛的姿态继续往前。
回到自家宅子,丁松言发现许长安竟已到来,在第二进庭院内认认真真习练着“浑元九功”后面五式。
“难得。”丁松言点头笑道。
许长安收起动作,讷讷道:
“这么多年,只有郑女侠高看我一眼,愿平等待我,我不能再每日懒散,就算成不了大盗,也得努力定品,闯出字号。”
不是,你会不会想太多了?就算路边乞丐,郑师姐也是平等视之,不然哪来怜贫惜弱的名声?再说,她愿意与你结交,也是因为你我是朋友,看在我的面子上,你该感谢的是我,我堂堂宗师,宵明宗未来的希望,可一直都是与你平等相处的……丁松言在心里笑骂了几句,指着杨世铎道:
“正好,我已委托杨兄帮我督促你练武。”
许长安这才看到丁松言身后的杨世铎。
两人见过礼后,许长安望向丁松言,犹犹豫豫,似乎有话要说。
“但讲无妨。”丁松言大概猜得到许长安要讨论什么。
许长安这才拿出“浑元九功”的图谱,指着“阴阳化生”这一式道:
“这一部分我练不下来。”
说话间,他比划了几个动作。
丁松言接过,琢磨了一下,递给杨世铎道:
“你来试试。”
杨世铎感激丁松言,未做推辞,摆开架势,缓缓打了一遍,末了思索着说道:
“我能勉力做出,可对炼窍以下的初学者,这绝无可能完成。”
他着重指出了其中两个动作。
丁松言拿着图谱,陷入了沉思。
他宛若无人般时而摆出架子,打上一段,时而呆立原地,神游天外,时而来回踱步,手臂、手掌和手腕动来动去。
过了好一阵,丁松言让杂役取来笔墨纸砚,就着庭院边缘的石凳,重新画起“阴阳化生”这一式的四张图谱,做了新的注解。
接着,他丢给许长安:
“这次呢?”许长安练了一遍,欣喜说道:
“没问题了。”
丁松言又让杨世铎练了练,询问道:
“初学者能练吗?”
他这才记起杨世铎常代师授徒,对初学者的情况比自己更为了解。
“勉力可以。”杨世铎做出了判断。
“那就好。”丁松言松了口气。
此时,许长安和杨世铎才陡然醒悟了一件事情:
丁松言竟在修改前辈先贤创立的锻体法门!
并且还真的修改出了要求更低、效果却未差多少的新图谱!
丁二哥真厉害,除了说书,竟还有如此出众的武道天赋,难怪会被宵明宗陶宗主看中,收为弟子……许长安发自内心地赞颂起丁松言。
不愧是一步登天的丁二郎,即使根基还未补牢,也有超越常人的见识和眼光,难怪之前那么笃定,说指点我几句就能让我反败为胜,我那时还以为他在说大话……杨世铎觉得这才叫宗师,默默认为所有宗师都应当和丁二郎差不多。
有了杨世铎的加入,辅以勤勉起来的许长安,丁松言一直忙到午饭时分,终于将“浑元九功”全部修订了一遍,让初学者能更为容易地入门,当然,初学者每日还是只能练一式。
等到许长安去洗浴更衣,丁松言让杨世铎将铁伤拳从头到尾打了三遍。
接着,他指出了对方存在的许多小毛病和招式有所偏差的地方,每一句指点都让杨世铎惊喜交加,都让他更新了对铁伤拳的认知。
练了这么多年,他这才发现自己还不够了解铁伤拳,远不如才看了三遍的丁二郎!
指点完,丁松言一拨襕衫,竟演练起铁伤拳。
杨世铎看着看着,眼睛逐渐瞪大:
这,这还是铁伤拳吗?
每一招都多了七八种变化!
练完最后一式,丁松言收起架子,笑着询问杨世铎:
“看得如何,忘了多少?”
“忘了七八成。”杨世铎诚实回答。
丁二郎只演练了一遍的情况下,他能记住两三成,已相当不错。
丁松言微笑摇了摇头:
“不够不够,得全都忘掉。”
“啊?”杨世铎茫然了。